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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足老年】

日期:2020-02-27 18:31:55 来源:互联网 编辑:小美 阅读人数:387

作者:刘大奇

音乐指导:吴延军

西安市第一保育小学六二级乙班

庚子年二月初二第一稿

【失足老年】(图1)

前言

同学们

你老了,我老了,我们都老了

我们走进老年生活了

下面是一个老年人,离家出走的故事

跌宕起伏

悲伤凄凉

我慢慢写,你慢慢读

第一集 夜半惊铃

叮铃铃!叮铃铃! 夜里,手机响了,我钻出被窝拿起手机: “谁啊?半夜三更,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你是刘大奇同志吗?” 对方的口气很冷漠。 “是啊,你是谁?” “桃源路派出所。” “啊,派出所,有什么事?”

“拿 3000 块钱来所里办个手续。” 常识告诉我,陌生电话只要提钱诈骗无

疑,我刚要关机对方提高了声调: “喂,等一下,不要放电话!” 这一次,换了个人,声音沙哑: “喂,喂,大奇,大奇!”

“嗯。”

“我是建国。” “哪个建国?” “马建国,保小的马建国。” “哪一级?”

“六二级。”

“哪一班?”

“乙班。”

“班主任是谁?”

“叶广济。”

“班长是谁?”

“肖晋生。”

应答正确,马建国无疑。 “建国,半夜三更,你在什么地方?” “桃源路派出所。”

“怎么回事?”

“有点儿麻烦。”

“什么麻烦?”

“晚上喝了点儿酒。” “知道了,知道了。” 看看时间,已经深夜三点。我拿不定主

意,是马上就去派出所呢,还是等天亮了再 去,正在犹豫,马建国又说话了:

“大奇,快来吧,求求你啦。”

“现在就来吗?”

“现在就来,桃源路派出所,找一个姓 雷的警官!”

马建国看样子很着急,被他一催,我也 不想睡了,下床,穿衣服,拉开抽屉,拿了 工作证,退休证,身份证,驾照,车钥匙, 银行卡,蹑手蹑脚出门。

“怎么回事?”

老婆醒了。

“给同学办点事儿。” “深更半夜,开车小心点儿。” 说完,翻个身又去睡了。 老婆对我的十分科学,只操心行车

安全,不问其他。另外,家里的钱,大头归 老婆,小头归我。老婆给我办了一张银行卡。

卡里存五千块钱,以防出差生病,外出应酬 时急用。不足五千,老婆及时补足,常年如 此,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我拿了银行卡 下楼出门,去车库开了车出来,桑塔纳 2000, 成色旧点儿,完全能用,退休了不需要太大 的排场。

我的家住在东郊,桃源路派出所在西郊, 桑塔纳出了小区,一路疾驰,穿城而过,路 上我想起了马建国。马建国是我保小的同学, 保小是寄宿制小学,同吃同住,先后六年, 与一般的学校又有些不同。我们 1956 年进 校,1962 年毕业,算 62 级。62 级有三个 班,甲班,乙班,丙班,我们是乙班,又叫 62 级乙班。

马建国是 62 级乙班的班,劳动委员。

他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长得五大三粗。

又黑又壮,比同龄的同学整整高出半个头来。 他学习一般,木讷腼腆,别无长处,只是个 勤快。夏天撑蚊帐,打苍蝇,冬天挂棉门帘, 拉煤球,倒尿桶,打热水,集体生活,诸事 麻烦,还真少不了这个劳动委员。

后来,小学毕业了,我和他上了不同的 中学。文革中,马建国的父亲被揪了出来, 在市内戴高帽子游街。我这才知道,马建国 的父亲是一家国防厂的厂长,几万人的厂长, 一夜之间成了黑帮,受尽折磨,受尽 凌辱,我真替他难过。那时,我的家也被抄 了,父亲游街关牛棚,境遇大致相同,谁也 帮不上谁的忙。再后来,马建国

去宝鸡千阳插队,两年后去陇南当兵,音讯 全无。

文革后期,马建国的父亲落实政策,恢 复了工作。老厂长身边没有人,马建国从部 队回来,组织上把他调到运输科当卡车司机。 后来,反击右倾翻案风,反走后门,马建国 的父亲再次被,马建国的卡车也没得开 了,调到职工食堂烧锅炉去了。

当然,这些都是旧话,不说也罢,说起 来让人伤心。

在此期间,我在一家医院当药工,制作 丸散膏丹。马建国来医院找过我,想请老中 医麻瑞亭给看个病,老太太精神很差, 吃不下饭。麻老给老太太号了脉,说是病在 “情志”只要疏解情志病就好了。老中医

所言不虚,开了三副《舒肝理气汤》药到 病除,效果不错。

马建国给介绍我: “这是刘大奇,小学同学。” 老太太是陕北人,听说我是马建国的同

学,拉着我的手说: “咱自家的娃娃,咱自家的娃娃。” 后来,老厂长去世了,老太太也去世了。

老太太的追悼会上,我看见老人的遗照,耳 边响起了“咱自家的娃娃”的声音,就像老 人家还活着一样。之后,又过了十几年,再 见马建国就是退休以后的事了。

退休以后,同学们都闲了下来,经常聚 会,聊天,串门子。岁月无情,人生易老, 当年的小秃瓢儿,麻花辫儿,眨眼之间,须

发白,容颜衰,几乎都不认不出来了。 同学聚会,来回张罗的依然是马建国。定

日子,订餐厅,订菜单,排座次,发, 一个都不能少。进餐的时侯,他来回敬酒, 跑前跑后,挨不着凳子。

酒席上,女生群里有人问他: “建国,听说你是后勤处的处长?” 马建国摆摆手答道: “不是,不是,现在退休了不是啦。” 话音落处,餐桌上响起一片啧啧称赞的声

音:

后勤处长算县团级吧? 算,算,当然算,处长处长,半个皇上

嘛!” “天道酬勤,天道酬勤,建国就是个勤快

啊!” “同学们,马处长给咱们敬酒,不敢当

啊!

听说这话,马建国举起酒杯,说道: “什么敢当不敢当,都是发小,干杯!” 说完,一饮而尽,满面通红。散会的时候。

他坐公交回家,我问他:

“你的奥迪呢?” 马建国开了一辈子车,别无所好就喜欢车。

退休以后买了辆奥迪,他见我问他,从口袋 里拿出一张公交卡说:

“老人优惠,老人优惠。” 我喜欢马建国,喜欢他的勤快,更喜欢

他的性格。

【失足老年】(图2)

第二集 桃源路派出所

桃源路派出所在西郊桃源路的一条背巷 子里,派出所的门上有一盏白炽灯,灯光昏 黄,灯下没有人。我把车停在门前的空地上, 看见马建国的奥迪也停在那里。

我下了车,一看表,四点差十分。我走进 派出所,传达室的人问我:

“喂,什么事啊?” “找雷警官。” “雷警官在值班室。”

派出所是个小院子,十几间平房围做一圈, 黑乎乎只有两间屋子亮着灯。我走到“值班 室”的门前,推开个门缝往里一看,有个人 扒在桌上打瞌睡。

“请问,雷警官在吗?” 我的话一落音,那人抬起头揉揉眼睛说道: “我就是。”

我推门而入,自报家门: “我是刘大奇,是您叫我来的。” 雷警官眯着眼睛 把我上下打量一遍,冷

冷地问:

“证件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 我把随身的证件掏出来,放到桌子上,雷

警官先拿起工作证,仔细看过一遍。

“省属机关的?”

“对,省卫生厅的。”

雷警官放下工作证,拿起身份证看了一眼。

皮笑肉不笑说: “啊呀,不简单啊!” 我不明白: “什么不简单?” “您与国同龄啊!” “惭愧,惭愧。” “退休了吗?”

“退了。” 我赶紧递上退休证。 “请坐,请坐。”

雷警官看罢证件,态度和缓了许多,他指 着桌子前面的木椅子,示意我坐下。

“你认识马建国?” “认识。” “怎么认识的?” “小学同学。” “关系如何?” “发小。”

“发小?”

“青梅竹马,趣味相投。” 雷警官冷冷一笑,又问: “罚款带来啦?” 我赶紧把银行卡掏出来说: “都带来了。” “用信用卡结账?”

“卡里有五千块,足够。” 雷警官不再说话,拿起皮带上的一串钥匙。

转身打开背后的铁皮柜子,从柜子里拿出一 个刷卡机和一本表格,又从上衣口袋掏出一 支圆珠笔,在表格上填了几个字,填罢,把 表格递给我。我拿在手里一看是《治安 罚款单据》一式两联,内容相同:

雷警官先在空白处填上罚款数字,又在 “收款人”下面签上名,把圆珠笔递给我, 指着“缴款人”说:

“老刘,你也签个名吧。” 我接过圆珠笔,在左右两页书上签罢

字,递给雷警官,顺便问了一句: “这是酒驾罚款吧?” 雷警官拿过书,在骑缝盖上公章,撕

下一联递给我说: “不是酒驾,酒驾归交警队管。” “那是什么?”

啊呀,我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 的耳朵,追问:

雷警官头都不抬,从容地拿起桌上的信用

卡,在刷卡机上一刷,刷罢连同收据小票一 起还给我,说道:

“是的,马某有的嫌疑。” 我接过信用卡和小票,手上有些发抖,嘴

里嘟囔: 雷警官,马建国不是那种人,我用人格

保证,马建国不是那种人!

雷警官面无表情拿起桌上的一个蓝皮本 子,递给我说:

“这是今晚的治安巡逻记录,你自己看 吧。”

我打开蓝皮本子,第一页就是马建国的 案子:

今日凌晨,一时二十分,我治安分队在 桃源路附近巡逻,发现一辆黑色奥迪车逆行, 我分队队员上前阻止,扣押该车,车内有男 女各一人。

车主马建国,男,62 岁,国企退休, 系饮酒驾驶。

同行人卢花花,女,28 岁,金喜鹊洗浴 中心按摩技师。

嫌疑人马某称,桃源路逆行是为了送卢某

回宿舍休息,二人并无不当交易。治安分队 以酒后驾车,嫌疑送回派出所进一 步。

看罢记录,我问: “这就算吗?” 雷警官刷完卡,把刷卡机,公章锁进铁皮

柜,转过身来说: 当然,仅凭这些线索不足以确定马某的

但是,老刘,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桃源路是一条单行道,只能从北向南通 行。嫌疑人从南向北逆行,为什么呢?”

“大概是为了抄近路吧。” “抄近路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

告诉你吧,为了去桃源路北。 去桃源路北干什么呢? 不瞒你说,桃源路北是小旅馆,钟点房

的聚集地啊。

去钟点房干什么呢? 老刘,你装什么糊涂,青梅竹马,趣

味相投还用我解释吗。 这话说得我浑身燥热,脸上发烫,雷警官

严肃地说: 老刘,你是机关,做事不能没有原

则啊。嫌疑人幸亏是在桃源路上被截获的, 如果在旅馆,在客房,在客房的床上,被治 安巡逻队抓住,或者同行的按摩女有什么不 利证词,那就不是 3000 块钱能了断的事 喽。

“怎么了断?”

“根据治安条例规定,行 政拘留 15 天,罚款 5000 元。”

此时,我发觉得事态严重,赶紧又问: 按摩女是怎么作的证? 雷警官答道: 按摩女一口咬定,嫌疑人送她回宿舍。

双方没有任何交易。” “按摩女现在什么地方?” “两点钟左右,金喜鹊洗浴中心来人缴了

罚款,已将按摩女领回去了。” “马建国的单位怎么不来人呢?” “嫌疑人坚持不单位,不家属。

一连打了五六个熟人的电话,没人搭理,好 不容易才请了您过来!

我连忙解释: 大家不是不过来,都以为是诈骗电话

呢。

雷警官摆摆手说: 不说啦,不说啦,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

吧。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你也不要在此罗嗦, 我去带嫌疑人过来,你把他领回去吧。

我点点头说: “雷警官,让您受累,让您受累。” 雷警官站起身往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叹

气:

哎,世风日下,为老不尊啊! 我听着这话刺耳说: 雷警官,既然如此,那就再关他几天

吧。

雷警官头也不回摆摆手说: 俗话说:六十不鸣笛,七十不上铐,八

十不拘,九十不沾。老年嫌疑人最难侍候,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何交待呢!

说完,拿了一支手电筒往门外去了。

十分钟后,雷警官带马建国回到了值班室, 马建国看见我没有说话。雷警官拿出一个塑 料袋,把马建国的随身物品交给本人,又拿 出一把车钥匙说:

“奥迪,明天开吧,小心再让人查出酒驾 来。”

“好,好,好。” 马建国接过车钥匙扭头就走,灰溜溜出了

派出所,上了桑塔纳,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辞了雷警官,出门上车,点火挂挡,桑 塔纳一路急驶,出了桃园路,进了西门,穿 过钟楼,再出东门,急速向东,到达国防厂 时天已经亮了。

马建国的家我来过,在厂区十九街坊的 一个院子里。院子十分僻静,有两栋小楼, 住的都是处级以上的,又叫中干小院。 桑塔纳进了中干小院,不待鸣笛,二楼上的 窗户就开了,窗户里探出个脑袋,我认得, 是马建国的媳妇。

嘀嘀,我按了两下喇叭,算是打个招呼, 马建国对我说:

“明天一块儿吃个饭吧!” “不必啦,不必啦!” “我还要还钱呢。”

“欠着吧,留个把柄!” “不行,这钱不能不还,明天吧。” “明天不行,我手头有活儿。” “又是写稿子?”

“嗯。”

“给《古城晚报》”

“嗯。”

那个姓什么的总编? 姓李,李总编。 噢,那就安排到下周一中午吧,到时

候我给你电话。 好。

我没有下车,放下马建国就回家了。

【失足老年】(图3)

第三集 老枪

和马建国分手以后,我一连三天给报社 赶稿,日以继夜,通宵达旦,第四天是截稿 日,我在电脑上打了最后一个句号,按了发

便抹了把脸,开车出门,途径东关正街,吃 了碗牛骨髓油茶,泡了两根麻花,八点半到 达《古城晚报》我是报社的熟人,给警卫 打个招呼就上了五楼。楼上的总编室还没有 开门,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等待开会。没有想到,一连几天赶稿,精神

紧张,一旦落坐,全身松弛,混沌竟睡 了过去。

时光如箭,日月如梭。

“学兄,您好。”

学兄? 我姓李,叫李明明,和您是一个小学

的。

“行,让您破费了。” 一个业余投稿人,稿子被报纸采纳已属

李明明十分年轻,未待细问,已经被他带到 南稍门的“基建泡馍馆”去了。进了饭馆, 李明明抢着开票,羊肉泡优质 13 块,坨坨 馍五毛,凉菜 5 块,冰峰汽水五毛。我要出 钱,李明明挡住,嘴里连说:不敢当,不敢

当。

李明明白面微胖,三七分头,文质彬彬。

“你是哪一级?”

“ 8 6 级 。”

“86 级?”

对,我是 1968 年生人,1986 年高

中毕业。 我觉得奇怪:

“据我所知,我们保小 1969 年就停办 了,怎么会有高中 86 级呢?”

“学兄,此事说来话长啊。”

李明明开了票,端着两只青花瓷碗过来, 碗里有馍,领我在桌旁坐下,分了两个馍给 我,慢慢掰馍,仔细解释:

“保小源于延安,时在 1937 年,原名 育才小学。胜利之后迁入西安,更名西 安市第一保育小学。西安市第一保育小学招 收子弟,文革初期,作为‘修正主义的 摇 篮 ’ 受 到 批 判 , 改 为 普 通 中 学 。 1 9 8 3 年 , 经中央同意,恢复育才的原名,直至今日。”

说到此处,李明明嘿嘿一笑又说: 学弟我 1980 年进校,1986 年毕业。

进校时是普通中学的学生,毕业时已经是育 才子弟啦。

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育才的名分,的香

火!

“有什么好处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再说,如果你我不是学兄学弟,我敢 请您吃饭吗?退一万步讲,我敢请您吃饭, 您也不敢来啊!”

“敢来,敢来,只要是吃饭,谁请我都 来!”

其时,我正面临退岗,门前萧瑟,车马 稀落,冷不丁有人请客,多少有些感动。

原来,李明明祖籍湖北,兄妹三人。其 弟李亮亮在深圳做事,其妹李晶晶也在深圳 做事,都有自己的企业。李明明的父母健在, 随弟妹在深圳生活。李明明从育才毕业以后, 在北京一家名校读了大学,又赴美深造,获 得传媒学博士学位,先后耗时一十二载。

而立之年,李明明准备结婚,女方是育 才学妹,人称“林妹妹”二人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早就在学校办公室西边的桑树园 子里定了终身。

风吹桑枝唰啦啦, 黄毛丫头快长大, 我不长大。

你快长大。

长大做什么?

坐花轿。

嘀嘀嗒嗒到我家。 谁能料到,终身易订,良缘难成。二人

毕业以后,各自发展,李明明去了美国,林 妹妹在国内高校教书。而立之年,李明明回 国求婚,林妹妹婉言拒绝。李明明求神问卦, 再三努力,最终败北,怏怏返回美国。好在 李明明生得白净,眉清目秀,很快觅得佳人。 婚后,夫妇喜得千金,不是一个,是两个, 双胞胎,取名:李佛罗,李里达。

我问,为什么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字呢? 李答,女儿的出生地是美国佛罗里达州。 女儿生在美国,李明明夫妇即刻成了美

我问:“你在美国干得好好的,为什么 要回国呢?”

李明明答:“我学习的是传媒专业,在 美国就职不易,即使进了公司,头顶上有个 看不见的玻璃板,上不去,没有干头。”

我又问:“你为什么不去深圳呢?”

李明明沉思片刻,举起手里的坨坨馍晃 了一晃说:“嗨,谁让我好这一口呢!”

我知道他没有说实话,驳他: 哼!一个湖北佬爱吃羊肉泡,矫情。

太矫情!” 李明明辩道:“信不信由您,我每周至

少来‘基建泡馍馆’一次,这儿的人都认识 我。

“基建泡馍馆有什么好?”

“汤好。” 这次,我同意他的说法,常言道:戏子

的腔,厨子的汤嘛。说话之间,跑堂的端了 两盘凉菜过来,胳肢窝里夹着两瓶冰峰汽水, 放下凉菜,拿出汽水,开了瓶盖说:

“驴鞭,慢用。”

驴鞭? 我吓了一跳,盯着桌上的凉菜盘子。 李明明连忙解释: 误会,误会,驴鞭者,李编也,李编

辑也,口音重,不要听岔了。” 说完哈哈大笑,举起汽水瓶又说: “这里是清真馆子,不许喝酒,我们就

以冰峰汽水替代吧,学兄干杯。 我举起汽水瓶子应道:

“驴鞭,干杯!” 李明明一口气喝了半瓶冰峰,一抹嘴问

我:

学兄,厨子靠的是汤,戏子靠的是腔。

“枪。”

其时,李明明作为市政府引进的海归精 英,进入《古城晚报》承包了“国际动态” 的两个版面,正是踌躇满志,招兵买时 候。

学兄,您做我的‘枪’吧。 李明明态度认真。 不行,不行,我既不是记者,又不研

究国际关系,给国际版供稿,力不从心啊! 我当即拒绝。

“学兄,您有留学经历,外语好,文字 简朴,适合读者的口味,怎么不行。”

桌上的两盘凉菜,一盘炝莲菜,一盘麻

辣牛筋,李明明吃了一口牛筋,辣得满脸通 红,又说:

“学长,每周保证 3000 字,每月保证 12000 字,怎么样?”

我连连摇头说:

“不行,不行。” 李明明见我推辞,不再啰嗦,从小菜碟

里拿了五颗糖蒜摆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意思?”

“稿酬。”

“千字 15 块?” “不!” 李明明说:

“ 5 0 块 。” “50 块?”

“每周定期供稿 3000 字,周酬 150,每 月 12000 字,月酬 600!”

天哪,那时候,我的月薪不到 200 块 钱,这 5 颗糖蒜足以摧毁我的三观!

我问:“你有这么多钱吗?”

他答:“有啊,市政府引进人才的配套 条件,有专项经费。”

听说这话,我一时没有了主意。答应李 明明吧,自己能不能胜任,心里没底。拒绝 李明明吧,舍不得白花花的银子!

李明明见我犹豫不决,微微一笑,换了 个话题:

“学兄,您是哪一级?” “ 6 2 级 。”

“哪一班?”

“乙班。”

“哪一年生人?”

“1949 年,是不是老了点儿。” “老点儿好,老点儿好,我喜欢老枪!” 李明明又问:“62 级有没有漂亮的女 生?”

我答:“有啊。”

“您递过条子没有?”

“没有。”

“拉过手?”

“没有。”

“亲过嘴?” “这是什么话,没有,没有。” 咳咳,咳咳,我吃了两片莲菜,呛得一个 劲儿地咳嗽。

“不对啊----”

“怎么不对?” 李明明直勾勾盯着我说: “学兄,您不大像啊。”

“不大像什么?”

“不大像老实人啊!”

我生气了说:

“这是什么话!” 李明明并不生气,一边慢慢掰馍,一边仔 细解释: “男生追求女生,大致分为三种类型:君 子型,常人型,野兽型。” “什么是君子型?” “注重缘分,情意为上,成则是夫妻,不 成是朋友,不纠缠,不勉强,谓之君子型。”

常人型呢? 一见钟情,软磨硬泡,慢火炖。

日久见功夫,谓之常人型。 野兽型呢?

“见色起心,不择手段,如饥似渴, 如狼似虎,迅速得手,据为己有,谓之野兽 型。”

李明明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喝了口 冰峰又问:

“学兄,您知道您是什么型吗?” 我摇摇头说:

“不知道。”

“野兽型。”

“胡说!” “学兄镇静,学弟有根据在此。”

李明明心平气和,夹了一块炝莲菜放 到嘴里。

“什么根据?”

“坨坨馍。”

坨坨馍? 对,看看坨坨馍的掰馍方式就一目

了然了。 怎么看?

我低头一看,李明明拿着整个馍掰得 仔细,我手里的馍已经撕成四五块了。

哈哈哈哈,我不禁大笑,指着李明明 的鼻子说:

“嘿嘿,你小子变着法儿骂我!”

“岂敢,岂敢,学弟说个笑话,学兄 莫要当真哟。”

【失足老年】(图4)

第四集 康师傅横空出世

一来二去,如此这般。

基建泡馍馆的一碗羊肉泡决定了我的 老枪生涯,从此以后,我定期为《古城晚报》 国际版供稿,每周 3000 字,每月 12000 字,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众所周知,爬格子,码字儿,是个劳神 的差事,玩票不难,长期坚持就不容易了。 其间,我也曾经打过几次退堂鼓,实在是因 为稿酬丰厚,一路涨个不停,真金白银,割

舍不下,咬咬牙也就坚持下来了。 除此之外,我从一个普通的退休。

当然,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学弟李明 明的提携。

我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九点整,会议 开始了,我起身进了会议室。

李明明坐在主席位上,敲了敲面前的话 筒,会场上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现在开会。” 与往日不同,李明明今天的语气有些低

沉: 入冬之后,刮了几天大风,下了几场小

雪,风雪过后,今年所余的时间不多了。在 此,我不得不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

“什么?”

李明明叹了口气说道: “哎,《古城晚报》的日子不好过啊!” “怎么不好过?” “大概,要揭不开锅了。”

话音一落,会场上有点骚动,李明明也 不遮掩说:

“今年第三季度,晚报的发行量环比跌 破 10%,同比跌破 8%,第四季度好像也不 乐观啊!”

会场上安静极了,大家心里清楚,这不 是个好兆头。

“没有发行量就没有广告,没有广告就没 有银子,没有银子日子怎么过呢!”

“问题出在哪里嘛?” 会场里有人问话,叽叽喳喳有些混乱:

“眼下经济形势不好,各行各业都不景 气啊!”

“新媒体咄咄逼人,传统媒体不是对手 啊。”

是啊,有了手机,谁还看报纸啊! 会场上气氛低迷,情绪消极。 李明明见状: 诸位,经济形势固然不好,老百姓难

道连一份报纸都买不起了吗? 没有人答话。

“再说,手机就那么可怕吗!手机上的 ,八卦,八卦,还是八卦,句子不通, 不通,还是不通,错字满篇,别字满篇,能 和我们报纸比吗!”

会场上依旧寂静。

“我认为,还要从内容上找原因,没有 好内容,抓不住读者的心,谁买你的报纸呢, 张主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具体说说! 具体说,第三季度的选题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选了一个‘国学’的主题,配合

电视台的古典诗词大赛,组织了一批稿件, 结果不理想,读者反应平淡,导致报纸发行

量下降! 明年,第一季度,准备什么选题啊? ----- 张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答道:

“《厉害了,我的古城》”

具体内容? 先从古城交通入手,地铁,公交,再到

古城美食,再到古城历史,人文-----。 张主任说到此处,稍稍停顿,摘下眼镜

擦鼻尖上的汗。 “你有把握吗?”

张主任不敢说有把握,也不敢说没有把 握,只说是有几家房地产商有投放广告的意 向。

李明明转脸冲着广告部主任:

“乔主任,广告落实了没有?” “回总编的话,正在洽谈,正在洽谈。” “正在洽谈,你就是没有落实嘛!” 李明明逼问了一句。 “还没有落实,还没有落实。” 乔主任点头如捣蒜。 会场上鸦雀无声,谁都不敢插嘴。 李明明又问: “乔主任,现在什么广告好谈一些?” “保健品。”

“具体点儿。”

“延年益寿,舒经活血,降血压,降血 糖,美容,减肥,这一类广告最多,好谈。”

我们现在有几家保健品广告? 两家,一个降压枕头,一个减肥茶。

这两家是我们晚报的经济支柱。 不多啊!

“是不多,保健品有保健品的要求啊。” “什么要求?”

“高龄读者。”

高龄读者? 对,就是老年读者。只要老年读者喜

乔主任说完,部一个胖子立即接上 说道:

“对,乔主任说的有道理。” 李明明问: “有什么道理?”

胖子说: 晚报发行低迷,不假,但是,有个阶

层的读者不降反升。 什么阶层?

“老人。”

“什么意思?”

根据调查,我们发现 55 岁到 75 岁的

老年人喜欢看报,是我们晚报的铁磁。张主 任,是不是考虑从老人下手,来个突破呢?

市场走,发几篇老年稿子,试试水吧。 李明明问:

“什么内容?” 张主任答道:

“那怎么行呢?” 李明明脸色不好,张主任连忙说:

“李总编放心,我们立刻去中医学院找专 家教授,组织几篇稿子就是了。”

“且慢!” 此时,会场里响起了一声大吼:

“杀鸡焉用牛刀!”

说话的是个老者,此人姓康,名不详, 人称康老,也有叫康师傅的。

曾经,康老上过一道折子,认为东大街 闹市的名字“骡马市”卑俗不堪,主张恢复 唐长安故名:少府监。为此,报社发起市民 讨论,康老独当一面,领之先,前后持 续了一个多月。最终,更名未遂,报纸的发 行量大增,报社得了个便宜。

又曾经,康老考证,“肉夹馍”发源于 陕西渭河流域,其中的腊汁肉不是切碎了夹 在馍里的,是大块肉夹在馍里的,肉大馍小。

故称“肉夹馍”康老认为,“肉夹馍”饱含 关中大汉的豪爽之气,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把肉剁成碎末,不是个吃法!

为此,《古城晚报》邀请全国肉夹馍从 业者聚集古都,召开了一次“渭河流域饮食 溯源学术座谈会”会上。康老率陕籍学者, 轮番上阵,引经据典,慷慨陈词,《古城晚 报》独家跟进,煽风点火,发行量激增,足 足地赚了一票。

此时,张主任见康老跳了出来,不敢怠 慢,递过话筒:

“康老有何高见?” 康老一捋腮下的胡须,说道: “此事不难,包在老夫身上好了!” 张主任喜出望外。

“敬请指教。”

康老说道: 养生保命,延年益寿,固然重要,反

映老人的现实生活更加重要,老年文章,要 说老年事,烦心事,爽心事,不必延请专家 教授,老夫自有主意在此。

说完,撩起大褂,手拍肚皮噗噗作响。 张主任急问:

“愿闻其详?”

“这个嘛-----” 康老故作玄妙,并不作答,众人哪里肯

饶,七嘴八舌,穷追不舍,康老抵赖不过, 扭扭捏捏说了个题目:《康师傅续弦记》

有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康老刚刚报 出文章名字,张主任蹭的站起来,拍着桌子

大叫: 家贫有贤妻,板荡见英雄!康老威武!

元月五日《康师傅续弦记》见报,其他版面 积极配合,不能晾了老人家。

话一落音,会场里哗啦啦一片掌声。大 家相信张主任的判断,也相信康老的能力。 之后,张主任给各版面的负责人开会,大家 各自领了任务纷纷散去,我低头一看,手机 上有一条短信:

“大奇,我已到柿园路小六汤包,建 国。”

看看时间:11 点 30 分,我不敢耽搁, 悄悄退出会场,下楼,出门,开车往东郊的 小六汤包去了。

【失足老年】(图5)

第五集 小六汤包

小六汤包是一家连锁店,专营小笼包 子,也卖炒菜米饭,口碑不错。东郊有个分 店,在柿园路时代广场,坐北朝南,门脸不 大。

我开车从报社出来,沿着小寨路一直 往东,经过大雁塔,北向雁塔路,进和平门, 走和平路,绕过大差市,出东门,约五六分 钟就到了柿园路。我把车停在时代广场的停 车场里,走进小六汤包店,店里人声鼎沸。

热气腾腾,一看表,十二点整,正在饭口上。 我知道马建国已经到了,不知道在哪 张桌子上,正在四下张望,角落里有个人站

起来打招呼: “大奇,我在这儿。”

定睛一看,正是马建国,我走过去说: 建国,对不起,报社有个会耽误

了。

马建国摆摆手说:

“哪里,哪里,是我对不起你,给你 添麻烦了。”

说完,引我去角落里的一张方桌,桌 上有三笼包子,两碗稀粥,四碟小菜,两瓶 汉斯啤酒,摆得整整齐齐,没有打动。

我坐下来,见马建国胡子拉碴 ,精

神萎靡,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吧?”

马建国叹了口气说: “哎!我冤枉,冤枉哪!”

“冤枉?”

我怼了他一句:

我才冤枉呢! 马建国眼睛睁得溜圆: 你有什么冤枉? 我怎么就不能有冤枉! 怎么回事? 昨天,老婆履行公务,检查信用卡。

发现少了 3000 元,再一确认,是夜半四点 钟的消费,这还了得!老婆不肯放过,去银 行一查,果然有事,银行说是派出所的罚款!

3000 块钱!

夜半四点钟!

派出所罚款! 老婆觉得奇怪,吵吵嚷嚷,要拉我去

派出所对质呢! 对不起,对不起。

马建国听我诉苦,连连道歉,从随身 的包里拿了一个信封出来说:

“这是罚款的 3000 块钱,你赶紧把 缺口补上吧。”

我摇摇头说: “我不能要。” “为什么?” “你直接给我老婆吧。” 马建国点点头说:

“也好,也好,吃完饭去你家,当面 给嫂子陪个不是,说明情况。”

小六汤包以包子著名,包子以馅里的 汤汁著名,一口咬下去汁液四溢,唇齿透香, 故名汤包。我肚子饿了,一口气吃了六七个 牛肉包子,抬头一看,马建国耷拉着脸,只 喝酒不吃东西。

你想什么呢? 没有,没想什么。 哼,没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呢! 我夺下他的酒杯质问: 金喜鹊洗浴中心,你去过几次,如

实交代? 两次。

“除了洗浴,还做什么来着?”

“我不洗浴,只做足疗。”

“这么说,那个按摩师是个做足疗的 技师啦?”

“是。”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告诉你吧。”

“你知道?”

“当然知道。” 马建国有点儿意外,我一字一字说: “卢---花---花。” 马建国听见这个名字,端着酒杯的手

微微一颤,嘴里辩道: 我的确不知道,只知道她的工号是

1 3 号 。

我摆摆手说: 好啦,好啦,老实交代,不要藏着

掖着。 马建国脸上一红,说道:

“我知道,你在报社工作,什么也瞒 不住你。”

嘿嘿,我冷笑一声说道: 马建国,你干的这种事敢惊动报社

吗?

“不敢,不敢。”

“这种丑事闹到报社,那 可就大啦!”

“我冤枉,冤枉啊。” 我不停地敲打马建国,马建国连连喊

冤,没有想到,这话一语成谶,半个月后。

此事就闹到了《古城晚报》 我们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喝酒,才不

过半个钟头,三笼包子就见了底。 马建国招呼服务员再上两笼海鲜馅

儿。

我说,饱了,饱了。

马建国说,不是给你的,打包。

据马建国交待,他先后去过金喜鹊洗 浴中心两次。第一次是随厂里后勤部的几个 部长一起去的。十八大以后,风声吃紧,小 秘书特意把酒楼选到西郊,以免招惹耳目。 进餐,K 歌,洗浴一条龙服务,兔子不吃窝 边草,安全,放心。

马建国爱喝酒,量不大,餐桌上喝。

k 厅里喝,等到了洗浴中心,迷迷糊糊,已 经醉过七八分了。

大家邀他一起洗澡,他不去,说是皮 肤太黑,怕污染澡堂子。

小秘书说,不洗浴,那就做足疗吧。

小秘书给老处长选了个年轻的技师, 13 号,小眼睛,团团脸,长相一般,只是 嘴巴甜,大哥,大哥,大哥,叫个不停,像 一只小喜鹊。

“大哥,你是哪里人?” “陕北人。”

“延安的?” “不是,绥德的。” “绥德是哪里?” “绥德是陕北。”

绥德人是咋样的人? 眼睛小,鼻子大,嘴皮子厚----- 牙齿白。 妮子,妮子,你骂我呢! 大哥,我咋骂你啦? 你说我牙齿白,不就是说我皮肤黑

吗?

“不黑,大哥一点儿都不黑。” 马建国平日木讷,不大说话,这会儿

两眼发光,滔滔不绝。 “妮子,你是是哪里人?”

“陕南人。” “汉中的?” “不是,是安康的。” “今年多大啊?”

“虚岁 28。” “属啥的?” “属马,大哥属啥?” “属牛。”

“哎呀!”

“咋的啦?”

牛马不到头啊! 哈哈,哈哈,咱两又不是两口子。

有什么到头不到头的。 金喜鹊洗脚的经过,马建国记得清清

楚楚,也不隐瞒,如实交代。 我说:建国,你洗脚就洗脚,哪里

来的那么多废话呢? 他说:平常,没人跟我说话呀。 老婆不和你说话?

“老婆没话。”

没话? 老婆是居委会主任,白天忙居委会

的事,晚上跳舞,没工夫搭理我。 跳什么舞?

“广场舞。”

孙女雪儿呢? 雪儿上小学,随儿子儿媳住,平常

不回来,节假日回来。 这不就有人说话啦?

插不上嘴。 怎么就插不上嘴啦? 奶奶唠叨,没完没了,哪里就轮上

我说话的份儿啦! 哎,你这爷爷当得冤枉。

冤枉,我马建国干什么都冤枉啊! 马建国举起汉斯一饮而尽,接着说: 第二次洗脚,是晚上十一点去的。

原本喝了点儿酒,有些醉,进了金喜鹊,点 了 13 号技师,做了两个钟的足浴,叽里咕 噜说了不少的话。下钟以后,买罢单,准备 回家,13 号技师也到了下班的时间,要回 宿舍睡觉,我捎上她一起走,偏偏被巡警抓 住,就成了,冤啊。

我冷冷一笑说: “冤不冤,你自己清楚!” 马建国脸上一红,支支吾吾,抬头见服

务员走过来,招手喊道: “买单,打包。”

我的人生哲学是“与人为善”不恶意

揣测别人,更不愿让人难堪,只是在回去的 路上对马建国说:

“建国,金喜鹊以后就不要去了吧,我 们年逾花甲,老屋子着火,无法收拾啊!”

马建国信誓旦旦: “不去,不去,保证不去了。”

到了我家,进了家门,马建国一声“嫂子” 叫得我老婆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我是 1949 年生人,马建国也是 1949 年 生人,我是六月,他是十月,我长他几个月, 为兄,他小我几个月,为弟,直呼我的老婆 “嫂子”

“嫂子,兄弟酒驾,罪过大啦,多亏大奇 出面搭救啊!这是小六汤包的包子,您先吃 几个消消气。”

说完,把海鲜包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 出信封,又说:

这是大奇垫的罚款,请嫂子收下。 老婆接过信封说: 别提钱,都是发小,提钱就见外了,只

要人没出事就了。 马建国说:

“嫂子放心,兄弟再也不敢酒驾了。” 说完要走,刚一转身,又折回身来说: “嫂子。”

“嗯,你还有什么事?” “不是我的事,是我老婆的事。” “噢,弟妹有什么事啊。” “请您二位赴宴。”

“赴什么宴?”

“家宴。”

“吃什么?”

四十里铺的羊肉面。 羊肉面,太好啦,太好啦。 嫂子,元旦什么地方都不用去,中午我

来车接您二位。

“元旦不行,”

我摇了摇头说: 元月四号,有篇稿子要交。 马建国说: 那就元月五日吧,五号清闲,孩子们都

上班去了,二位一定要去,不要驳了弟妹的 面子啊!

说完,转身就走,我要开车送他,他不让 我送,说坐公交方便,免得来回折腾。

马建国走后,老婆打开饭盒捏了个包子, 放到嘴里说:

好吃,好吃 我也捏了个包子,老婆打我的手说: 你刚吃完,怎么又吃! 我说:我吃的是牛肉馅儿,这是海鲜馅

儿。

老婆又捏了个包子放到嘴里说: “嗨,还是建国知道疼人。” 我打了个哆嗦,想起了金喜鹊的卢花花。

【失足老年】(图6)

第六集四十里铺羊肉面

米脂的婆姨。

绥德的汉。

清涧的石板。

瓦窑堡的碳。

四十里铺的羊肉面。 四十里铺位于绥德和米脂之间,是个小

镇子,距绥德四十里,距米脂也是四十里, 所以叫四十里铺。四十里铺是个交通要道, 车水马龙,行人如织,镇子上有不少小吃。

黑粉,碗坨,黑愣愣,黄馍馍,羊肉面,羊 杂碎,洋芋檫檫,其中,以羊肉面最为有名。

元月五号中午,马建国准时来家里接人, 开的是奥迪车,鸣了两声喇叭,我提了两箱 子火晶柿子下楼,建国接过火晶柿子,放在 车上,叮嘱我说:

“大奇,今天是鸿门宴哟。” “知道,知道。”

“废话少说!”

“知道,知道。”

“言多必失。”

“知道,知道。” 我坐上副驾驶位子,老婆带着小外孙也

下楼来了。我的小外孙 6 岁,小学一年级, 名字叫朱宝宝。女儿女婿四号开始上班,朱

宝宝留在我们这里,这会儿听说马爷爷请客, 兴高采烈随我们一起赴宴。

路上,朱宝宝小嘴吧唧吧唧说个不停: “马爷爷真帅!”

“哪里帅?”

“汽车帅。”

“汽车哪里就帅啦?”

“奥迪。”

“宝宝认得奥迪?” “四个圆圈,怎么就不认得呢。” “嘿,人精,让爷也买一辆吧。” “姥爷没钱。”

“姥爷的钱呢?” “在姥姥那儿。” “让姥姥买。”

“姥姥不买。”

“为什么?” “姥姥说,要攒钱送宝宝出国留学呢。” “嘿,姥姥比宝宝还精!” 说话之间,奥迪到了国防厂十九街坊。

径直进了中干楼的小院,上楼,推门,迎接 客人的是马建国的孙女雪儿。

雪儿九岁,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彬彬 有礼,落落大方:

“刘爷爷好,刘奶奶好,宝宝弟弟好。” “雪儿好,奶奶呢?” “奶奶在厨房里呢。”

“爸爸妈妈呢?”

“上班去了。” “来,这是给雪儿的。”

我把火晶柿子交到雪儿手里,雪儿接过 去一本正经地说:

“大过节的,来就来呗,带什么。” 嘿,又是个人精! 随后,马建国走了进来,向着厨房喊道:

“老太婆,招待客人。” 马建国的媳妇闻声从厨房跑出来,兴冲冲

说道:

“大哥来啦,大嫂来啦,宝宝来啦。” 马建国说: “我和大奇做饭,你招呼客人吧。” 说完,一把将我拉进厨房,关上门说: “靠边上站,小心烫着。” 马建国家的厨房是老式的厨房,面积不大。

灶头上坐着两口大锅,一口锅里熬着羊肉。

一口锅里滚着面汤。原来,四十里铺的羊肉 面有细条子,有宽条子,还有揪片儿。三种 吃法,揪片儿最有嚼头,再浇上羊肉卤子, 奇香无比。

马建国一边用铁铲翻羊肉锅,一边说道: 羊是米脂亲戚捎来的,汤浓,肉肥,又 能抵挡风寒,又能强壮身体,是陕北一宝

啊。

“你家谁是米脂人?”

“老婆。”

米脂婆姨,果然漂亮。 嗨,一满老啦,年轻时侯,白个生生。

那可真是个漂亮呢。 建国手脚麻利,不过两个小时,一锅热腾

腾的羊肉面就做得了。

“大奇,招呼人摆桌子,摆碗!”

“羊肉面得了!” 我大叫一声,出了厨房,抬头一看,客厅

里两位“婆姨”扭来扭去,正在跳舞: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红红的小脸温暖我的心窝, 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 马建国的媳妇和我的老婆都爱跳广场舞。

跳舞的地方离得也不远,一个东门点,一个 韩森寨点,都属于东郊地区。两个点经常交 流,经常比赛,既是朋友,又是对手。这会 儿,二人正切磋舞技,满头大汗,满脸通红。

二人听说羊肉面得了,赶紧摆桌子摆椅子, 马建国端了大锅出来,吆喝:

“开饭喽!” 闻声,雪儿和宝宝也从书房出来了。 我问:

“你俩干啥呢?”

宝宝说:

“雪儿姐姐给我讲故事呢。” 雪儿也说:

“宝宝爱听故事 。” 说完,领宝宝去卫生间洗手,洗完手上

桌,桌上摆了六个碗,四个大青瓷碗,两个 小搪瓷碗,雪儿把一个小搪瓷碗放在宝宝面 前,盛上一碗面,面香,惹得人直流 口水。

宝宝急不可耐端起小碗就要吃面,雪儿 说:

“宝宝等会儿。”

说完又说:

“大家把手背到背后。” 大家把手背到背后,宝宝也把手背到背

后,歪着头看我,我说: 宝宝,这是保小的老规矩,要等命令。

不能抢饭吃! 雪儿宣布:

“开动!” 接了命令,大家端起碗吃面,我先吃了一

碗,马建国的媳妇又给我满满盛上,说道: 这一次,多亏了大哥,我们家建国太丢

人了! 我刚要答话,我老婆抢先说了: 哼,丢人,恐怕还要丢大人呢!

听说此话,我打了个哆嗦,再看马建国, 脸白得和纸一样。

“拘留,罚款,那都是轻的!” 我老婆嘬了嘬筷子头,扒拉了一口羊肉面

又说:

“车毁人亡,就找不回来喽!”

“嫂子,”

马建国喘了口气,说道: “建国再也不敢酒驾了。”

我赶紧打岔: “吃面,趁热吃面,四十里铺的羊肉面。” 我呼哧呼哧吃了三大碗。老婆吃了两大碗。

宝宝吃了三小碗。吃完,还想吃,肚子涨得 不行,只得作罢。

吃完面,时候不早了,马建国送我们回家。

路上,宝宝又开始唠叨了: “马爷爷,马爷爷。”

唉,什么事儿? 下次,您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啊? 怎么还有下次,想吃羊肉面啊? 羊肉面就不吃啦,宝宝想听雪儿姐姐讲

故事。

这有什么难的,马爷爷随时接你。 我老婆说: 不行,雪儿姐姐有学校的功课,不能老

去。 宝宝不说话了,车里有些沉闷。 建国问宝宝: 宝宝喜欢雪儿姐姐吗? 宝宝答:

“喜欢。”

“给雪儿姐姐说了没有?”

“说了。”

雪儿姐姐怎么说? 雪儿姐姐说,她们班好几个男生都喜欢

她。

我老婆插话进来: 建国住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孩子太

小,再说,雪儿比宝宝大啊。 马建国说:

“哎,可惜大三岁!”

“没关系,” 宝宝脱口而出: “女大三,抱金砖。” 满车人大惊失色。

“哪儿学的?”

宝宝答道:

“跟姥姥看电视学的。” 马建国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说道: “嫂子,今后看电视避着点孩子。” “嘿,这倒霉孩子!” 姥姥举起胳膊要打,又下不去手,气得呼

哧呼哧喘气。 说笑之间,奥迪到家了,我让马建国上楼

喝杯茶,马建国摆摆手小声说: “谢谢,谢谢。” 马建国走后,我们上楼,刚进了家门,口

袋里的手机响了,打开手机一看,是马建国 的两行短信:

我的妈呀,一身冷汗!

【失足老年】(图7)

第七集 康师傅续弦记

元月五日,康老的“拳头文章”闪亮登场, 占了社会版整整一版,题目就是《康师傅续 弦记》开头是从《丧偶》写起的:

六十岁那一年,我遭遇了人生的两件事。 一件是交卸了三十八年的差事,从教坛上退 了下来,虽然不舍,凡事要按规矩办理,只 得如此,无可奈何。

比起退休,更大的不幸是老伴儿的去世。 康老叙事平淡,清清如水,有清末沈复浮

生六记的韵味。全文抄录,篇幅有限,仅 取丧偶一节,请诸位咀嚼体会。

“妻子年轻的时候体态轻盈,娇小玲珑, 十分招人喜欢。及至年长,渐渐丰腴,不但 走了身形,还添了一样打鼾的毛病。鼾声扰 民不说,事主拒不承认,老夫空口无凭,偷 偷将鼾声录下,以作交涉时的凭证。没有想 到,不待交涉,妻子突发心脏病走了。妻子 走后,老夫夜不能寐,想起打鼾的录音,拿 出来放了,鼾声一起,老夫涕泪横流,不能 自已,抽抽噎噎,直到天明。”

丧偶之后是红颜知己

五年以后,康老六十五岁,有红颜知己闯 入生活,红袖添香,日久生情,便到了“给 个身份”的时候了。

俗话说:好事多磨。

这件事遭到了儿女的反对,其中原因,无 非财产。请律师,析财产,定份额,写, 等诸事搞定,分割清爽,时间又过去了三年。 六十八岁那年,康老兴致勃勃,正式向红颜 知己告白,没有想到,对方婉拒,悄然离去。

为此,康师傅大病了一场。

呜呼!

“康老给点儿快乐吧。” 康老接了批复,心领神会,笔锋一转,续

了一场闹剧,名曰《夕阳红》

话说康师傅失恋之后情绪低落,闷坐家中, 有昔日好友黄某登门拜访,相邀去公园散心。 公园名叫“渭水河畔公园”有山有水,有 花有草,就在康师傅住的小区附近。

这一日黄昏,夕阳西下,晚鸦归林,霞 光绚丽缤纷,好一个深秋景色。黄某携康师 傅下楼,徒步去公园走动。康师傅心事重重, 闷闷不乐,黄某一路开导,好言相劝,说话 之间,来到了公园门前,有妇人迎上来询问:

“二老是去夕阳红吗?”

黄某答道:

“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倒不如去夕阳红热闹些。” “热闹就好,热闹就好。” 黄某听说“热闹”二字,不再犹豫,拉

着康师傅随那妇人去了。 夕阳红是公园为老年人专设的一个区域。

在公园西北角的小树林里,有环廊可以休憩, 有亭阁可以小聚,琴棋书画,气功太极,原 本是个清雅的去处。近二三年,世事变迁, 翻天覆地,成了老年人相亲的地方,名字依 旧,还叫夕阳红。

康师傅没有来过夕阳红,好友黄某也没有 来过,问那妇人:

“夕阳红有什么热闹?” 那妇人没有答话,从怀里掏出名片递给二

人,二人接过名片,见上面印着几行红字: 夕阳红老年婚姻介绍所

业务主任 红 梅 (副科级) 看了名片,二人抬起头来端详这妇人,这

妇人四十出头,五十啷当,敦实矮胖,声音 响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热情。

失敬,失敬。 黄某收了名片,指着康师傅说道: 这位老师傅刚刚失恋,情绪低落,还要

请您多多关照呢。 失恋?

那妇人当即驳道:

“老年人没有失恋!”

“此话怎讲?”

“老年人待恋。”

待恋? 康师傅二人觉得稀奇,那妇人说: 俗话说:高有高成,低有低就。只要到

了夕阳红,等待几天就行,就没有配不成的

姻缘!

黄某喜出望外,连说:

“拜托,拜托。”

那妇人一边走一边说: 您不必客气,保媒拉纤,积德行善,是

婚介所分内的工作,赶得巧了,今晚就可以 接新娘子回家,旧炕睡新人,老树发新芽, 说心里话,捂暖和被窝儿,赶明儿一早,俺 们还要讨您一杯喜酒喝呢!

这妇人话说得泼辣,康师傅有些发怵,说 道:

“老夫不敢,老夫不敢。”

那妇人驳道: 续弦,娶老婆,正大光明,合理合法。

有什么敢不敢的!

康师傅还是胆怯,对好友黄某说: “咱们还是回去吧。” 那妇人见康师傅要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一把攥住康师傅的手腕子说道: 嘿嘿,有缘的捧个缘场,没缘的捧个人

场,夕阳红就在眼前,来都来了,哪里有回 去的道理!

黄某抬头一看,前方树林子里黑压压,吵 哄哄,果然有人。人群里有男有女,有俊有 丑,或坐在回廊上,或聚在亭阁里,交头接 耳,叽叽咕咕,都是熟男熟女的年纪。

黄某看见人群来了精神,推搡着康师傅说: “走,走,过去看看。”

“慢!” 此时,那妇人倒不急了,停下脚笑嘻嘻说

道: 二位师傅,莫要心急,先弄清了此处的

规矩再去不迟。 黄某问:

“什么规矩?” 那妇人不答,拉过康师傅低声: “您是要过户?还是要搭伴?” 过户?

搭伴? 康师傅听不明白,那妇人趴在康师傅的耳

朵边仔细解释: 您瞧,坐在回廊下面的是要过户的,聚

在亭阁里面的是要搭伴的,茄子一行,豆角 一行,不能搞混了。

“什么是过户?”

过户就是结婚,领证,又叫续弦。 什么是搭伴? 搭伴不领结婚证,不办手续,二人同居

过日子,男方负担生活费,每月给女方一千 块钱的零花钱,押一付三,中介费由女方缴 纳。双方签个合同,半年也好,一年也好, 缘分合了,可以续约,缘分不和,随时走人。

这妇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末了给了个 建议:

“老师傅,您先搭个伴儿试试,搭伴实惠, 利索,不粘人!”

妇人说完,不待康师傅回话,黄某抢先说 道:

“红科长,我们要良家妇女,正经续弦, 不搞邪的歪的。”

“那就是要过户啦?”

“对,过户!”

妇人点了点头说: 丑话说到前头,过户的话,男方要出中

介费哟。 多少?

不拘多少,依行情走。 时下是什么行情? 女方超过五十岁,中介费三千块。四十

岁出头,不足五十岁,六千块。三十岁出头, 不足四十岁,八千块。一次交清,两不相欠。

“交给谁?” “交给婚介所。” “女方图什么呢?” “遗产。”

“啊呀,要遗产?”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男方去世以后, 一半家产划归女方,这是国家的法律。”

“什么时候给?”

“当下不给,签个协议,男方去世以后再 给。”

听完这话,黄某不知为何有些失望,康师 傅更是沮丧,他原本就不想进去,这会儿愈 发踌躇。妇人见二人磨唧,心里不快,连拉 带拽,把二人裹挟进了回廊。

的职业,名下的房产,要不要还贷,有没有 退休金,有没有无存款等等。

黄某不明白: “这些男人怎么看上去病恹恹的?” 那妇人答道:

“装的!”

“装病?”

“对。”

为什么? 过户的姻缘,女方要等男人去世才能

得到财产。所以,男人身体越差,越有女人 缘,男人太强壮,太精神,健康长寿,没人 敢嫁啊。

黄某听罢叹道: “啊呀,女方是不是太算计了些?”

妇人翻了个白眼驳道: 算计有什么不好,紧算慢算还吃亏

呢! 此话怎讲?

“您往前瞧,回廊尽头蹲着个糟老头子, 瞧见没有?”

“瞧见啦。”

“三年里,这糟老头子磨走了两届续弦的 夫人呢。”

“嘿,这家伙剋人!”

“哎,龙生九子,各有所能,有的人费鞋, 有的人费袜子,有的人费老伴儿。漫说男人 剋人,三两个月,剋死老公的女不在少 数啊!”

听说这话,黄某脊梁骨发凉,转身刚要离

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呼叫,再一回头,见 五六个老娘们围住一个老头儿在那里问话:

“你有几套房产?” “商品房?房改房?经济适用房?” “你的房在城里吗?” “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 那老头儿挣扎着不答话,扯着喉咙大叫:

救命! 黄某自觉情况不好,钻进人堆,揪住老头

儿一看,鼻涕眼泪,不是康师傅是谁! 黄某二话不说,拉着康师傅撒腿就跑,背 着夕阳,披着晚霞,嗖嗖嗖嗖,像两只亡命

的兔子。 这正是:

续弦续弦。

命中无缘。 夕阳红里, 自找麻烦。

【失足老年】(图8)

第八集 嫌老社会

第二个来电话的是个 64 岁的男性,新近 丧偶,正处于“待恋”状态,询问“渭水湖 畔公园”在哪里?

第三个电话还是男性,夫妇健在,说是受 康师傅的启发,已经开始录音,不仅录日常 的对话,也录吵架,以备后用。

这一日到了六点,读者热线全面爆棚。

李明明总编指示,全社总动员,总行动, 做好《康师傅续弦记》的售后服务,不能漏 了一个读者的电话,不能凉了一个读者的心。 另外,各版面要积极配合,快出文章,出好 文章,关心老人,尊敬老人,替老人着想, 给老人解决问题,敬老爱老,蔚蔚成风,把 这股正能量推向整个社会。

元月六日,晚报头版抛出了《孝敬老人 是中华美德》的社论。

元月七日,经济版《老年理财的几个途 径》

元月八日,国际版《北欧高龄化社会现 状》

同日,法制版《老年诈骗防范对策》 生活版《老年的秋冬养生》

与此同时,康老也没有歇着,老马奋蹄, 挥笔疾书,在短短的五六天里又写出三篇

稿子:

康师傅阉割记

康师傅育孙记

康师傅跳舞记

阉割记写康师傅摘除前列腺的前 后经过。

育孙记写康师傅给孙子取名康熙, 在学校触犯众怒之事。

跳舞记写康师傅混迹广场舞,行 为不轨,被大妈们逐出队伍的遭遇。

这三篇稿子都是康老亲身的经历,接 地气,有体温,一经发表,就像三颗炸弹落 地,轰隆作响,古城为之一动。

与此同时,晚报的发行量急剧上升, 不断刷新记录。就连冷清多年的广告部也咸

鱼翻身,红火起来。广告部由买方市场转为 卖方市场,数十家广告商杀来,养生保健, 延年益寿,康复器材,生活用具,无一遗漏, 仅洗脚盆就有五家厂商竞争,效益大增,形 势大好。

元月十一日,国际版遥相呼应,刊出《美 国:贫民窟的老人们》

到了元月十三日,国际版原定刊出的《日 本的嫌老社会》没有见报,我感觉不妙,十 四日正要去电话打听,下午,收到李明明的 一则短信:

我吃了一惊,不知稿子有什么问题,赶紧 回信:

“明日即到,刘” 第二天一大早,我带上有关资料,开了桑

塔纳直奔小寨,路过文艺路友谊路十字,吃 了一碗肉丸胡辣汤,四个水煎包。胡辣汤的 胡椒放得多了,辣得我龇牙咧嘴,泪眼婆娑。

七点三十分,桑塔纳到达晚报报社。

我把车停在报社后院的停车场里,徒步绕 到前门,发现报社门口涌了一群人,我问警 卫:

“怎么回事?” 警卫说: “今天有读者见面会。” “见谁?”

“康老。” 我吸了一口冷气,暗暗思忖,这个老头不

寻常啊! 警卫说:

“今天是见面会的最后一天,八点开始, 十点结束,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了。”

听说此话,我不敢靠近,远远望去,大约 有七八十个老家伙,有说笑的,有唱歌的, 还有跳广场舞的,白发苍苍,红光满面,精 神头绝不亚于年轻的追星族。

“我怎么进去呢?” 我问警卫,警卫说:

“麻烦您绕到后门。” 我绕到后门才发现员工们已经上班了,楼

道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接电话的哇哇声音, 打击电脑的键盘声音,一路小跑的脚步声音, 紧张忙碌,热火朝天。

我上了五楼,推开总编室的门,里边没有 人。我退出来问保洁的阿姨:

“李总编呢?”

“在一楼维持秩序呢。”

“什么秩序?”

“读者见面会啊。” 我赶紧下到一楼,一楼的楼道里人山人海。

吵吵嚷嚷,康师傅的见面会正在进行中。李 明明站在接待台前面陪着笑脸,正在给人照 相:

“笑一笑,笑一笑。” “这位阿姨,请靠近一点,靠近一点。” “好,好,康师傅也笑一笑。” 接待台原本是晚报接待来客的地方,今天

成了见面会的舞台。康师傅坐在舞台中央。

留了个五五的中分头,穿了件四个兜的中山 服,下身是毛料西裤,脚上是白袜子黑鞋, 喜眉笑脸,神采奕奕。与粉丝一一握手,摆 姿势照相,一拨儿流程走过,大约需要三分 钟。

大奇老弟,谢谢啦! 康老看见了我,扬起手打招呼说: 这两天的国际版不错嘛。 我连忙说道: 您是红花,我们是绿叶,捧着您,围着

您,不能让您耍单啊!

康老点点头说道:

“这话我爱听。”

李明明看见我来了说: 学兄,见面会要到十点才结束,您先去

这个张主任人称晚报的“文胆”雷厉风 行,杀伐凌厉,绝非等闲之辈。别的先不去 说,年前的会上,康老只报了《康师傅续弦 记》几个字,张主任就敢拍板,抓住不放, 嗅觉之敏锐,担当之果断,可见一斑。

“啊呀呀,刘来啦!” 张主任戴了一副红框眼镜,正在训人,转

身看见我,脸上的表情马上缓和了。

“张主任要撤我的稿子?” 我有些担心。

“谁说的?” “您叫我就没有好事儿。” “您小心眼了。”

“这么说,定啦?”

“定啦,元月十六日国际版。” 我放下心来,又问: “稿子既然定了,还叫我来做什么?” “请教几个问题,以备应付读者热线。” 张主任一边说,一边挥挥手让那个挨训的

部下离开,那部下得了指令朝我做个鬼脸撒 腿就跑。部下走后,张主任给我倒了一杯热 茶,请我坐下,从抽屉里拿了一个文件夹子 说:

“我这里有提纲,我问您答。”

“请。” 我严阵以待。

“什么是嫌老?” “嫌弃老人,讨厌老人。” “谁嫌弃老人?”

“年青人。” “什么是嫌老社会?”

弥漫着嫌弃老人气氛的社会。 这么说,是个年轻人嫌弃老人的社

会啦? 对。

“为什么?” “因为老龄化和少子化。” “具体说说。”

“是世界上最长寿的国家,老人有 养老金,有医疗保险,生活安逸舒适,活得 长,老不死。相反,年轻人失业,加班,过 劳死,焦虑烦躁,日子不好过,两相比较, 产生了对立情绪。”

“年青人嫌弃老人,难道自己就不老了 吗?”

“现在的老人福利是由年青人的税金 支付的,两个年轻人负担一个老年人。据日 本厚生省推算,现在的年青人变老以后,由 于少子化的原因,福利无望,将成为老无所 依的一代。”

“心理不平衡啊!”

日凌晨,神奈川县福利院,一名 26 岁的男 子残杀 19 名老人泄愤,成了轰动世界的新 闻。

听完这话,张主任扶了扶眼镜不再问话。 我把有关案件的杂志,照片,剪报拿出来摆 在桌子上,血迹淋淋,惨不忍睹。

张主任推开面前的资料: 刘,您知道最近流行的一句话

吗? 什么话?

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 此话敏感,我不知如何回答,应付一句: 国情不同,我们国家不会有嫌老情绪

吧。

“但愿如此。”

张主任不再追问,睁开眼睛看了看手表 说:

“已经十一点多啦,到此结束吧。” “好,好。”

我喝了口茶,收拾资料,准备离开。 张主任问我。

“刘,下一期的稿子是什么时 候见报?”

“元月二十号。”

“标题?” “《一个剃头匠的花甲离婚》” “透儿内容吧。”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急着上楼,临

走要给李明明打个招呼。 “透露一点儿吧,一点儿就行。”

张主任咬住不放,我简单说了个大 概。张主任听到一半,打断我的话说:

“二十号是周末,改到十九号周五 见报吧。”

报业有“银一金五”之说,周一周五 发行最好,我说:

五楼找李明明去了。 此时,正是午休,楼道里空荡荡没有

人,保洁阿姨也吃午饭去了。我大步走到总 编办公室门前,也不敲门,推门而入,发现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一个人身材高大是李明 明,正面对着我,一个人身材娇小,背面对 着我。要命的是,此时此刻,那个娇小的人

正在脱裤子,裤子刚刚褪到膝盖,露出了一 个粉红色的和两个白花花的蛋 子。

啊呀!

妈呀! 我大叫一声拉上门,退出来靠在门框上。

心里咚咚乱跳。

“学兄!学兄!” 李明明大呼小叫跑了出来。

我连忙道歉: 李总编,对不起,坏了您的好事。 胡说什么,是个男的。 哎哟,您换口味啦? 什么口味不口味的!人家是尿不湿的广

告商。

李明明拉我进了办公室,对那个广告商说: “提上裤子,成什么体统!” 广告商是个小鲜肉,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提上裤子说道: 李总编,您也看见了不是,我们的产品 舒适,干燥,不侧漏,不过敏,深受消费者

信赖啊。 李明明说:

“哎,不是我们不要您的广告,社会版实 在没有空位,安排不进去啊!”

广告商说: 李总编,请您通融通融吧。我们的产品

质量过得硬,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 L,M,S 三种型号,另外也承接广告。

“在尿不湿上打广告?”

“是啊,前列通胶囊,肛太栓剂,王连举 喷雾剂都有不错的业绩呢!”

“王连举喷雾剂?”

“壮阳药。” 哈哈,哈哈,李明明笑了,我也笑了。广

告商没有笑,蹲下去打开行李箱,拿出一包 尿不湿说:

“李总编您来几条试试。” 李明明接过尿不湿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 L 号?”

广告商说: 鄙人阅人无数,隔着裤子看玩意儿,错

不了,大号!

李明明有些得意说: 行啦,行啦,你的广告就登在到国际版

吧,打七折,如何? 广告商嘴里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支支吾

吾,面有难色,李明明指着我说: 这位是国际版的版主,刘,实力不

在康老之下。 广告商听说此话,看了我一眼,嘴里支吾: 刘,请多多关照。 说完,弯腰在行李箱里翻腾,拿出一包尿

不湿交到我手里说: “刘,您也试试吧。” “我就不必啦!” “为什么?”

“我不尿床。”

哈哈,哈哈,刘,您真是个, 一点儿都不了解民情。如今的尿不湿不光管

尿床,还管长途驾驶,长途旅行,长时间作 报告,长时间听报告。不瞒您说,的尿 不湿比婴儿的尿不湿还要卖得快呢!

李明明说: 行啦,行啦,别啰嗦啦,去广告部找乔

主任签合同吧,打七折,就说是我的意思。 好好,好好。 广告商连连点头,收拾好行李箱,出门去

了。

广告商走后,李明明问我: 学兄,您知道这个广告费是多少钱

吗? 不知道。

“E 规格,每周两次,每年 50 万。” “真不少啊!”

“这还是七折的价格呢,只要国际版办 得好,有拳头文章,还得涨价。”

我受宠若惊连说:是,是,是。 李明明问我: “你见过张主任?”

我答:

“见过啦。”

“谈的还好吧?”

还好。 那就去吃午饭吧,最近,报社附近新开

了一家西府面庄,哨子面不错。 谢啦,下次吧。

怎么回事? 我的稿子十九号见报,十七号交稿,今

天十五号,心里没底啊。

说完,我转身要走,李明明也不挽留,把 桌上的尿不湿塞到我的手里,送我出来说:

“学兄加油!” 我点了点头,别了李明明,出了总编室。

下楼走到后院,打开桑塔纳的车门,把手里 的资料和尿不湿扔在副驾驶的座上,上车, 点火,一扭头发现尿不湿上有个英文字母: S!

我倍感羞愧,朝窗外粹啐了一口唾沫: “呸,小看人!”

【失足老年】(图9)

第九集离家出走

从报社出来,我找个垃圾桶把尿不湿扔了, 开车直接上了长安北路,驰过南二环立交, 草场坡,南稍门,一路向北,在南门路口停 下,红灯,三十秒,红灯变绿,桑塔纳进了 南城门洞,沿南大街向前,在路中间的一个 路口右转,进入了一条老街。

这条老街名叫东木头市,长两三里,宽百 十步,随处是饭摊餐馆。且不说路北的棒棒 肉,熏肝,熏肺,熏肠子,也不说路南的葫

芦头,羊血泡馍,三鲜煮馍,一路走去,酸 汤饺子,鸡丝馄饨,豆腐包子,油旋馍馍, 红油面皮,大小铺子一家连着一家,一家比 着一家,无一家不好,无一处不香。

我开着桑塔纳一路缓行,眼花缭乱,不知 该在谁家门前停车。到了东木头市和柏树林 十字口上,发现空地上蹲了十几个人,人手 一个老碗,挑起两三指宽的扯面吃得正香, 抬头一看,招牌上有三个大字“油泼面” 字体遒劲有力,威武雄壮。

“不走了,就在这儿吃了!” 我停下车来,走过去开票,要了个大碗面。

八块五毛钱,蒜苗足量,辣椒足量,半勺子 沸油泼下去,火苗子撩起三尺多高,甚是壮 观。油泼好了,厨子把面碗递过来,我捧着

面碗手心里发烫,讨了一双筷子,两瓣生蒜, 找了个墙角蹲下来吃面。吃完面,要了碗面 汤,趁热喝了个净净。

这一天,回到家已经两点钟了,我把桑塔 纳停在车棚里,上楼开门,不等钥匙锁 孔,门从里边开了。

“你怎么才回来?” 开门的是老婆,看上去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又说: “家里来客人了。” “谁?” “建国家的弟妹。” “建国也来啦?” “没有。” “有什么事吗?”

老婆正要说话,建国媳妇从里屋走出来了: “大哥,您回来啦?”

我赶紧问:

“有什么事吗?” 这一次,没等弟妹答话,我老婆抢着说: “马建国离家出走啦!”

马建国离家出走? 这话太离谱,我问建国媳妇: “建国离家出走啦?”

“嗯。” 建国媳妇点点头,我不敢相信,下意识拿

出手机拨打建国的电话: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没有反应。 我问建国媳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几号?”

“元月五号。”

我有些怀疑: 今天七号,不过才两天时间,也许今天

明天就回来呢! 建国媳妇没有答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条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斜斜写着 几个字:

“活得太窝囊,出去走走。” 我问:“这纸条在哪儿发现的?” 建国媳妇答:“沙发的茶几上。” 我不明白说: “建国活得好好的,怎么就窝囊啦?” 建国媳妇说:

“最近,建国老说活得窝囊。” 我问:“看过心理医生没有?” 建国媳妇摇摇头说:“没有。” 我老婆把大门关上,让建国媳妇在客厅的

沙发上坐下。

“奥迪车呢?”

“开走了。”

“建国手头有钱吗?”

“有几个私房钱。” “弟妹糊涂,你怎么让男人有钱呢!” 我老婆厉声责备,建国媳妇低下头没有说

“有啊,群主是黄亚莉。” “这两天群里有没有活动呢?” “不清楚,我替你问问。” 我拿起电话,直接拨了郭凯军的手机,郭

凯军是群里的总干事,手机响过几声通了: “凯军,你好。”

“大奇,你好。” 我把声音调到“开放”接着: “最近群里有没有活动?”

“有啊。”

“什么活动?” “秦岭野生动物园一日游。” “什么时候?”

“昨天。”

“六号?”

“没错,就发在群里。” “是马建国组织的吧?” “不是,是陈铭同学的关系。” “马建国没来吗?” “没来,你也没有来啊,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抓大事呢。” “什么大事?”

“导向。” 说完,凯军哈哈大笑。我关了手机,见建

国媳妇失望的样子,赶紧接通了左小道的手 机。小道喜欢结伴驾车出游,一问,果然就 在路上。再一问,是送叶老师回山西老家。 叶老师也来秦岭一日游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车上没有马建国。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刘之东。

之东爱摄影,专业水平,建国经常结伴出 行。一问之东,近期没有活动。

第四个电话,打给吴延军。

延军拉得一手好京胡,经常参加汇演,建 国帮着张罗。一问延军,近期没有汇演,正 在家里休息。

我还要给宝鸡的肖小婷,刘小民,深圳的 葛洪,马来书,沈阳的张雁兵打电话,建国 媳妇说话了:

大哥,大嫂,我该回去了。 我老婆说; 急什么,再打几个电话找找,吃了饭走

吧。

建国媳妇站起来说: “不啦,雪儿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雪儿的爸爸妈妈呢?”

“去绥德了。” 我赶紧站起来给老婆使了个眼色说: “送送弟妹吧。” 我老婆不再强留,搀着建国媳妇出门去了。

二人走后,我眼前一黑,一坐在了椅子 上,心里清楚,老屋子着火了!

七八分钟后,老婆回来了,劈头盖脸训道: 你还不赶快行动,坐在这里磨叽什么

呢! 我不明白:

“怎么行动?” “找人啊!” “去哪里找啊?” “洗浴中心啊。”

“找谁啊?”

“卢花花。”

什么,什么,花花? 别装糊涂啦,我已经去桃源路派出所调

查过,半夜拘留,罚款三千,你以为说酒驾, 别人就信啦?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赶紧: “你给弟妹说啦?”

我老婆说: “你们有脸做,我还没脸说呢!” 听说此话,我多少放了点儿心,拿上车钥

匙,灰溜溜出门,路上,想起了弗洛伊德的 一句话,后脊梁上直冒冷气:

“永远不要低估女人的第六感!”

【失足老年】(图10)

第十集 金喜鹊洗浴中心

金喜鹊洗浴中心位于桃源路中段,地上三 层,地下两层,集洗浴水疗,保健按摩,餐 饮休闲于一体,是个富丽堂皇的大型建筑。 洗浴中心的楼顶上有一排海蓝色的霓虹灯, 灯框上设计了一只金色的喜鹊,来回跳跃, 十分醒目。

我开车从家里出来,穿过城区,缓缓而行, 心里暗自琢磨:马建国啊马建国,你说你活 得窝囊,要出去走走,胡说八道,八成让芦

花花迷住了吧! 我这就去金喜鹊洗浴中心,控制住芦花

花,让卢花花交出马建国的藏身之地,再去 藏身之地,揪住马建国,押上桑塔纳,回去 见弟妹。

窗外,夜暮降临,一片灰暗,看样子要下 雪了。半小时后桑塔纳到了西郊,我猛踩了 一脚油门,来到了桃源路口,远远就看见了 洗浴中心楼顶的那只金喜鹊,我把车开过去, 停在停车场里,径直朝大门走去。

“欢迎光临!” 门口,两个门童拉开了大门。门里是一个

宽阔的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池, 池子里立着一个欧风的雕塑,半裸女子,肩 扛瓦罐,哗啦啦,哗啦啦,池子里的水就是

从瓦罐里流出来的。 一个服务生迎上来问我: “老板,您要洗浴?还是要按摩?” 我答:

“按摩。”

服务生点点头说:

“好,请跟我来。” 说完,领我来到大厅右侧的电梯旁说道: “按摩部在地下一层。” 初到洗浴中心,我有些发怯,随服务生进

了电梯,站在电梯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电梯 徐徐关上门,缓缓下降,等电梯再次打开门 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电梯门前有一条红色的地毯,一米多宽, 十数米长。地毯两侧站着两排女孩子,短发

淡妆,一水儿的旗袍,我迈步刚刚出了电梯, 女孩子们迎上来鞠躬: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服务生悄悄问我: “老板,您有熟悉的技师吗?”

我说,没有,说完,赶紧改口: “有。”

“多少号?”

“ 1 3 号 。” 服务生扬起声音,对着女孩子们说:

“13 号接待客人!” 说完,退回电梯,往大厅去了。 我站在红地毯上有些局促不安,脑子里想

象卢花花的样子,以及见了面该怎么说话, 正在盘算,一个身着深色西服短裙的女孩子

过来说道:

老板,13 号没有上钟,可不可以换一

个技师?

13 号什么时候上钟? 我们的技师统一培训,统一考核,流程。

技术,服务相差不多。 不用换了,我等等吧。

“-----” 西服短裙个头娇小,胸前别着一个小牌:

领班。她面有难色,吭吭哧哧,终于说了实 话:

“13 号不来上钟了。” “为什么?” “她辞职了。” “辞职啦?”

我没有料到,赶紧确认: “13 号是叫卢花花吗?” “是。” “什么时候辞职的?” “昨天。”

“为什么?”

领班摇摇头说: 我们这一行流动性大,每天有来的有去

的,实在不清楚。 我又问:

“她住在哪里?”

领班说: 在职的时候住在单位的宿舍,辞职以后

就不知道了。 你有她的电话吗?

“没有。”

单位不保存联系方式吗? 员工辞职以后,很快就更换了电话,不

和原来的单位发生关系。 13 号还会回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领班模棱两可,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 片递给她说:

“她万一回来了,麻烦给我一个电话。” 说完,进了电梯准备离开。 “啊呀,您是报社的记者老师啊!” 领班看了名片,大叫一声。名片是李明明

给我印的,职务是:古城晚报 国际版 特邀 评论员 。

我说:

“我不是记者。” 领班紧追不舍,跟着进了电梯问: “不是记者是什么?”

“枪手。”

“枪手?”

领班吓了一跳问:

“13 号出事啦?”

我反问一句:

“你觉得她会出事吗?” 领班摇摇头说:

“不知道。” 电梯升到一层,我走出电梯,穿过大厅。

往门口走去,领班跟在后面说: 记者老师,13 号有了一定和您联

系。

我说:

“拜托,拜托。” 我走出洗浴中心,抬头一看,太黑了,风

凉了,桃源路不仅不冷落,灯红酒绿,反倒 热闹起来了。马路牙子上摆满了烤羊肉,麻 辣烫的摊子,花椒味孜然味迎面扑来,我觉 得肚子饿了。

我走到洗浴中心门口的烤肉摊上,要了二 十串烤羊肉和一瓶啤酒,自斟自酌,心里嘀 咕:

马建国啊马建国,你居然抛妻弃子私奔啦! 你老婆可怜不可怜? 你儿子儿媳可怜不可怜? 小雪儿可怜不可怜? 你地下的父亲母亲可怜不可怜?

老红军,老,老厂长,马家一世的清 名,都叫你毁了!

这天晚上,微醉,回到家里已经十点钟了, 老婆正坐在客厅里发呆,见我回来了,迎上 来:

“找着建国啦?”

“没有。”

“找着卢花花啦?”

“没有。”

“怎么回事啊?”

“卢花花辞职了。”

“啊呀!” 老婆叫了一声,痴呆呆坐在床沿上,嘴里

嘟囔:怕什么,来什么,怕什么,来什么。 这一夜,我睡不着觉,眼前满都是马建国

和芦花花的影子。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 打开手机,有李明明的短信:

“学长,尿不湿合同已签,19 日第一批 款 10 万到账。《一个剃头匠的花甲离婚》 期待,期待!学兄,加油!”

啊呀,看了短信,我想起了正事,不敢耽 搁,翻身下床,打开电脑,冲杯咖啡,开始 干活儿。

【失足老年】(图11)

第十一集 一个剃头匠的花甲离婚

消渴之疾是我用日文写的一部长篇小 说,小说描写了晚唐时期,宫廷奢靡腐败, 糖尿病泛滥的一段历史,以及古代医生不屈 不挠与疾病作斗争的故事。小说创作历时三

年,稿成之后,天女散花,投给八家出版社。 没有想到,不到两个月就有了回音,传 出,东京的朋友们纷纷来电祝贺,赞扬之声 不绝于耳。颂扬声里,只有一个人保持了冷 静,这个人就是东京公寓楼下理发店的剃头 匠。此人年逾古稀,涉世甚深,我是他多年 的主顾,他是我忘年的交情。

半个月后,我抵达东京,住在日暮里车 站附近的“周结公寓”里。周结公寓是为中 期住宿旅客提供的设施,每周结算一次费用, 价格是酒店的一半,设备稍简,服务尚可, 整体划算。

周结公寓楼下是一条商店街,菜店,肉铺, 饭馆,超市,诊所,邮局,应有尽有,十分 方便。剃头匠的铺子离公寓最近,门上挂了

一盏红蓝盘旋的管灯,灯光映在我的窗户上, 朝九晚九,天天如此。

剃头匠身长精瘦,二目有神,光着头,弓 着腰,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简洁干净,手 艺不错,洗剪吹 2500 日元(折合 150 元)比别家便宜 500 日元,这是我最初光 顾他家的原因。

“老爷子,我要出书了!” 抵达东京之后,我去理发,得意之情

溢于言表。

“哪家出版社?”

“ F 社 。” “不错,合同签了吗?” “明天就去签。” 剃头匠嘿嘿一笑说:

“年轻人,冷静些吧,F 出版社是大出版 社,十分挑剔,只要没有签合同,就不能算 数哟!”

剃头匠是个快言快语的人,有什么说什么, 与一般的人大不相同。大约三四年前, 我第一次去他的剃头铺理发,他捏搓着我的 头发说:

“先生,您的头发很硬啊。” 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开了个玩笑: “不会加钱吧?”

他摇摇头说: 不会,不会,头发硬心眼儿软我怎

么能对软心眼儿的人加钱呢。 这是的谚语吗? 是的,您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中国人。” “噢,贵国有这种说法吗?”

没有。 关于头发,贵国有什么说法呢? 剃头匠诚恳请教,我随便举了几个例子: 头发长见识短发为血之余一

旋楞,二旋横,三旋打架不要命等等。 剃头匠问:

“什么叫‘发为血之余’”

我答 : 中国人认为,你我头顶上的头发和身体

内的血液有直接关系,体内血液的质量好, 有余力滋润头发,头发就好,乌黑发亮,欣 欣向荣。反之,体内的血液出了问题,头发 就会出现异常,白发,脱发,干燥,开叉等

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剃头匠听罢连连点头,放下手里的剪子。

拿了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出来,让我把“发 为血之余”五个汉字写下来,我接过笔一挥 而就:髪爲血之馀。

说句不谦虚的话,这五个汉字,三个繁 体,没有点儿水平写不出来呢!

我写完了,也请他把“硬头发软头发”那 句话写下来,他问我:

“古语可以吗?”

我答:

“当然可以。” 他也不推辞,提笔写了八个汉字: “髪柔志坚,髪坚志柔。”

我看了这八个字,即问: 老先生,您不是剃头匠吧? 剃头匠脸上一红,答道: 鄙人不是,鄙人的家父是,家父是赫赫

“嘿,艺不压身啊!” 理完了发,我去柜台上交费,从钱包里数

了三张 1000 日元的纸币递给剃头匠。剃头 匠双手接过纸币,放入钱盒子,又从钱盒子 里拿出一枚 500 元的硬币给我,关上钱盒子, 当啷一声,柜台上有个小木头人发声了:

“谢谢光临!”

这个木头人是个老婆婆,满头银发,笑容 可掬,穿了一身深色的和服,盘腿坐在柜台 上,欠身致谢。

“这是内人。”

剃头匠主动介绍。

“头发很柔和哟。”

我恭维了一句。

“是,是,是。”

剃头匠连连点头说:

“只是心眼有点硬。”

心眼有点硬? 我十分诧异,剃头匠叹了口气说: 哎,不瞒您说,老夫花甲离婚,晚境凄

凉啊! 花甲离婚?

我没有听说过这个词,后来查阅资料得知, 花甲离婚又叫退休离婚,熟年离婚,眼下正 是风潮。据说,花甲离婚的风潮源于政 府的一项法令,根据此项法令,政府承认家 务劳动的经济价值,规定男方退休金的 50% 属于女方。自此以后,老人家庭开始动 摇,离婚率激增,女方出走,男方被弃,成 了一大社会问题。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刘先生,希望你给小说增加一点内容。” “什么内容?”

“Erotic。”

“对。”

一部宫廷小说,如果没有 Erotic 的描写,就 像吃生鱼片没有绿芥末一样,总觉得少了点 什么。

“明白了,需要多大的量?”

“全书的十分之一,散在于各个章节也可 以,另起一章也可以。”

“时限?”

“如果一个月内能够交稿,就能赶上年末 圣诞节的旺季了。”

“明白,明白。”

我嘴上答应得痛快,做起来才知道并非容 易。原因很简单,是文化的大国, 土壤肥沃,精耕细作,有大量的专业人才和 知名作品,竞争激烈,花样百出,哪里容得 下一个外来的生手呢。

岛津秀夫知道我有困难,介绍了一位作 家过来帮我,此人专写“女”很有 名气。见面之后,才知道他只写的舞女, 人老色衰,枯叶飘零,笔头上别有一番苍凉 的感情。

“年轻的舞女不好写吗?”

“另有人写。”

“你为什么不写?” “已有默契,互不越界。” 我请他告诉我,宫廷怎么写,他很认

真,介绍了几本古典小说的名字, 类似我国《,《那种,并介 绍了几家图书馆,让我先补课再动笔。分手 以后,他又寄了不少录像带,光碟, 裸体写真过来,总而言之,此人十分仗义, 为提携我这个门外汉出了不少的力气了。

可是,我不争气,笔重如椽,灵感滞涩, 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一连七天,吭吭哧哧, 构思了几个场面,天马行空,血脉喷张,等 写在稿纸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只得揉成 纸团团。

罢,罢,罢,几番挣扎过后,纸团满地, 心灰意懒,再也写不下去了。

半个月后,天气凉了了,日暮里街心公园 里的枫叶红了,远远望去像晚霞里的云彩。

午后,人们聚在枫树下喝酒,唱歌跳舞,咚 咚锵,咚咚锵,一直闹到深夜。

我心里发烦,决定回国,临行前去了趟剃 头铺。

“老爷子,您料事如神啊!” 我坐在理发椅子上,镜子里的面孔苍白憔

悴。

“怎么回事啊?” 剃头匠给我围上围裙,一边剪发,一边问

我。

“哎,出版遇上麻烦啦。”

“说来听听。” 咔嚓,咔嚓,咔嚓,在清脆的剪刀声里。

到毫无灵感备受煎熬。 哎,连旅馆的保洁阿姨看我的眼神都变

了! 为什么?

“满桌子裸体写真,满地稿纸团子,谁看 了都不舒服啊!”

哈哈,哈哈! 剃头匠听罢大笑: “您准备怎么办?” 我答:

“明天回国。” “为什么?” “换个环境。” “这也许是个好办法。” 剃头匠点点头说:

“老夫退休以后,内人弃我而去。老夫心 里难以承受,浑浑噩噩,以酒浇愁。后来, 听人劝说,离开了京都,来到了东京,开了 这家剃头铺子,环境变了,心情也就慢慢平 静下来了。”

我问:

“夫人为什么离开您呢?” 剃头匠摇了摇头,没有细说,结账的时候。

柜台上的老婆婆欠身致谢:

“谢谢光临!” 老婆婆身上添了一件粉色的外套,剃头匠

随口吟了一句古诗: “秋寒时节,孤叶飘零,落无定处。” 第二天回国,剃头匠为我践行,送了我两

本空白稿纸,浅黄色,质量很好。剃头匠嘱

咐我把补写的内容滕在新稿纸上,我不明白 问他:

“为什么?”

“关系您的版税收入啊。”

是吗? 当然,这种稿纸的价格是普通稿纸的三

倍,出版社以貌取人,决不敢怠慢使用这种 稿纸的作者。

回国以后,我在出版社规定的期限内增补 了一段内容,单独立章:以色养身。 岛津秀夫接到增补章节,大加赞赏,《消渴 之疾》如期出版。初版 5000 部,单价 1500 日元,版税 10%,之后多次再版,收获颇丰。

转过年来,我去东京出席出版纪念会,带 了两盒德懋功点心铺的水晶饼去看望剃头

匠。推开剃头铺的小门,一眼看见柜台上堆 了高高一摞《消渴之疾》我先是一愣,再 一抬头,见屋顶上飘了两颗黄色的气球,气 球上缀了两条红色的彩带,彩带上写着:

巨匠大手笔,小店热卖中。 温故而知新,糖尿病必读。 此情此景,令我感动,我眼睛一热,不知

道该说什么才好,赶紧递上水晶饼。剃头匠

接过水晶饼,一拉钱盒子,柜台上的老婆婆

欠身致意: 欢迎光临!

【失足老年】(图12)

第十二集 话不投机半句多

元月十日,《一个剃头匠的花甲离婚》 如期见报,读者反应热烈,也有不少质疑的 声音:

白头偕老是婚姻的最高境界,老都老 了怎么会离婚呢?

花甲离婚,女方抛弃男方,不可思议!

剃头匠的花甲离婚是个例吧,也太不 可信了!

到了元月十一日,读者热线来电多了。

问我:刘,是否考虑给读者一个答复。 午后四时,我整理以下文件发给张主

任:

2007 年,政府公布的退休金

离婚分割制度主张男女各得 50%。

2016 年《老年离婚调查》老年

离婚逐年增加,同年达三万一千余例。 同年,婚姻研究所《老年婚姻状 况调查》现存老年婚姻中,打算离婚的女

性达 28%。

岁以上老人犯罪两万七千余例,离婚独居男 性占较例。

2011 年,《老人自杀统计》每 年,约有五千余名老人自杀,离婚独居 老人自杀率是婚姻老人的 8 倍。

元月十二日,读者质疑爆棚,张主任 按兵不动。

元月十三日,张主任出手,把几篇资 料捏在一起,发表了综述文章《老年婚 姻现状》

同日,李明明短信:学长,辛苦啦。 正在洽谈泻痢停广告,国际版,不打折。

元月十五日,有读者询问《消渴之疾》

的内容,鉴于版权所限,晚报无法翻译,只 在生活版做了简要说明:

消渴症是糖尿病的古代病名,最初 记载在《黄帝内经》中,取‘消耗性渴症’ 之意,距今已经有 2400 年的历史了。到了 隋朝,名医巢元方在《诸病源候论》中详细 记录了消渴症的症状:多饮,多食,多尿, 尿甘,消瘦,痈疖,以及辨证施治的基本原 则。到了初唐,药王孙思邈《千金方》进一 步指出,消渴症系美食,美酒,美色所致, 主张节食,控酒,禁欲。

临床上,这一主张被严格贯彻执行。

直至金元四大医家的出现。 金元四大医家发现,严格禁欲,绝对

禁欲,彻底禁欲对消渴症患者的恢复并非最 佳之策,主张以适当的调和阴阳,祛 病健身,名曰:以色养身。到了明清,以色 养身得到普遍认可,更有操作层面的指导意 见陆续出现。

一周以后,读者热线总算降温,刚刚 喘了口气,又来了个新活儿。

元月十三日,古城电视台希望就“嫌 老问题”采访古城晚报,张主任力荐我代表

古城晚报出镜作答,身份是“本报特邀 评论员”时间:十四日上午九时,地点: 总编办公室。

“张主任的眼镜真漂亮。” 我恭维了一句,张主任微微一笑: “今天心情好哟。”

李明明说: “张主任的眼镜框可以变色哟。” 镜框可以变色? 我不敢相信,正要细问,电视台的人

来了。主持人,摄像,灯光,助理,总计四

名。几句寒暄,互换名片,时间一到,准时 开始。

电视台主持人(以下简称:主持人) 嫌老社会是一个悲剧吗?

晚报特邀评论员(以下简称:评论员) 是。

主持人:为什么发生在资本主义的日 本呢?

评论员:社会的老龄化大概是一个原 因吧。

主持人:为什么我们国家没有这种现 象呢?

评论员:没有吗? 主持人:当然没有。 评论员:为什么?

主持人:我们是国家,有社 会主义的核心价值观:孝敬。

评论员:孝敬是核心价值观 吗?

主持人:难道不是吗?

拿出手机,百度搜索:富强,民主, 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 国,敬业,诚信,友善。

主持人:啊呀! 评论员:怎么回事? 主持人:奇怪,核心价值观

里没有孝敬!

评论员:有才奇怪呢!

主持人:为什么? 评论员:孝敬是封建主义的核心价值

观。

主持人(沉吟片刻)孝敬不是社会

主义核心价值观,难道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 美德吗?

评论员:传统美德,取其精华,去其 糟粕。

主持人:孝敬老有糟粕吗? 评论员:孝道解决不了老龄化问题。 对话至此,双方无语,采访结束,历

时八分半钟。

【失足老年】(图13)

第十三集 寻 人 启 事

俗话说:话不投机半句多。 电视台的主持人与晚报特邀评论员

的对话草草结束,双方理念相去甚远,多说 无益。主持人站起身来,示意收拾 灯光道具离开了办公室,李明明陪着笑脸送 人出门,我站起身来刚伸个懒腰,扭头一看, 张主任哂哂然一脸的不高兴。

我觉得诧异正要问个究竟,李明明回 来了,他指着我的鼻子说:

“刘,刘学兄,这次邀请电视台, 您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周折吗,好好的宣传机 会,您怎么三句两句就打发了!”

李明明这么一说,我才知道闯了大祸, 正不知道如何补救,有人进来报告:

“刘老师有客人。” 李明明满脸愠色挥挥手说: “出去!出去!” 话刚说完,李明明脸色忽然放晴,朝

着门口招呼: “进来!进来!”

我抬头一看,老婆来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呢?” 老婆推门而入,嘴里嘟嘟囔囔。 “学兄正接受电视台采访呢。”

李明明满脸微笑替我答话,他来过我 家,认得我老婆。

我觉得奇怪,问老婆: “你怎么跑到报社来啦?” 问完,发现老婆身后面跟着个小个子

女人,眼圈发黑,精神萎靡,不是别人,正 是马建国的媳妇。

我吃了一惊,又问: “弟妹,建国有啦?” 建国媳妇怯怯弱弱答道: “没有。” “走了第几天啦?” “整整十天了。” “你来这儿有事吗?” “有事。”

建国媳妇点点头说道: “想请明明总编帮忙。” “帮什么忙?” 李明明不认得建国媳妇,指着沙发说

道:

“坐下来慢慢说,坐下来慢慢说。” 建国媳妇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才吭

吭哧哧说道: 我想---在晚报上---登一个---一

个----。 登一个什么?

“寻人启事。” “寻谁?” “马建国。” “马建国是谁?”

李明明不认识马建国,我赶紧把马建 国离家出走的事说了,说完加了一句:

“建国是我的发小,也是你的学兄, 这个忙你一定要帮啊!”

李明明坐在沙发上,仰起头,闭上眼, 好长时间没有一句话。

“是不是没有版面?” 我老婆有些担心。 “生活版有的是地方。” 李明明摇了摇头。

要花很多钱吗? 建国媳妇有些操心。 建国夫人,不用您花钱,只在学兄

的稿费里扣就是了。 李明明指了指我,我赶紧说:

“对,在稿费里扣,用多少,扣多少。” 话到此处,李明明闭着眼睛,依旧沉

默,我凑过去轻声: 总编大人,您还有什么为难之处

吗?

李明明答道:

我不为难,怕是你们才为难呢! 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明明睁开了眼睛说道: 各位请想想,古城晚报发行三十万

份,不是个小数目,寻人启事一经上报,你 家的隐私立刻公开,满城风雨,路人皆知, 你让马建国怎么舔着脸回来?回来以后怎 么见街坊邻居呢?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谁也

不说话了。 这时,建国媳妇怯生生拿出一张纸条。

递给李明明说道: 李总编,这是寻人启事的稿子,请

您看看,能不能用。 李明明略略一惊,接过纸条只看了一

眼,嘿嘿一笑把条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 纸条上有十个字:黑愣愣白馍馍等你回家。

李明明问: “这是谁写的?” 建国媳妇答道: “我写的。” “黑愣愣是谁?” “马建国。” “白馍馍是谁?”

“是我。”

这是你俩的密电码? 建国媳妇脸上一红说道: 文革后期,七二年,建国的父亲落

实政策,恢复了厂长职务,建国从部队回来 在运输科开车。老厂长抓工作,抓整顿,厂 里的生产刚刚有了点起色,形势又发生了变 化。七五年反击右倾翻案风,建国的父亲又 被了。父亲了,建国调离运输科, 被发派到职工食堂烧锅炉去了。

“那个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职工食堂。”

干什么? 我在灶上蒸馍馍,大家叫我白馍

馍。

李明明问: 黑愣愣是个什么东西? 建国媳妇说: 黑愣愣是绥德的吃食,洋芋蛋蛋蒸

下的小馍馍,蘸着蒜汁子吃,别处的人吃不 惯,建国偏偏爱吃。那时节,我时常蒸黑愣 愣给他吃。

说到这个地方,建国媳妇叹了口气说: 哎,那时候,亲戚朋友都不看好他。

怕受牵连,让我和他分手。 后来呢?

“后来,我看建国是个靠得住的人, 就跟了他了,没有想到,老了,老了------”

建国媳妇说着说着哽咽住了。 李明明挥挥手说道:

“不说啦,不说啦,定了,定了!” 我问:

“定什么了?”

李明明说: “寻人启事在生活版登出。” “什么时候?”

“明天。” 听说此话,建国媳妇眼圈一红,泪珠

子普刷刷落了下来。 我赶紧把话岔开说道:

“时候不早啦,我们去吃碗哨子面 吧。”

李明明摇摇头说: 不行,就在这儿吃吧,一个个红鼻

子肿眼,出门叫人笑话。

说完,拿起电话叫了肯德基的外卖, 四份套餐。吃饭的时候,李明明说,你们的 故事讲完了,也听我讲一段故事吧。

“什么故事?” “佛罗里达的故事。”

【失足老年】(图14)

第十四集 佛罗里达的故事

佛罗里达半岛位于美国东南部,东临大 西洋,西临墨西哥湾,碧水蓝天,气候温和, 是我留学的地方。

一九八六年,我高中毕业,离开育才学校, 考进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四年以后毕业,正 赶上九十年代的出国热。那时候,大学毕业 生人心浮躁,一门心思出国。我也没有免俗, 出了校门,先报考托福,再联系国外的学校, 经过一番折腾,九二年春天,如愿以偿,拿

到了美国佛罗里达大学的入学书,攻读 传媒学硕士学位。

到了美国,第一堂课不是上课,是打工。

说起打工,留学生的路子大致相同,一般 从中餐馆做起,先活下来,跳槽,另寻 高就。我最先去的就是一家中餐厅,端盘子, 洗碟子,发传单,跑外卖,整整干了一年, 后来,落脚在一家超市当了仓库的员。 超市的名字叫“哈瓦那”老板是个古巴裔 的美国人,五十开外,体壮如牛,大胡子, 卷头发,粗糙的皮肤,蹩脚的英语,信奉天 主教。我叫他“古巴老爹”他叫我“中国 博士”我说,我正在读硕士,离博士还差 得远呢。他眨眨眼睛说,不远,就在隔壁。

超市离佛罗里达大学研究院很近,不到三

公里,我就住在研究院的宿舍里,每天骑车 去超市打工,单趟只需一支烟的功夫。我抽 烟,古巴老爹也抽烟,我抽“三五牌”古 巴老爹抽“老男人牌”老男人是一种古巴 雪茄,拇指粗细,气味浓烈,一般人消受不 起,古巴老爹每天一支,乐此不疲。

当然,除了抽烟,古巴老爹还爱喝酒,喝 嘉士伯啤酒。喝酒的时候,他让我从库房里 拿几瓶出来,我断然拒绝:明确表示,库房 里的啤酒不能随便喝,要喝去柜台买。

他说:打欠条也不行吗? 我说:不行! 古巴老爹觉得委屈,嘟嘟囔囔:超市还

是我的超市吗? 我冷着脸懒得搭理他,我是仓库员。

我有我的职责。 当然,仓库员光有一张冷脸不行,还

要干活,进货出货,上架下架,全凭一膀子 力气。这活儿我陆续干了五年,其间,有几 次跳槽的机会,总是因为舍不得哈瓦那,舍 不得古巴老爹才留了下来。

哈瓦那超市的顾客主要是大学的学生,社 区的居民,以及附近几家养老院的老人,生 意不错,人气很旺。古巴老爹待客热情,就 像家人一样,有顾客拿了商品和他讲价钱, 他居然会给人家打折!

我提醒她: 老爹,这里是超市,不是杂货铺子! 他耸耸肩摊开双手说: 这些人是杂货铺子时代的老顾客,没办

法,按老规矩办吧。 平日,闲下来的时候,古巴老爹坐在柜台

后面摆弄一杆长枪,拆开了,装上,装上了, 拆开,零件摆了满满一桌子。据资深员工讲, 哈瓦那超市遭遇过几次劫匪,古巴老爹面对 劫匪,毫不畏惧,枪对枪,刀对刀,脸上还 留有刀疤呢。

我仔细观察,发现老爹那张毛胡子大脸沟 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刀疤。

有一天,古巴老爹把我叫过去,交给我一 个厚厚的信封,让我去催账。

“什么地方?” “金色家园。” “找谁?” “戴维博士。”

金色家园是一家养老院,戴维博士是养老 院的院长。我拿了催账的信封即刻出发,骑 车十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其实,金色家园 我很熟悉,每天上课都要经过那里,只是没 有进去过。这一天,进了金色家园的木栅栏 大门才发现这里鲜花遍地,绿树成荫,亭台 阁楼,小路弯弯,宛如人间仙境。整个家园 最美的地方是一片宽阔的水面,夕阳西下, 微风吹拂,水面上闪耀着金色的波纹,据说 金色家园的“金色”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进了大门,向门卫说明来意,门卫让我 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的停车场里,叫了一辆粉 红色的电瓶车送我去见戴维博士。

戴维博士是个瘦小的白人,六十多岁,在 一座小阁楼里办公,他接过信封,请我在沙

发上坐下,打开信封,拿出账单,仔细看过, 又拿出支票本,签了一张八美元的支票,装 在一个信封里交给我说:“对不起,麻烦您 了”

我接过支票,返回哈瓦那,把支票交到古 巴老爹手里,老爹说:“辛苦了”

自此以后,每隔几个月,我总要去养老 院催一次账,名曰催账,其实所得极少,大 约在十美元左右。这是个什么钱呢,我问过 古巴老爹,老爹支支吾吾不说。我也问过戴 维博士,戴维博士把账单放到鼻子底下闻了 闻,答非所问:

“嘿,老男人的味道!” 戴维博士也抽雪茄,“老男人牌”雪茄。

他和古巴老爹是一伙的,不说实话。

许久许久,这一直是个谜,一个没有谜 底的谜。两年后,仅仅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 这个谜才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那是万圣节过后的第三天,节日过完, 购物的热潮过去了,超市货架上空空荡荡, 急待补充。早上七点,我提前出勤,用平板 车搬运饮料,一箱一箱,来回补充货架。中 午,吃了个汉堡,休息片刻,接着又干,一 直四点,货架上的饮料总算补充完毕。

完活儿想出去抽口烟,刚刚转身, 忽然发现了异常,前方货架旁有个老太太推 着购物车,东张西望,形迹十分鬼祟。前方 货架属于化妆品区,紧邻饮料区,两者之间 大约有五六米的距离,我是从饮料货架的空 隙中发现异常的,对方浑然不知。

这个老太太体态娇小,举止从容,白金 耳环,珍珠项链以及手指上的戒指恰到好处, 十分得体。她走到货架旁停下,伸手拿了一 支染发剂比对颜色,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其时,我在超市已经干了三年,养成了 一种职业的警惕,我盯住老太太目不转睛。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了,货架旁不时有顾客走 过,老太太并无非分的举动。我松了口气, 正要把视线移开,突然,老太太抬起了手, 把手里的染发剂放进了上衣口袋,动作麻利, 神色镇静,不像是个生手。作案完毕,老太 太没有马上离开现场,她在货架旁又徘徊了 片刻,探头探脑,确认没有被人发现,才推 着购物车往结账柜台去了。

“夫人,您好啊!”

老太太推着购物车从结账柜台出来,我迎 上去打了个招呼,老太太微微一怔停下了脚 步,我伏下身子在她的耳边悄悄说:

“我很喜欢您头发的颜色!” 根据佛罗里达州的法令,超市发现盗窃。

立即报案,交由警方处理,不得擅自审讯搜 身。我把手搭在老太太的肩膀上,一边控制 住老太太,一边用对讲机报警。

“南希夫人!” 这时,古巴老爹不知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

大声呼叫,我刚要说明情况,老爹把我的手 从老太太的肩膀上拉下来,拥抱住老太太, 指着购物车里的一条围巾说:

“南希夫人,您真时尚啊!” “------”

“南希夫人,只有哈瓦那超市才能买到您 看得上的围巾啊。”

“------” 老太太微微颤抖,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

出来,古巴老爹一把推开我,熊抱住老太太 往停车场去了。停车场停着一辆粉红色的电 瓶车,我知道老太太是金色家园的老人。

几分钟后,古巴老爹回来了,我迎上去说: 这个老太太有问题,她偷了一支染发

剂。 知道了。

古巴老爹神情淡然并不惊讶。 我责问他:“您为什么不报警呢?” 老爹说:“我们和金色家园有协议。” 我问他:“什么协议?”

古巴老爹不愿细说,架不住我紧紧逼问, 他才吭吭哧哧说出了详情。

七年前,超市发生过一件盗窃案,作案人 是金色家园的老人,名字叫吉米。吉米偷了 一把电动剃须刀被发现, 立即报警,媒体追踪报道,吉米的精神受到 极大刺激,一年后离世。为此,戴维博士请 求,今后如有类似案件,超市只须告知养老 院,一切损失由养老院赔偿。

至此,账单之谜真相大白。

我对古巴老爹说,这样处理不妥,偷盗行 为只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才能杜绝,包庇 和纵容不是个办法。古巴老爹说,金色家园 是超市的大客户,为超市的营业额做了不少 的贡献,不能得罪。另外,戴维博士也有难

处啊! 第二天,古巴老爹让我去讨这笔账,玫瑰

牌染发剂一支,7 美元。 我见了戴维博士递上账单,凑过去悄悄

说:

“你们的交易我已经知道了。” 戴维博士接过账单,没有说话,我又说

了一句: 博士先生,包庇偷窃,纵容违法,您不

觉得有失正义吗! 戴维博士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拿着支票

本半天说不上话来。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问 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年轻人,你尿床吗?” “尿床?”

我不知道戴维博士是什么意思,答道: “不尿!”

“从来不尿床吗?”

“从来不尿床!” “婴儿期也不尿床吗?”

“婴儿期嘛,” 我想了想答道:

“婴儿期当然尿过床啦。” “什么时候开始不尿床的?” “对不起,我记不清楚了。” “我告诉你吧,” 戴维博士填好支票,把支票交到我的手里。

说道: 婴儿尿床率百分之百,这个现象大约持

续到四岁左右。年轻人,你的尿床经历大概

也在这个范畴之内吧。

也许吧。 可是,大多数的婴儿四岁以后,不治自

愈,这是为什么呢? 婴儿长大了,有自制能力了。

“对!”

戴维博士点点头说: 四岁以后,婴儿自制能力增强,尿床现

象逐步得到控制。可是,进入老年期以后, 这个自制能力逐渐衰退,就会出现遗尿,漏 尿,甚至尿床现象。

“这和超市的偷盗有关系吗?”

“有啊。”

戴维博士说: 尿床的能力属于生理自制,还有一

种能力是心理自制。

“心理自制管什么?” “心理自制思维方式,行为举止。” 说到此处,戴维博士的语速慢了下来,他

一边说一边踱步走到窗前,望着窗下的水面, 一字一句说道:

“心理自制和生理自制一样,婴儿期几乎 没有,童年期逐渐产生,少年期还属幼稚, 到了青壮年就日臻成熟了。可是,进入老年 期以后,心理自制逐渐衰退,就会出现一些 奇怪的思维模式和行为举动,令人难以捉摸, 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糊涂’”

对,对,我们那里也有‘老小’的说法。 老小? 人老了以后,性格发生变化,任性,挑

剔,易怒,变得和小孩子一样。 噢,原来如此。 戴维博士点点头: 你们怎么应对这种现象呢?

我耸耸肩摊开双手答道: 听其自然,没有办法,你们怎么应对

呢?

戴维博士说: 未成年人有《未成年人保护法》老年

人还没有,我们正在呼吁佛罗里达州通过 《高龄老人保护法》给老年人一个理解和 宽容。

我说: “这也许是个好办法。”

佛罗里达的故事讲完了,李明明手里的鸡 腿汉堡也吃完了,他吮着手指头,发现建国 媳妇坐在那里发呆,便问:

“大嫂,您怎么不吃东西呢?” 建国媳妇说: “明明总编,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寻人启事不登了”

不登啦?’’

“过几天再说吧。”

李明明点点头说:

“也好,也好。” 说完,拿起桌上的电话广告部撤稿。

又把我叫过去悄悄说: 去给建国烧炷香吧,菩萨保

佑。

“哪里可以烧香?”

“大兴善寺。”

大兴善寺在哪里? 小寨什字以北,马路以西,半站路的地

方。 知道了。

我老婆问我:“什么庙?” 我说:“大兴善寺。” 建国媳妇问我:“灵不灵?”

我说:“心诚则灵。”

【失足老年】(图15)

第十五集大 兴 善 寺

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虽然辛苦,倒也 快乐。

那时候,大兴善寺周围都是麦子地,麦浪 起伏,满目金黄,甚是壮观。相较之下,古 寺颓唐,残垣断壁,反倒没有什么印象了。

这一天,我开车拉着二位夫人从报社出来, 绕过小寨什字,不过三五分钟,就到了大兴 善寺的南门。我把车停在停车场里,正要下 车,建国媳妇说话了:

大哥,您就不要下去了,外边风大。 我老婆也说: 我陪弟妹去庙里上香,你就在车里等着

吧。 我说:

“也好,你们不用着急,我等你们回来。”

二人说声“知道了”便下车往大兴善寺 南门方向去了。

车外,北风紧迫,落叶飞扬,看样子要下 雪了。二人走后,我把座椅放倒,锁上车门, 倚在椅背上,从后视镜往后看去,二位夫人 相互搀扶,摇摇晃晃走进了大兴善寺。建国 媳妇捂着散乱的白发,蜷背弓腰,完全就是 个老太婆的模样。

我看得心酸,不想再看,闭上眼睛休息。 笃笃,笃笃!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车窗,睁眼一看。

二人已经回来了。 我问:

“香都烧好啦?” 二人答道 :

“烧好啦。” 我扶正了座椅,开了门锁说道: “我们回家吧。”

“等一等,等一等。” 二人上了车,不待坐好,建国媳妇从后座

上递了一张纸条过来说: “大哥,我们抽了一支签,您给看看。” 我接过纸条:

“吉凶如何?”

我老婆说道:

“是个吉签。”

建国媳妇补充道:

“小吉。” 我打开纸条,签文顶上果然有“小吉”二

字,我心里高兴,说道:

“小吉也是吉嘛。” 说完再看下面的签文,是一首短诗: 桃花源里芦花飞。

病树枝头雀声催。

老马迷途走千里。

借问老僧归不归? 看罢短诗,我暗暗吃惊,诗里的‘桃花源’

‘芦花’‘老马’实在敏感, “这是刚刚在寺里求的签吗?” 建国媳妇答道: “是刚刚求的签。”

“哪个殿?”

“平安菩萨殿。” “平安菩萨殿里有人写诗吗?” 建国媳妇摇摇头说:

“诗是早就写好了的。”

早就写好了? 我十分诧异,建国媳妇点点头答道: 我和大嫂进了大兴善寺,挨着大殿烧香

磕头,没有遗漏一处。到了平安菩萨殿, 发现香台上有个签筒,大嫂问殿里的老和尚, 可不可以求一签?老和尚说,可以。我给功 德箱里放了 100 块钱,拿起签筒摇了三摇, 有一只竹签跳了出来,拾起来一看,63 号。 我问老和尚,63 号是什么意思?老和尚说, 63 号有 63 号的签文,在院子里的签箱里。 我们谢过老和尚,出了大殿,院子里果然有 个木头签箱,箱上有九九八十一个小抽屉, 拉开 63 号抽屉,抽屉里有一叠签纸,取一 张出来,纸上有卦文,就是这首诗,分明是

早就写好了的。” 听罢此话,我半信半疑: “老和尚是什么意思?” 建国媳妇答道: “我们拿了签纸直接就回来了。” 我说: “嗨,卦文上写着‘借问老僧归不归’

老僧就是老和尚,怎么不问问老和尚呢! 说完,我不再解释,开门下车,拿着签纸 往大兴善寺去了。进了大兴善寺的南门,门 里有几个香客在大雄宝殿门前的香炉旁烧

香,我挡住门口的一个小和尚: 小师傅,平安菩萨大殿在什么地

方? 小和尚正在扫地上的落叶,头也不抬答道:

“径直往后面去就是了。” “老和尚还在殿里吗?”

“这个时辰师傅应该正在读 经。”

我得了确讯,谢过小和尚,匆匆往平安地 藏菩萨大殿去了。

平安菩萨大殿在寺院的深处,高瓴建 屋,雕梁画柱,琉璃的瓦片,青石的台阶, 甚是庄严。我跨上台阶走进大殿,一抬 头就就看见了菩萨的塑像。菩萨慈 眉善目,心宽体胖,两丈余高,三四搂粗细, 活脱脱像座小山。

塑像下有供台,台上有瓜果,有香炉,香 炉里有未烧尽的余香,青烟袅袅,十分宁静。 我走进大殿趴在供台前磕头,一边磕头一边

用眼睛在大殿里搜索,发现果然有个人坐在 蒲团上念经,此人身着灰袍,足登麻鞋,骨 瘦如柴,双目紧闭,不用猜测,老和尚无疑。

我上前作揖拜道: “师傅,学生这厢有礼了!” 老和尚并不睁眼, “施主何事?” “学生有卦文一则不明,请师傅破解。” 我轻轻走近老和尚,递上签纸,老和尚睁

开眼睛,只一瞥便说: “此乃色障之卦也。”

我问:

“何谓色障?” “为色所病,为色所困是也。” “何以见得?”

“开门见山,‘桃花源’三字,便知。” 我又问:

这个‘芦花’该当何解? 老和尚叹了口气说道: 哎,天生百花,争奇斗艳,偏偏芦花可

怜,要姿色没有姿色,要芬芳没有芬芳,落 水逐流,落沼为泥,命苦啊!

我心里嘀咕,芦花一定就是卢花花,又不 便说破,转了个话题问:

“‘病树’何谓?”

老和尚答道:

“色障之病者也。” “那么,‘雀声催’又当何解呢?” “叽叽喳喳,喋喋不休,催得紧哟。” “谁催得紧?”

“芦花。” “催谁?” “老马。” “结果如何?” “迷途千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追问: “老马现在什么地方?”

老和尚答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答道: “无非两个去处。”

请师傅明示。 其一,缠绵数日,良心发现,幡然醒悟。

迷途知返。其二,色障双目,坠入深渊,抛 妻弃子,永不回头。

这话说得邪乎,我心里咚咚乱跳,赶紧又 问:

“老马是迷途知返呢?还是永不回头 呢?”

老和尚不再答话,闭上眼睛,咕噜咕噜念 起经来了:

“舍利子,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 识也复如是。”

虽然,我是红尘中人,江湖的规矩多少知 道一些,此时此刻,不容耽搁,我赶紧从钱 包里拿出两张百元钞票,双手呈上。老和尚 也不推辞,接过钱来,掖在灰袍子的口袋里, 掐着手指头说道: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老马识途,归来 可期。”

我心中窃喜: “此话当真?”

老和尚斩钉截铁答道:

“佛家无戏言。” 听说此话,我拉住老和尚千谢万谢不知如

何是好,老和尚见我情绪激动: “施主,您和老马是什么关系?” 我答:

“我们是发小。”

老和尚问:

“何谓发小?”

我答: 六个寒暑,同吃同住,青梅竹马,两小

无猜。

老和尚略略沉吟: “莫非是马路对面的那所寄宿学校?” 我点头说道:

“正是,正是,原来叫第一保育小学,现 在叫育才学校。”

老和尚微微笑道: 这么一说,你们是保小子弟了。 正是,正是,师傅知道保小子弟? 保小与小寺近在咫尺,比邻而居,子弟

们常来烧香拜佛,占卜问卦,何止知道,熟 悉得很呢!

“印象如何?” 我随口一问,老和尚张口即答: “少小不辛苦,老大徒平庸。” 此话说得唐突,我听得尴尬,老和尚也不

问我的感受,接着又说: 关于保小子弟,坊间还另有评价,不知

施主听说过没有?

我摇了摇头说道: 学生寡闻,请师傅教诲。 老和尚说道: 浅尝辄止,坐不了大官,随遇而安,发

不了大财。 我不大明白:

“此话怎讲?”

老和尚答道: 坐大官,发大财,要为不屑之为,要忍

不能之忍,取悦于上,凌威于下,杀伐决断, 冷酷无情,这些都非保小子弟所长,故与大 官大财无缘也!

老和尚说到此处,不再说话,迈步走到大 殿门前,推开殿门,看了看天色,然往 院子里去了。

此时,殿外风声呼啸,暮色苍茫。我在殿 里等老和尚回来,寒风一吹,禁不住打了个 哆嗦,等了十几分钟,仍不见老和尚回来, 便死了心,哂哂然给菩萨磕了三个头, 迈步出门往大兴善寺的入口去了。

来到大兴善寺入口处,天上飘起了雪花, 寺门虚掩,已经没有香客了。我推开寺门, 抬头一看,停车场里风嗖嗖,雪蒙蒙,二位 夫人正在跺脚打转转。

我跑上前去责问: “你们怎么不在车里等候呢?” 二人并不答话,迎上来反问: “老和尚是个什么说法?” 我走过去开了车门说道: “先上车,先上车,上了车听我慢慢说。”

二人上了车坐在后面,我也上了车坐在前 面,我把车开出停车场,沿大兴善寺西街左 转,直接上了长安北路。路上,我一边开车 一边交代和老和尚谈话的经过。当然,色障, 病树之类的话不能说,桃花源,芦花也免谈, 略去“坐大官”“发大财”等废话,删繁就 简,直接说“春暖花开,万物复苏,老马识 途,归来可期”

说话之间,车子后座上传来了轻轻的抽泣 声,我知道建国媳妇心里难受,装作没有听 见,故意说道:

“弟妹,春暖花开,建国回家,我要吃黑 愣愣呢。”

我老婆也补了一句: “我要吃白馍馍。”

建国媳妇说: 这有啥难处,妹子给大哥大嫂做就是

了。 路上,风越刮越紧,雪越下越大,细碎的

雪花变成了大片的雪花,迎扑面来,落在挡 风玻璃上眼前一片模糊。

【失足老年】(图16)

第十六集 还 愿

时光如箭,日月如梭。眨眼之间,来到了三月。

古城的三月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环城河的冰面融化了,公园 里的柳枝发芽了,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正是万物复苏,春暖花 开的季节。

三月十六日,我记得很清楚是停暖气的第一天,我正在电脑旁 打字,来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直呼我“刘记者”

我一时发蒙不知如何应答才好。

鄙人不才,有叫“刘先生”的,有叫“刘老师”的,也有叫“刘 ”的, 偏偏没有叫“刘记者”的。仔细再问,原来是金喜鹊洗 浴中心的那个女领班。

“刘记者,您把我忘啦?” “没有,没有。” “告诉您一个吧。”

“什么?”

“13 号返工啦。”

“13 号?”

“卢花花。”

“返工啦?”

“对,回来上班了。”

“------” 听说这个,我激动万分,心跳咚咚,脑子里一连串推测: 卢花花回来了,意味着马建国也就要回来了, 马建国回来了,意味着马建国的家就保住了,一家五口人,雪

儿有爷爷了, 马建国回来了,意味着建国媳妇的尴尬日子总算熬出来了。 “喂喂,刘记者,刘记者。”

唉唉,唉唉。 您什么时候来一趟洗浴中心,关照一下卢花花吧,她转到楼

上按摩部去了,工号也变了。 多少号?

“ 2 9 号 。”

“知道了,知道了。”

“您一定来啊。”

“好好,好好。” 我放下电话,心情依然不能平静,直觉告诉我,我不能去找卢

花花,打草惊蛇,惊了马建国,这家伙不回来怎么办! 按兵不动,耐心等待。 三天以后,马建国果然回家,是建国媳妇打电话告诉我老

婆的。二人的电话很长很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足足说了半个 小时。放下电话,我老婆余怒未消,居然三天没有和我说话,三天 以后,总算有话,开口“你们这些男人!“闭口”你们这些男人! “实在让人有口难辩,无地自容。

俗话说:城内失火,殃及池鱼。

他人作孽,我担罪罚,冤枉啊冤枉!窝囊啊窝囊!可是,转念 一想,马建国是我的发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是命该如此, 在劫难逃。

至于,马建国回家之后,如何坦白,如何交代,如何取得媳妇 的谅解,属他人床帏私事,且不去说它,唯有大兴善寺还愿一节实 在令人感动,不能不说。

马建国回家的第二天,我去报社开会,会议开到了中午,李明 明请我去报社楼下的包子铺吃包子。

楼下的包子铺不大,一间门面,三张桌子,名叫“时辰包子” 时辰包子是渭南的特色小吃,皮薄馅足,颇有些名声。渭南古称渭 城,就是“渭城朝雨浥轻尘”的那个渭城。渭城包子有四种馅,青 菜馅,豆腐馅,大肉馅和板油馅,其中,板油馅的包子最香。

进了包子铺,找一张桌子坐下,我们要了 10 个油包子,10 个 肉包子和两碗大麦仁稀饭。一个包子五毛钱,一碗稀饭一块钱,钱

是李明明一个人出的,包子两个人一起吃。”马建国回来了。“ 包子来了,我先捏了个油包子放在嘴里,对李明明说。 ”太好了,太好了。“

李明明眼睛放光,捏了个肉包子。 明明,你说神奇不神奇,老和尚预言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老马识途,归来可期到时候马建国果然就回来了! 我又捏了个油包子放在嘴里,李明明问我: 学兄,您去还过愿没有?

“没有。” “这儿离大兴善寺很近,我们一会儿去还个愿吧。” “行,听你的。”

说话之间,20 个包子,风卷残云,立刻吃完。李明明又买了 20 个包子,打包,10 个菜包子,10 个豆腐包子,热腾腾,软乎乎,拎 着往大兴善寺去了。

路上,满面春风,新绿盎然,我感慨说道: 哎,马建国是个老实人,老了老了,怎么就变了呢! 李明明说: 西方哲人培根研究过老年人的心理,他发现,年轻时老实内

敛,谨小慎微的人,老来常常发狂,出轨暴走。 为什么?

“人生苦短,不愿亏欠自己。”

“相反,年轻时花天酒地,不羁的人,老来收敛,检点自 律。”

“为什么?”

“色即是空,良心发现。” 从报社到大兴善寺一马平川不过一里地的路程,二人慢慢散步。

怎样感谢您才好呢!

我不知这话里有诈,说道:

“报社待我不薄,理当卖力。” 说完,发觉上当,指着李明明的鼻子说: “李明明,你小子又骂我!”

李明明装作一副可怜相说道: “学兄息怒,学弟恭维您两句,您怎么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 二人一路徒步,一路说笑,不过十五六分钟,大兴善寺到了。 春天的大兴善寺与秋冬的大兴善寺大不一样,既没有寒风,又

没有沙尘,只有鸟儿在地上啄食,松枝在风里摇曳,香烟缭绕,钟 磬齐鸣,一切是那么的明媚,那么的宁静。

我和李明明走进大兴善寺,也不打听,径直往菩萨大殿去 了。进了大殿,大殿里没有香客,只有那个老和尚坐在蒲团上念经。

“师傅,我们来还个愿。” 李明明上前打拱作揖。

“。”

老和尚站起来还礼。

“您金口玉言,料事如神啊。” 李明明从怀里拿出钱包,数了几张百元大钞递了上去。 “。” 老和尚接过钱,打量李明明,满眼疑惑,十分生疏。 “这是 20 个时辰包子,权做斋饭吧。” 李明明双手递上包子,老和尚不接说道: ”先敬佛祖。失礼,失礼。“

李明明脸上一红,拉上我去供桌下磕头,供桌上摆满了供物, 有橘子,有香蕉,有苹果,有点心,有炸糕,还有一饭盆黑糊糊的 蒸饭。”这是什么?“

李明明好奇地问。”黑愣愣。“

老和尚答道。”谁送的?“

“一个陕北的老妇人。””什么时候送的?今天早上。“ 听说此话,我吃了一惊,无心磕头,站起身来,仔细看那个饭

盆。饭盆是搪瓷的盆子,军绿颜色,釉面剥落,依稀可辨”抓, 促生产“的字样。

我问:

“老妇人常来吗?”

老和尚答道:

“每周总要来两次,三次。还要来多久?许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愿。” 李明明小心翼翼挪开搪瓷盆子,放上时辰包子,我趴在地上又

磕了三个头,磕完头出了大殿,鼻子一酸,泪珠子吧嗒吧嗒滴了下 来。

大殿外,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编后语

同学们,当你读完了这篇小说,你知道作者是在为谁流泪吗?

是为马建国的媳妇吗?

是为马建国自己吗?

不是,都不是。作者是在哭自己,哭人到老年的我们。

马建国一生谨小慎微,老老实实;到了老年,稍有不慎,人设全毁,几近家破人亡。

做人难,过好老年生活更是难上加难。同学们,你们读完了这篇小说,又有些什么感受呢?

【失足老年】(图17)

【失足老年】(图18)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康师傅

康师傅控股有限公司(康师傅公司),主要在中国从事生产和销售方便面、饮品、糕饼以及相关配套产业的经营。2012年3月底,康师傅与百事可乐公司的战略联盟已经被商务部批准,“康师傅可乐”将现身于众。2015年1月1日起,康师傅控股有限公司发布公告表示,一手创立康师傅品牌的顶新集团创始人魏应州正式从行政总裁的位置上退下。已任命集团食品事业执行长韦俊贤接替魏应州担任行政总裁,任命自2015年1月1日起生效,魏应州将继续担任董事会主席,他将专注于集团的整体发展策略规划及高阶团队计划。顶新集团证实,台湾康师傅决议自2017年1月1日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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