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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楠小说集前言,全

日期:2020-03-27 09:10:14 来源:互联网 编辑:小美 阅读人数:172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1)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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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神韵 五味人生

子楠小说集前言

叶如是

当你捧读《子楠小说集》时,你会被小说中一个个鲜活人物的情感、精神打动心灵;你会被小说中的故事情节缠绕莹回;你会更加热爱、珍惜现实的生活;你会更加努力地去创造更美好的生活。

他的作品明快、晴朗,总是弥散着阳光的味道。情感,婀娜婆娑;善恶,坦荡明白;生活,五彩缤纷;人物,生动活泼。读来如沐春风。我想,这来自他的人生态度和处世观念。这种态度和观念只为少数作家所拥有,所以可贵。

子楠小说有很强的人物意识,因为他知道小说这种文体的要义,他知道人物形象刻划和塑造对小说的重要性,所以,他始终都把他的笔触对准了他的人物,这就得了小说创作的真谛,这就可能使他成为一个这种文体的完美的操。所以,那些人物在他的笔下一个个生动鲜活起来,一个个栩栩如生地站立在我们面前,因为他在塑造人物的过程中,摒弃了直白的叙述,有的只是生动鲜活的描写。

他作品的主人公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洋溢着一种生命的豪情,正气凛然,面对各种打击,坚轫顽强,敢于担当,显示出崇高的人格力量。作品独特的内涵,侧重于把一种正能量引向人间平平淡淡的芸芸众生。虽然人物耳熟能详,情节并不,但正因平常,作品才显得真实,更具独特的艺术感染力。《那小伙》中的任书记,《水城有约》中的金英,《六月六》中的母亲,《融融烛光》中的乔华,都不是顶天立地的大豪杰、大英雄,他(她)们能做到的,你、我、他,也许生活中的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但,他们的经历和人生就是我们生活真实而又曲折的反映。

子楠小说注重人物、情节、故事,乃至于语言风格上的变化,绝不千篇一律,千人一面。子楠小说的故事跌宕起伏,情节曲折多变,细腻自然,流畅紧凑。不断超越自己,跳出俗套,跳出自己的模式,不同篇章,各具特色,各具味道,总能令人耳目一新,所以他的作品显得异彩纷呈,好读好看。

他的叙事很有个性,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毫无拖泥带水感,行文节奏不疾不徐,从容舒缓,显示了他极强的驾驭素材的能力,这是一个优秀的小说家的优良素质。《惘然》对题材的处理几至炉火纯青,该急则急,该缓则缓,一点也没有匆促感。《校长》行文极老到,短句子的使用,显现出简洁的力量,结尾不泥不滞,晓畅通达,应该看作这一类作品的代表。《一代新人》也是一篇上佳之作,张弛结合,产生了很强的吸引力。结尾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读者的心弦似被一根手指强劲有力地拨动。

子楠小说景物描写的最大特色是诗情画意温柔雅致。这从他的《花儿悄悄开》《惘然》《校长》等作品中都能感受得到。《水城有约》以一个赵镇人的目光,选择了脍炙人口的三江景物,画龙点睛地展现了水城特有的风韵。以饱满的情感,把他生于斯、长于斯的赵镇风物栩栩如生地娓娓道来,叙述之从容、详略之得当、画面之动人,显示了难得的笔力。在篇章的布局上、在语言的表现上、在总体的驾驭上,已具备了胸有沟壑的大手笔。

子楠的小说非常重视结尾,他非常了解结尾对小说这种文体的重要。这正应了那句俗话,好钢用在刀刃上。几乎每篇结尾都如铿锵大音,夺人心魄,而且大都闪耀着理性的光芒。

他的小说中多发警人警世之语,精辟深邃,练达老到。这些话之所以几成经典,就是因为它们来自深刻的思考,是在人生过程中对世事的洞察和领悟。

子楠发表作品很谨慎,一篇两篇,时间也隔得久,一个月两个月,有时几个月也见不到一次,或许有精品意识的大都这样。这本集子精选于他四十多年来在各级报刊、电台、电视台发表过的两百多篇(部)小说,因此它们带着子楠的风格。《子楠小说集》出版,见证了子楠的实力,概括了前半生的创作成果,承上启下,为以后小说再发展奠定了良好而又扎实的基础。感谢子楠,让我们有机会能先睹为快。同时祝愿子楠,走向更高更远的境界,写出更好的传世之作。

2016年10月15日于北京

那小伙

洪水过去了,河沿边这座新瓦房梦幻般变成了一堆。文智老爹呆在这旧屋基前默然无语。他扫视一片每个角落之后,呸!愤然吐口唾沫在手心里,弓下腰,埋着苍白的头,用皱皱巴巴的双手使劲刨开厚厚的淤泥,把埋在下面的一根屋梁抠了出来,使劲竖起,又把上端慢慢倾斜在自己的肩头上。他挺了挺腰板,试图扛起来,但屋梁好像在地上生了根—拔不动。

旁边传来脚步声,他慢慢地偏过头去看,一个胖墩墩的小伙子甩脚甩手走了过来。看他那紫堂堂的四方脸,听他那震得地皮棉咚咚”响的脚音,文智老爹就断定他是一个吃气力饭的人,眼里露出希冀的光彩,大声招呼:喂,小伙子,留着气力不用可惜了。来,搭个手!”

小伙子很洒脱,二话没说,笑眯眯地对直走过来,热情地接住了压在老爹肩头上的屋梁,用力往肩头一扛。掂了掂,嘿!倒真是四平八稳。老爹咂咂嘴,啧啧地欣赏着他这股牛劲,嘿嘿地笑着说:小伙子,气势好…

文智大娘提着一瓶泸州老窖和四五斤夹缝肉走过来。她要文智老爹歇下来,去炒菜煮饭,准备请客。

老爹问:哪里来的客?

大娘说:我们那张批水灾救济的条子,村里、社里都盖了章,听说新来的任书记今天要到我们村察看灾情,我们顺便办个招待,请他批一下嘛!

老爹满脸皱纹绷得紧紧的,没好气地说:批条子就批条子嘛!办啥子招待?卖鸡鸭的几个钱没被洪水冲走,就没地方消灾啦!

大娘板起面孔嗔怒地说:一顿饭就把你吃穷了?怪不得人家骂你老坎!

老坎就老坎,批条子和请客是两回事嘛。咋个扯到一块喃?

你硬是犟拐拐!批钱批款、修房批地,哪家不找勾兑勾兑?不给送钱送礼就已经是便宜了,你还想硬吃硬的,你是天王老子?”说到这里,大娘望一眼闷着脑壳的文智老爹,劈头又向他甩了一句话过去:你还记得那年救济粮的事么?”

这好像用铁棒敲打文智老爹心头那块伤疤,痛得他涨红了脸,额头上的静脉高高凸起,神采奕奕的眼里立刻闪着愤怒的光,过去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的记忆里—

那是专政的年代。文智老爹家里没有煮的,吊起了锅,他请一个民办老师给他开了一张申请救济粮的条子,去找队上的审批。那连条子都没看,就酸溜溜地讥讽他说:你不是自留地里种菜秧子卖,搞资本主义赚了大钱当了暴发户么,还缺啥子粮啊?”老爹气得直瞪眼,唰”地一下,把条子撕得粉碎,转身就走。

背后有人点拨他说:你呀!晓得人家是这方的土地爷,钱纸都舍不得烧两张。不要‘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嘛!你就花几块钱的酒水,或者送上几把上等叶子烟,忍了这口气吧。批上一百把斤小麦,也是十几块钱啊!”老爹听了,颈项一拗,硬起三股筋,头也不回,气粗粗地走了。从此,老坎”的绰号便出了名。

这一阵,文智大娘听他说话没有商量余地,晓得扳不过他,就说:你不答应就算了,这几块钱是我卖黑鸡婆积攒下来的,请不请客由我!

那小伙把一大筐泥糊糊的瓦端到一旁,朝这边答话说:大娘,批条子是应尽的职责,不是个人施舍。依我看,你遭了这样严重的灾,是应该享受救济的,你们俩老就不请姓任的吃饭,他也该批这条子嘛!

对呀!”文智老爹觉得小伙子这几句话很对劲,说话的声音更粗了:我文智老爹有资格享受这救济,他当书记的就批,没有资格就了事,要办啥子酒水?”

小伙子见大娘狠狠地瞪着老爹,忙笑着为老爹帮腔说:老爹这个话说得好。大娘,依我看,你的这十几块钱,拿去买一根像样的屋檩子才是正经事。

大娘觉得这小伙子说话谦和、实在、体贴人,就是年纪轻轻地竟然也犯了她屋头老坎的那种毛病——一毛不拔。于是,白了他一眼,以长辈的口气教训道:你这小伙子肯帮忙,脾气好,样样都讨人喜欢,就是差点为人处事,不是我老婆子不会说话,像你这样吝啬得连针都挑不出来的人,到哪里都吃不开,想说个婆娘都成问题。

那小伙一听,忍不住咧开嘴直打哈哈:我已经结了婚,娃娃都有啰!

大娘一愣,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小伙。他,眼里流露出愉快、坦率的憨笑,泥点斑斑的额头上已经有了隐约可见的抬头纹,厚厚的嘴唇上细茸茸的胡须正由嫩黄转青色。文智大娘自知失言,老脸老色很不自在地笑了笑。

文智老爹指着小伙糊满稀泥的肩头和脚上那双黑色布鞋说:老婆子,人家给我们帮忙干了半天,你该回去炒菜煮饭了,晌午,我回来和他喝一台。

大娘一听,回嗔作喜,说:这才成其为一回事嘛!她脑子里却另有打算:这老东西不让我请任书记,一会儿任书记来了,我拉着他同这小伙子一块坐上方,我看你就把他撵出去不成。想到这里,她眉开眼笑,怀着惬意的心情转身回去。那小伙却一把拦住她:大娘,我还有事咧,你那批救灾的条子给我,我给你办。

嗯?给你?你认得任书记?”大娘一边迟疑地递过条子,一边忐忑不安地叮嘱那小伙:我屋头老坎说的那些话,你千万不要传到任书记耳朵头去了,无缘无故得罪人家。”

那小伙笑咧咧地说:保管得罪不了,姓任的要是踩在百姓头上的人,得罪了也不会垮天。说着,把条子折起放进上衣口袋里,转身就走了。

文智老爹想起应该让他吃了午饭再走,他想叫住他,小伙脚步儿快,已经向田坎上的一个人影走去。

田坎上走来的是村委委员老夏。老两口看见那小伙在村委员面前停住了脚,还和他嘀咕了几句,村委员便递给他一支钢笔。小伙接过钢笔写了几下,连条子带笔递给村委员,又走了。

村委员来到老两口面前,把条子递给他们说:水灾救济条子任书记已经签了字,给你们。

老两口看着纸条半信半疑地问:任书记?在哪里?

咳!刚才从你们这儿过来的那个年轻人不就是新调来的党委任书记么?村委员那皮肉松弛的脸上,一对多疑的眼睛顿时变成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老两口相视愕然,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本文发表于1980年《青年》11期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4)

黑 药

企业裁员,我失业了,很烦,很闷,整天就像的人没了似的。

老爸说我:看你那副样子,像霜打的茄子,真没劲!没工作有什么,饿不死人的,有我呢!

难道二十七八的人就靠老爸供一辈子?就凭你剐黄鳝卖?我嘀咕着。

剐黄鳝怎么啦?看你麦叔,就是剐黄鳝操出来的。

说麦叔,我很清楚。他10多岁起就在外面打工。后来,又在城北的菜市场卖起了黄鳝。我老爸当时也在市场里卖黄鳝,因此和他相识并成为了好朋友。当时的副县长雷仁常常跑到菜市场买菜,每次买菜他总会买一些黄鳝回家。因为老爸杀黄鳝的手艺出众,雷仁每次来菜市场时,就特别喜欢买老爸的黄鳝。很有心计的麦良新总是和老爸泡在一起,要老爸教他如何能把黄鳝剖得又快又好。后来,看到雷仁来买黄鳝,他便要老爸把他的黄鳝搬到他面前,谎称老爸的黄鳝已卖完,让雷仁买他的。每次称黄鳝时,明明是一斤黄鳝,麦良新至少会给雷仁称一斤半。这样几次后,雷仁来了便直接买麦良新的黄鳝了。后来,雷仁不再来了,老爸还以为他搬家了。后来,老爸才发现麦良新每天早晨出摊时,他都会选出最大最好的黄鳝,放在一个桶里装着,无论是谁,出再高的价都不卖。下午五点多的时候,他就把那些预留下来的黄鳝杀了,用一个袋子装好,给雷仁送去…就这样,麦良新凭着自己的精明狡猾,和副县长雷仁成了铁哥们儿。

没多久,麦良新在雷仁的关照下,贷款办起了一个规模很大的黄鳝养殖中心。

有一次,麦良新对老爸说:老龚,我已经不卖黄鳝了。有雷书记(此时雷仁已被提升为县委副书记)的关照,我马上就会发大财,你干脆跟着,我还能亏了你吗?

老爸说自己不是那块料,没本事,还是卖黄鳝稳当。

麦良新也不勉强老爸,只是经常借钱给老爸用,还不时请老爸喝茶、吃饭。还关照老爸:有什么困难只管告诉我,有什么要帮忙的事,就直接找我。

这不,老爸现在就靠上他了。天没亮,老爸就催我起床,说是要和我一道陪麦叔吃中午饭。在县城一家最大的酒店,老爸订了一个雅间,七八百元的酒菜。幸好吃完饭麦叔争着把单买了,不然我会心痛死的—那是老爸一根根黄鳝剐出来的钱啊!老爸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在背后狠狠给了我一掌,把我推到麦叔面前说:这小子下岗了,你是大能人,给找个工作吧,能养活他自己就行。

麦叔打量了我一下爽快地说:没问题,明上午来我家吧。

麦叔现在有房有车。房是单家独幢的别墅,400多个平方,前庭后院,上下三层,装修就用了80多万。车是宝马,在小小县城是十分抢眼的。在他家客厅刚坐下,麦叔让人给我上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我就呛了。

怎么?不习惯?”麦叔笑了,来一杯碧螺春。”

我现在做药品生意,你就跟我卖药吧。

推销员呀?

你看你,这么落伍,什么推销员?叫医药代表。

哦!我没想到自己这么差劲。

医药代表的工作不简单啦,他关系着一家药厂的生存荣辱。

哦!我有些听不懂。

就拿中间植物药厂来说吧,这个当地颇有名气的利润大户,全厂虽然只有200名左右的工人,医药代表就有1000人出头。

药厂养得起吗?

药厂不发固定工资,都靠推销药品的数量,从利润中按比例提取报酬。

这很公平,按劳取酬,谁也不亏谁。我觉得市场经济好。

见我有了信心,麦叔启发式地问我:你知道吗?

知道。

药铺卖多少钱一瓶?

老爸头回住院吃过,卖85元。

生产价是多少?知道吗?

80元吧?

再猜。

70元?

放开胆子猜!

50元吧?我豁出去了。

10元!麦叔哈哈大笑起来。

我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么大的利润,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不过,这医药代表也不是谁都能干得下来的。

哦!我听出麦叔的话有点悬。

要有用钱铺路的硬功夫。

行贿收买?

别说那么难听嘛。市场经济!

麦叔说,干医药代表要讲基本功,送钱也要讲技巧,什么时候送,什么地方送,用什么方法送,要事先考虑周全,要送得人家放心,收了钱也出不了问题。再就是要讲究个职业道德,守口如瓶,别说你改行了,哪怕是退休了,也要保证三缄其口,怎么也不能有背叛别人的行为。就是生意做不成,也不能举报人家受贿,要不然,你就别想在这个地方混下去了。

麦叔还说,信息要灵通,情况要摸准,心中要有数。比如,负责进药品的院长是谁?哪些医生有资格开本厂生产的药品?

说到这里,我想起前不久患感冒到医院看专家门诊。那个白头老太婆的专家给我开了两百多元的感冒药,要我到药房捡了药拿回来给她一一验证,看是不是都是她开的那个厂家的药,说要不是,她就不能保证效果。原来名堂在这里呀!

别走神,听清楚!麦叔提醒我后继续讲课。

药房的统计是谁?这些人的住宅在哪些社区?哪幢楼?门牌号码、手机和家庭电话号码、孩子上中学还是上大学、有什么业余爱好等等等等,都要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还有,医院每一条路上的相关人员,其动向也必须提前摸得分毫不差,要主动热情去加深关系,加深感情。比如,哪家有红白喜事,就要有所表示。再比如,谁要出差公干,要立即跟上去,最好能说动其家属先行,你再给他包下一切行程开支,当好陪游、陪玩、陪吃等等等等。

为了加深理解,麦叔还举了一个他亲身实践的范例:上次张院长到党校学习,他要玩女人,我得先按要求把女人找好,还得开好房。为保证安全,他在玩的时候,我就守在宾馆门口。我坐在那里呀,人闷得发慌,万一有人举报,我和他都得完蛋。你说,我能不害怕吗?”说完,他叹了一口气:你不要以为我在别人面前威风八面,可我在他面前,还不是孙子一个吗?因为什么,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离不开他呀!”

关系这么铁,行动计划这么周密,怪不得麦叔方方面面财源滚滚,稳收渔利啊!我不由得感叹出声。

别打岔,注意听好关键的一步!用钱铺路要懂得铺几条,要铺到什么地方,少一条也不行。”麦叔放慢了说话速度,加重了语音:一般说来,药品要想进入医院,有三条路是非铺不可的。”

突然传出嘎嘎!两声后,门被打开了,麦叔立马刹住话题,示意我去看看是谁来了。我轻轻推开门向外望了一遍,没见人,只有一只宠物狗从门边向远处抖着威风跑了。我向麦叔表示没人,麦叔让我把门反锁了。

他压低声音继续向我面授机玄机:第一条路要铺到院长那里,特别是分管药品进货的院长那里。如果院长无意购买你推荐的药厂药品,你的一切努力都白忙活了。第二条路要铺到医院药房。尤其是要铺到药房那个负责统计用药的人员那里,因为要想拿到每个医生每个月开药方用药的准确数量和金额数据,全靠他了。这一关没弄,等于得了肠梗阻。第三条路,要铺到医院每个医生那里。只有医生在处方上肯开你这个药厂的药品,而且要开得多,处方量要大,咱们才能实现最高利润。这一关搞砸了,前面的所有付出都会洗白。其后果比医生手术失败还要惨。

麦叔见我听得入了神,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样,小子,你行吗?

我试试吧,反正听麦叔您的。

好!今天就有一桩到手的大买卖,你小子一出动,这大把大把的票子就跟着来了。

我?我听着,像是麦叔在说鬼话。

怎么?不信呀?来,麦叔授你锦囊妙计。”麦叔说着,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份表来,你今天晚上就到三医院郑院长那里去。”

啊,当然正院长管事!

什么正院长啊?副院长!他的名字叫郑利海,一年前到三医院实习的副院长。我们现在是哥们儿了,你把这张表给他就行了。

我接过一看,是麦叔的笔迹。头一排是醒目标题:利润分配表。下面写道:上交药厂30%;医药代表10%;医院领导3%;医生40%;下面列了40多个医生的名单。

怎么院长才3%呀?我有些不解。

这天晚饭后,我把那份表送到郑院长手里了。碰到有人问起我,我就照麦叔教的说自己是郑院长的表弟。郑院长接到表后,表示满意。于是一切OK!

麦叔听了我的汇报后也笑了,说:行,你第一次工作任务完成了,等着听好吧!

一天过去了,没。两天过去了,没。三天四天过去了,仍没。我去麦叔家,麦叔不在,家里人说他被朋友约着外出了,去哪里,不知道。

半个月后终于来了:麦叔被锦城市抓捕了。而且一些医院领导也同时被双规我知道这回麦叔栽了,自己心里也有些莫名的恐慌。

几天后,我也被县传唤。当我迈进审讯室门槛时,看到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叫出声来:郑院长!

什么郑院长,他是我们锦城市的检察官!旁边一个年轻英俊的检察官厉声说道。

啊!是的,我仔细一看,郑利海确实身着检察官服装,佩戴检察官徽章。

审讯中,我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如实交代了自己和麦良新的全部交往经过,签了字,盖了手印。

检察官郑利海一脸严肃地问我:龚中飞,你还干这个吗?

不敢!不敢!我吓得连连摇手。

那你下岗了干什么?

干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

还没想好。我嗫嚅着。

我们替你想好了,你可以和你老爸一起做黄鳝养殖生意。

这…好是好,我们没本钱…

不要紧,国家对下岗工人有优惠政策,你可以享受低息贷款。检察官郑利海的声音已经温和多了。

这…不容易吧?…

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帮助你。检察官郑利海的声音让我感到了真诚和亲切。

我不由自主地跪下去磕头说:谢谢!谢谢!

郑利海一把拉起我:谢什么呀?怎样谢?我来买黄鳝,买一斤你也称一斤半吗?那么我就送你去和麦良新一起坐牢!

不敢!不敢!打死我也不敢!我要合法经营,童叟无欺,做老实生意。说罢,我又情不自禁要磕头,可是手臂被郑利海揪着跪不下去了。

本文发表于2010年10月《中外文艺》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5)

水城有约

车里五个座位已经坐了四人,后排左边的石俊叫石玲打开右边车门,让车外的金宁搭上车。萧总托付他将金宁搭回赵镇老城区。

石玲离开座位,跨出车外,让金宁坐中间,自己再靠左边坐下。

车子启动后向赵镇老城区驶去。

身高一米八二的金宁感到后排坐三人有些挤,自己坐中间,和右边的石俊挤紧点没什么,都是男人嘛。可是和左边的美女石玲贴得太紧了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车子开得快,一个左转弯一个右转弯,车上的人不由自主地东倒西歪。后排的三人更是抖动摩擦,几乎贴得分不开。

石玲似乎没有不自在的感觉,白皙俊俏的脸庞上全是温和静美,细柔的耳鬓抑制不住年轻女子成熟的魅力,一头披肩长发随着身子曲线倾泻而下,轻如薄翼的上衣能看见她那凝脂般的肌肤,一对乳峰在深深的衬托下更显挺拔,黑色皮短裙下雪白丰腴的美腿传递着一种不可抗拒的信息。

金宁双手紧紧把着坐椅扶手,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过于倾斜挤压,以免失礼。

石玲看了看金宁,笑笑说:金助理和我们萧总认识很久了吧?

不,前两个月萧总来我们公司洽谈业务时认识的。金宁回答。

金助理哪个学校毕业?啥时候参加工作的?石玲接着问。

华西医大毕业。三年前到现在的医药器械公司工作。金宁像是在接受面试。

真不简单,这么快就到了总经理助理的位置,年轻有为啊!石玲脱口赞叹。

石俊接过话题:小妹,你要好好向人家学习哦!

石玲诚恳地点点头。

奥迪持续几个转弯,车子后排的人持续左倾右斜,持续抖动摩擦,友好的对话也持续进行。

30分钟后,奥迪在文化大道旁一条小街口停下来。金宁说还有事要办离开了。石俊提议:萧总不晓得啥时候回来,我们就在这里找家茶馆喝茶等他。

副驾座上的陈叔说:我也有些口渴想喝水了,找家清静点的,悠闲几个小时是很容易过去的。

他们顺着小街往前走,不远处看到了街口外的宽阔河面。石玲说:对直出去好像就是西部花园水城有名的三岸之一的南滨路,是最能代表赵镇的去处,也是喝茶的最佳位置。我们去看看。

出了街口,步行几步石阶就是南滨路了。但见临街一面青一色川西民居装饰的屋脊、墙垛耸立在绿树丛中,沿河岸一字排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阶沿上的风景树排列整齐,郁郁葱葱,茂密繁盛,树冠如伞,只有少许阳光穿过树杈洒落在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显得斑驳陆离。树枝都是碗口粗细,虬曲有致。

树杈上间或挂个鸟笼,各种颜色,不同品种的小鸟在各自的笼中跳跃争鸣,莺歌燕舞,如切如磋。树下一家家茶馆装潢讲究,或典雅,或古朴,或朦胧,或。茶馆内或摆着藤椅,或放置沙发,或安排实木凳子,而且几乎座无虚席。

喝茶的也是形形:帅哥俊男或打牌,或搓麻将,或谈生意,时尚女孩用纤纤玉指拈着瓜子往嘴里缓缓地扔,慢慢地嗑,再悠悠地吐壳;小孩子桌前凳后追逐嬉闹,肆无忌惮;老人们泡一杯花茶或素茶什么的,细细地品,久久地回味,童年时光的敏感话题常常幻化成脸上惬意幸福的笑容。

茶馆下面的南滨路用横木与大河隔开,间或有个码头可以乘船到对岸。

虽然三岸有十几座样式各异的大桥,步行过河很方便,但潇洒享受的赵镇人喜欢坐船,花一元钱横渡那波光潋滟,微风吹拂的江面,既可以欣赏千里沱江第一古镇的迷人水色,又可目睹水中的城市倒影,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和盘旋于船边的白鹤亲密接触,甚至沟通交流。

几人正眺望对岸温州商业城的西欧建筑风情,赞叹在水一方的宜居楼盘意欲再望下游韩滩大桥古渡卧波,上游平安长桥两江夹峙,石玲已在背后招呼道:难得这里有个茶馆没什么人,我们进去喝茶吧!

茶馆店招是夜来香与众不同的是门前摊位没有茶座,里面也只有两张机麻桌子,无客,一小女孩正伏在柜台旁的小方桌上写作业。

石玲问:这里可以喝茶么?

小女孩略显迟疑地回答:可以。

几人在机麻桌边坐下。小女孩又问:你们喝啥子茶?

陈叔道:一般的。

小女孩用纸杯泡了五盅花茶摆到客人面前。

几人争着付费,石俊说:不要争,我请客了。随即掏出一张四人头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两元一盅,你给小钞票嘛。

石玲有些疑惑:你没搞错嘛?

没错。小女孩从石俊手里拿走10元小钞,回到桌旁做作业去了。

闲聊间,一女子出现在门口。小女孩惊喜地叫声妈妈!”扑上前去抱着她撒娇。女子30来岁,短发、瓜子脸、略显瘦削,但洁净无瘕疵,且五官匀称耐看,穿紫色线衣、米色风衣外套、牛仔裤、套长靴。见几人打量着她,就热情地说:几位早,我是这家的店主人,叫金英,和丈夫在金堂九龙服装厂打工。一年前就准备开这家茶馆,因为没有人手照管,到现在还没开张。女儿星期天在这里接客,照顾不周,还请各位多谅解。”

金英稍事洗漱、换衣后出来陪几人坐下,随即问石玲:咋不打麻将呢?”石玲说:我们一会儿要回达州,喝会儿茶就走。”

哦,远方来的贵客哦,女儿,快拿走纸杯,给客人换成玻璃茶杯。”金英一边吩咐,一边起身说:不要喝花茶,我请你们品品刚从成都进回来的‘飘雪’”

石玲说:谢谢,不要客气,喝花茶也挺好的。

试试嘛,真的不一样。金英不容拒绝。

闲谈中得知,金英已在九龙厂干了六年,现在是厂里的质量总管,工资已由进厂时的每月一千多元上升到每月一万多元,她的丈夫能拿六千多。夜来香”是自己的门面,不花租金,闲置可惜,年过花甲的母亲提出闲着无事要来经营。小夫妻怕她累着,迟迟没有做出决定,所以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张。金英一边聊,一边从房间里捧出来几个硕大的水果分给客人说:这是我们金堂的特产—三溪脐橙,你们难得来,尝尝吧!”

三溪脐橙?这可是中国脐橙第一乡的名牌哦!石玲惊呼起来。

石玲、石俊兄妹不再客气,剥了皮就大口大口吃起来了。那脐橙入口速化,蜜汁不由得从嘴角向外流泄,几个人边吃边叫好。

南滨路有人叫卖:凉面、酸辣粉、锅魁夹菜、夹凉粉!石玲下去买了几份上来,请金英母女一起吃。金英不推让,转身从房间里端了几碗荷叶粥出来,又叫女儿去外边馆子叫了些下酒菜过来,再拿出自家酿的葡萄酒,说是请客人共进晚餐。这是一顿很随意、很家常、很香很香的晚饭,一个个喝红了脸,吃出了汗,笑得很开心。

时间果然过得很快,不觉已是夜幕降临。萧总谈生意也回来了,于是他催促大家上路。金英说:从赵镇回达州经淮口、高板,到简阳上成渝高速最便捷。

萧总、石玲等人告辞,谢过金英的盛情款待,就要动身,金英说淮口到高板的快速通道已经改道,必经成阿工业园,新区道路纵横交错,就是本县人过那里也常常迷路,因此提出要亲自送石玲等人到高板。她打电话给弟弟,叫他驾车到工农桥头等候。

金英上了石玲她们的车,黑色奥迪出文化街,过平安桥,进了汇龙港。白天清新漂亮的水城已没入夜色,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各色路灯、广告灯、店招灯,南来北往,东来西去的车灯相互辉映,扮靓了这座不夜城。三江交汇处,闪闪烁烁的霓虹灯将水中赵镇的城市轮廓清晰勾勒出来,水中漂浮的城,梦幻奇妙,仿如海市蜃楼。彩色灯光渲染下的毗河、中河,微波荡漾,船桨划过的水面拖出阵阵涟漪,水中灿烂的城市倒影分明就是地道的瑶池,那过目不忘,挥之不去的印象不是任何语言能够描述的。

车到工农桥头就停在了一辆红色保时捷面前。车门打开处,金宁钻出来和金英打招呼。金英说这就是她弟弟。

萧总、石玲、石俊异口同声地喊道:金助理!

金英吃惊地问:你们认识?

金宁也惊疑地问金英:你们认识?

金英说她和石俊兄妹是在喝茶的时候认识的。金宁说他和萧总、石俊兄妹是在公司里洽谈业务时认识的。真相大白,彼此开怀大笑,异口同声地说:有缘!有缘!

夜幕中,鱼贯穿行的车辆用灯光在快速通道上划成的几条彩虹,一直延伸到几十公里外的淮口、九龙大桥、成阿工业园。金宁的车在前面导航,萧总的车紧紧跟进。

淮口地面的成阿工业园由一个省级区和一个市级工业集中发展点组成,总体规划面积25万平方公里。总投资约近200亿元,成渝铁路、成达铁路穿境而过,沪蓉高速贯穿全境,广东路、江西路、成阿大道等一条条主干道纵横交错,已建成投产企业一百多户,预计将实现工业产值300亿元,三年后将建设成为500亿元产业园区。

两个小车在园区里穿插绕行,看着园区如火如荼的场面,听着金英兄妹的详细介绍,石俊动情地说:我回去和我们巴渝公司的老总说,干脆到这里来投资创业,金英姐,你要牵线搭桥哦!

石玲抑制不住惊喜:哥,真的呀?我支持。到时我也跟你到金堂来发展!

金英:没问题,金堂欢迎你们!

小车离开工业园区渐行渐远,20分钟后到了高板地界,金英、金宁停车下来和萧总、石俊兄妹握手告别。

石俊感激地说:金英姐,记住我们今天的约定哦,我是认真的。

石玲久久拉着金英的手不放:金英姐,金堂是个好地方,你是一个好姐姐,我喜欢!你的门面没人经营,租给我吧,我到赵镇来经营。

金英:小妹,这是件大事,你想好了吗?

石玲:姐,我想好了!

金英:小妹,你准备好了吗?

石玲:姐,没什么好准备的,我身上有20万,现在就预支三年房租,回家告诉爸妈后就搬过来。

萧总:缘分,真的是缘分啊!既然有缘,就要惜缘哦!

金英、石俊兄妹不住地点头称是。

双方车子启动,向相反方向行驶,金宁、石玲从车窗里探出头使劲向对方挥手。

车里音乐响起:

挥挥手,我目送你走

才觉心里好难过

你伤着心儿走

我忍着泪儿流

难道就这样分手

挥挥手,我不愿你走

我望着天边的月

也望着天边的星

期望着再相见

彼此情依旧

本文发表于2012年《中外文艺》第五期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6)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7)

一代新人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曙光映红了环溪公社康庄五队的大道。一个姑娘披着曙光、迎朝阳飞奔而来。她,就是应届高中毕业生赵琼英。琼英背着挎包铺盖卷,步伐轻盈,心花怒放。特别是想到刚才队里党支部书记肖伯伯跟自己的一席谈话,并领到了喂猪任务时,她的心情呀,更加激动。一跑拢家门口,不等跨门槛,她就亲热地喊了声:妈!

那赵二娘早听说女儿高中毕业要回家了,正忙着给女儿收拾屋子。忽听得门外一声喊,忙出来看,哟!是女儿笑嘻嘻地回来了。她高兴得合不拢嘴,忙接过铺盖卷,给女儿倒了一杯开水,老人家心里一高兴,嘴里的话也多了。只听她说道:琼英,我们家几代都是睁眼瞎,托他老人家的福,你读完了高中,将来找个合适的工作,我当也就心满意足了。

琼英正一边喝茶,一边揩汗,听到话,就放下茶杯,俏皮地说:妈!你放心嘛,我的工作都找好喏。

赵二娘一听,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哎哟!人家那些高中生、初中生毕业回来起码要做一两年活路才得安排工作,你那头毕业这头就安排了工作,是不错。啥子工作?你快说给妈听。

琼英眼珠一转说:妈!我的工呀很重要,可以说和世界斗争紧密相联啊!

嗨呀!你分在援外单位工作呀,对的嘛!

哦,制药呀!姑娘家分到制药厂工作也对。

妈!我的工作也为工业上造皮鞋、皮靴、皮箱等输送原料呢!

哦哦!你们那个工厂还是个皮革厂呀?”不!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出化肥,保农业生产质量。”

哎呀!闺女子说了半天,还是个化肥厂的工人。这个行道虽然没上大学和到机械厂巴适。不过,也将就。

妈!你支持吗?

看你说些啥。你去参加工作,当还有不支持的么?

琼英高兴得跳起来:好!妈妈,那明天我就去上班!

赵二娘也笑了:你呀!一高兴起来就脚扳上擦清油—硬是溜得快哟!噢!我忘了问你,你们的工厂在哪里?你是守机器还是坐办公室?

我们的工厂就在生产队的饲养场,我的具体工作就是提潲桶,拿瓜瓢,为养猪。

说了半天,找了个喂猪的活路,这都是高中生干的呀?

扎根农村,战斗在猪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与旧的传统观念彻底决裂,反修防修,为巩固和加强专政而斗争,这又咋个不可以嘛!妈妈,如果挑肥选瘦,把养猪工作看成低人一等,这难道不是中了、孔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流毒影响吗?

我不懂啥子治人不治人,你这个高中算是白读了!赵二娘哪里想得通,一冲气就走出去了。

这并没有使琼英灰心,望着妈妈那饱经风霜的、远去的身影,琼英自信地握起拳头,说道:我一定说服她,她也一定会觉悟的。一转身,她便激情满怀地到饲养场找李二爸去了。

刚才母女俩的一场争论被隔壁富农分子赵钱氏听到了。这家伙,用她自己的话说,论班辈琼英该喊她婶娘”可是琼英从来不认这个账。在中,琼英带领冲进她家里搜出变天账”把她当活教材批斗得抬不起头来,她对琼英真是又恨又怕,至今隐痛未消。刚才听说琼英要扎根农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如果琼英真的扎下根来,不是硬在她眼里安了一颗钉子吗?想到这里,她那刮骨脸、垮眼皮、耗子嘴配就的一副丑相更显得苍白可怕。当她见赵二娘正满脸火气走来的时候,忙嘻笑着厚脸皮,迎合着赵二心思搭了腔:二嫂子!恭喜你呀!你屋头出了个女状元,有德啊!”赵钱氏看在眼里,抓住赵二娘心思进一步说:真可惜呀!听说琼英去喂猪,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吗?十几岁的女娃娃还不知天高地厚,自古道:‘十年寒窗,只望成名’在这决定终身前途的火候上,还得靠你拿主意啊!俗话说:‘亲帮亲,邻帮邻。’琼英的舅舅在公社当,又有亲戚在工厂当科长,去说个人情,当个工人或上大学,那前程多远大,脸上多光彩!何苦一定要来喂猪,见人矮三分,让人家笑话。”

赵二娘听到这里,果然火上加油,只觉得满肚子气没地方出。那赵钱氏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阴阴悄悄地走开。

且说琼英一到猪场就老老实实地拜贫农李二爸为师,不怕脏,不怕累,勤学好问,抢着干活儿,搁下这样做那样,累得汗水长流都不愿歇口气。这给李二爸留下了个很不错的印象。李二爸很高兴,感到后继有人,决心要把琼英这个贫农的后代培养成为事业人。他不是耐心地、细致地教琼英一些煮潲喂猪之类的本事,更主要的是引导琼英学好关于理论问题的指示,教琼英懂得巩固和加强专政的道理。有时,李二爸还给琼英忆苦思甜,讲家史和本队的阶级斗争史。琼英越学越新鲜,越学越有劲,进步很快。

没想到,之后不久,李二爸突然得了急性心脏病,连夜送往医院治疗,饲养场的重担全部压在琼英的肩头上。

最初几天,琼英早起晚睡还能应付,不几天却出了岔子。有一只肥得像地滚子一样的架子猪得了感冒,浑身烧得像火炭睡在那里。唏唬!唏唬!地出大气,就像拉风箱。琼英想起李二爸说过,猪发高烧,扯些切猫草、金钱草、过江藤熬水给猪洗个澡就能治好,她心急如焚地跑回家里找到镰刀、背篼,准备扯草药去。

刚一进门,那赵二娘恰好把她当出气筒,抢白道:不是那种喂猪的材料,偏要喂猪,看你才接手几天,就把大架子猪喂病了!集体的猪是生产队的大本钱,看你咋个向群众交差!我看哪,不如趁早交出去,找你的舅舅老表想个办法,说个人情,去当工人或上大学,多有前途,当脸上也有光!

琼英抑制住激动的心情,不紧不慢地说道:把猪喂病了,这正说明我只有书本知识,还缺乏实践经验,尤其应该在饲养场好好锻炼学习才对呀!…

学学学!‘十年寒窗,只望成名’人家读了书出来都晓得去当工人、你读了书出来只晓得喂猪,见人矮三分,让人家笑话,硬是个贱骨头!赵二娘气得再也说不出话,转身就走了。

‘十年寒窗,只望成名’喂猪见人矮三分,让人笑话。这话好像在琼英脑海里抛进了块千斤巨石,顿时涌起阵阵浪花,半天平静不下来。她想到:资产阶级的法权思想,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污泥浊浪仍在腐蚀、侵染着我们,我们可要百倍提高警惕啊!要我脱离农村,脱离的路线,去追名逐利,当资产阶级的俘虏,这坚决办不到!他老人家给我们指引的光明路、幸福路,我们走定了!琼英啊琼英,你是一个,贫农的后代,无论风浪多大,决不能向这种资产阶级思想、旧的传统观念妥协啊!早就在《党宣言》中教导我们:主义就是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亳不奇怪,它在自己的发展进程中要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我一定要做这两个决裂的促进派。

琼英抬头看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候,远处传来隆隆作响的闷雷声,浓云布满天空,大风掠过竹梢,卷起阵阵风涛。她脑海里更是翻滚不息:头脑里有旧意识,可是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样的话。这些话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嗯!隔壁就是富农分子赵钱氏,说不定就是这个女人在从中捣鬼。看来平静的饲养场上却还翻卷着阶级斗争的风云咧!她耳畔响起关于要在大风大浪里去锻炼自己的教导,眼前浮现着肖伯伯和李二爸等广大贫下中农那信任与期望的目光,顿时增添了前进的勇气,于是毅然背起背篼,挺着胸脯,迈步出门,搏风斗雨上山扯草药去了。

赵二娘见琼英冒雨出门,想喊住她,可是窝了一肚子气,口里又喊不出来。女儿不听她的话,硬要喂猪,又把猪喂病了,她虽然动不动就对闺女发脾气,但毕竟也有几分着急,于是转身从琼英书桌上拿起饲养场的钥匙,朝饲养场走去,她想看看大架子猪的病情如何。

刚走拢饲养场门口,正碰着赵钱氏在门口躲雨,赵钱氏肩上扛着一把锄头,头上顶着一块围腰布,一身淋得像个落汤鸡,见了赵二娘拖着长腔,嬉皮笑脸地说:嗬哟!二嫂子硬是舍得累,这么大的雨还跑来喂猪。琼英呢?

上山找草药去了。

赵钱氏见赵二娘气呼呼的样子,便挨过来贴着耳朵告诉她:唉呀!这喂猪的活路硬是顶起碓窝跳加冠—人累戏不好看。你们母女俩累得毛根儿不沾背,侧边人还嚼牙巴,说琼英是黄毛丫头,屁都不懂,喂不来猪偏要充能干,结果,哎…边说边看赵二脸色,忽然长叹一声,不说了。

那赵二娘一听,简直是气冲脑门,马上忿忿地说:难道哪个想喂这个猪!

赵钱氏忙接过话头:是呀!哪个又不想去当工人、呢?月月拿工资,走起路来也要神气点,说起话来还要硬肘点呢!

赵二娘越听越气,满腹牢骚,叽叽咕咕地离开了饲养场,去看那头架子猪。果然,架子猪发高烧,烫手。她想:病得这样深沉,如果死了咋向群众交差?架子猪是一定要交出去!于是二话不说,就跑出门去找肖伯伯。

赵二娘这一走,赵钱氏暗中看了个清清楚楚,见赵二娘竟忘了锁门,很高兴,感到有缝可钻,马上心生一计:自家的母猪才得了过天煞”死了,瘟猪潲水还没倒掉,不正好趁此机会去端来给她倒 在…她越想越得意,阴险地一笑:哼哼!赵琼英呀赵琼英,你要扎下根来,这回我要你拔出根来!”她于是转眼就消失在风雨中,很快又回到饲养场,东张西望见没人,就闪身进屋,将端来的瘟猪潲水很快倒在花母猪槽里,回头正要溜走,却被冒雨回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8)

来的琼英挡住去路。赵钱氏一看,马上吓出一身臭汗。

琼英厉声喝问:赵钱氏!你跑到饲养场啥?

呃呃!不干啥。听说集体的猪病了,顺便看看。

你手里拿着瓜瓢干啥?

赵钱氏惊慌失措地回答道:呃…呃…是我见集体猪槽里没有潲了,顺便戽两瓢给猪吃。

哼!你倒是很关心集体呀!”琼英冷笑两声,接着严厉批评了赵钱氏,并警告她说:这是集体养猪场,以后不准你再到这个地方来!”琼英见赵钱氏灰溜溜地走了以后,就转身朝猪圈走了过去。对现场进行了仔细研究,发现猪槽里有猪肉骨头,马上采取措施,并去向党支部反映了情况。

到了晚上,那头花母猪睡在圈里吆也吆不动,那青猪和几只小猪也一个个地睡在地上不能动弹,身上不断出现红点点,口里流着清水,翻着白眼。赵二娘这下子也急慌了,这不明明是过天煞”急症嘛?她深知,这种病起来病得突然,死在眼前,一条起病,传染一片。好急人呀!一眼见支书从门口进来,赵二娘忙喊道:老肖,咋个得了啊!猪得了‘过天煞’啰!”

老肖镇静地环视了一下猪场,对赵二娘说:莫着急,琼英已经采取了措施,情况很快会好转的。

这时,赵二娘只见琼英迅速走到柜子面前,拿出青霉素针药,麻利地在几只病猪身上进行注射,把自己平时采的中草药选了几味立即熬煮,细细给病猪喂下去,嘿!果然琼英有办法,没过几个钟头,只见那小猪、架子猪、花母猪都恢复了元气,一只只爬起来吃潲了。大家立即转忧为喜,都重重地松了口气。

但是琼英并没有松气,她疾步走到支书面前,自问自答地说道:肖大伯,我们这猪得的‘过天煞’得的真奇怪呀?今无上午赵钱氏趁我不在猪场混了进去,出猪场时正碰上我回来,那慌慌张张、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已向支书您作过汇报…

怎么?那赵钱氏到猪场来过!她的猪前两天才得了‘过天煞’死了的哟,莫非她…赵二娘很着急地说。

老肖冷静地说:琼英分析得很对,你上午把情况汇报后,我立即派人作了调查,问题就出在她的身上—就是赵钱氏在捣鬼!她的罪恶目的就是要知识青年,妄图资本主义。

琼英为了趁热打铁进一步教育和帮助妈妈,于是很快走到妈妈面前,拉着她的手说道:妈!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你还记得曾经给我讲过的一段家史吗?解放前,豪门不入地狱,穷户难上天堂,地主把你看得比牛马还下贱,连进赵家祠堂的资格也没有。一次,你误入赵家祠堂,被赵家族长看见了,说什么你是赵家最下贱的人,一身稀脏,冲撞了祖先,当场被打得鲜血直流,人事不醒。今天,地主阶级被了,但他们人还在,心没死,赵钱氏企图利用剥削阶级的腐朽思想毒害我们青年一代,使我们变成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为他们资本主义的罪恶目的服务。妈妈,你想想,这不正是激烈的阶级斗争吗?

琼英见妈妈眼里淌着热泪难过地望着她,便恳切地说道: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妈妈,因为您头脑中有私心杂念,有旧思想,认为读了书就高人一等,赵钱氏就抓住您这个弱点,用‘读书做官’‘学而优则仕’的观念毒害你,你又放松警惕,忘了关饲养场的门,赵钱氏就钻空子进来搞…

对!说得完全正确。”老肖接过话头说道:赵钱氏阳奉阴违,挑唆阻拦,甚至下毒手害猪固然出于她的本性,但还有更阴险的政治目的,就是妄图知识青年的伟大运动,把矛头直端端地指向我们的专政。我们千万不能大而化之,糊涂上当啊!”

老肖的话使赵二娘猛受震动,也使琼英更加心明眼亮。特别是队里开了批判富农分子赵钱氏的大会以后,更增添了琼英的激情,更坚定了她扎根农村的决心,战斗在猪场,为巩固和加强专政而斗争的决心。

从这以后,琼英把猪场当,经常刻苦攻读马列著作和著作,坚持斗争哲学,坚持方向。她开动脑筋,把学来的科学养猪方法用于实践:根据猪的大小、肥瘦、种类,分猪分圈,按猪定槽,按槽定食地专门训练,没多久就把个饲养场搞得有条有理,秩序井然。凡是来看了饲养场的都赞不绝口,夸琼英是好样的!

一天清晨,琼英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赵二娘见琼英十分疲惫,不由得又恼火又心疼:恼火的是女儿未免太任性了,喂猪迷了心窍,简直不通商量。心疼的就是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儿,昨晚就到饲养场一直忙到今天这会才回家,连一口饭都没吃,于是按下气头去给女儿煮醪糟蛋。

琼英今天为啥这样紧张?累得这样疲乏?只因她昨晚守母猪下崽崽,等到快半夜了,12个小猪才全部下地。正在高兴之际,不料拂晓时出现了意外情况给她当头泼了一瓢冷水:母猪缺奶,小猪饿得嗷嗷叫…她那高兴的劲儿几乎跑得无影无踪,疲倦的面孔又罩上了一层愁云,所以焦虑不安地回到家里。当她正在苦苦思索的时候,赵二娘气呼呼地端了一碗醪糟蛋走进来,放在书桌上又没声没响地走了。当一股香气扑鼻而来的时候,她回头一看,心里一动,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对着门斗喊道:妈!再煮10个醪糟蛋来,多放些醪糟、红糖。

赵二娘听了,口里嘟囔道:死女子,脾气古怪,三顿不吃一口饭,一下子要吃十几个醪糟蛋。

琼英真的要吃醪糟蛋么?不,是她猛然想起产妇吃了醪糟蛋能增加奶水,这母猪吃了醪糟蛋不也能出奶么?所以赵二娘刚把醪糟蛋端进来,她二话没说,一只手端一碗就往外走。赵二娘看了莫名其妙:死女子端到哪儿去,有客吗?咋个不喊进来坐?忙跟着出来一看,已经没有了人影子。

赵二娘急忙迎着满天朝霞,朝饲养场走来。你看那饲养场,打扮得真漂亮:雪白的粉墙,通风透光的门窗;里里外外净净;房前屋后绿树成行。赵二娘跨进饲养场没见到人,却受到热情的接待,你看那院前院后,大大小小的黑猪、白猪、花猪围了一大群上来。那大的像水牯牛,膘肥体壮;那小的像冬瓜,肚皮滚滚圆。一只只摇头摆尾,嗷嗷欢叫;一个个钻来钻去,把赵二娘圈在中间,招呼得硬是巴适。有的在亲赵二脚背,有的扯赵二裤筒,有的还拱赵二脚杆,差点把个赵二娘给拱翻!正在这危急时刻,猛听得哨音一响,呵!那大猪一个个跑进了大圈;再一声哨子响,那一只只小猪撒蹄快跑挤进了小圈。哎呀!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种养猪方法,我们那琼英才硬是有板有眼咧!赵二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动人场面,又惊喜又悔恨,心里真有许多说不出的滋味。忽然听得一串银铃般的哨声之后,只见琼英走了出来。你看她,斗志昂扬,意气风发,一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使略显得瘦削的脸庞更加青春焕发,高挑的个子,身系白围腰,颈项上挂着口哨,白里透红的脸蛋,无不散发出一股青春气息和动人的魅力。赵二娘见了早已笑得合不拢嘴,正要开口,琼英先亲热地喊了声:妈!”接着便解释起来:刚才,我忙着催猪奶,端走了醪糟蛋,没给你说清楚,这是我的不对…”

哎呀!这是妈不对,你可以批评妈嘛。你晓得妈是旧脑筋,没文化,学习马列主义和政策不够,赵钱氏的那一套没看穿,思想糊涂,你就该多帮助妈才对噻!

琼英听了非常感动。

赵二娘对琼英说:那母猪缺奶是个大问题,十来个醪糟蛋补啥子?家里还有十来斤豆子,走!我们去拿来推豆浆再喂一下,保证12个猪儿个个都有奶吃!琼英感激地点点头,拉着手愉快地笑了。

这正是:

广阔天地阳光照。

雄鹰展翅冲云霄。

一代新人在成长。

铁打分外娇。

本文由人民出版杜1975年3月出版,新华书店发行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9)

六月六

父亲脸上盖着草纸,身上覆盖着一层白布,乔华使劲摇他的脚,想把他摇醒。

这山不大,山头向西,山尾向东。父亲的坟墓就在山头上,山上没有树,由绿色的庄稼覆盖着,因此向前看去,远山近水全收眼底。近处山脚下的乔家祠和整个环溪镇仅在咫尺之间,几百人口的环溪镇呈半圆形,圆弧上是资水河,玉带般的河水自北向南飘逸而去,河西则是相邻的剑洲市柏林乡。

到父亲坟地看过的先生说,这墓地方向好,正前方视野开阔,环绕的资水河如弯弓待发,远处山峦叠嶂,云气升腾,隐藏着无限玄机,山水兼得,子孙后代定能享受其福荫。

或许,这就是父亲留给乔华兄妹最好的也是最丰厚的补偿吧!要是连这一点也没有的话,父亲这个概念在他们头脑中就更抽象更模糊了。

真的,记忆中乔华从没有机会叫过一声爸爸,爸爸是什么模样?个子多高?常穿什么衣服?说话是什么口气?是什么样的性格?有什么爱好?他都没有什么印象。

苦苦翻拣储存的记忆,似乎也只有两三个零碎的片断:

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父亲背着刚满周岁的乔华去街上治病,父亲的头上身上盖着遮雨的黑色衣服。他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太滑,踩不稳,他不得不折转身从菜地里走过去。

一个静静的、温和的日子,娘用蒸熟了的菖蒲团给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按摩腹部,说这样可以祛湿治肿病。之后,父亲躺在病床上,他手里牵着一根麻绳,绳子拴在屋子地面上的一根小木桩上,小木桩上顶着一个竹筛,下面撒了些稻谷,几个傻兮兮的馋嘴麻雀飞到了竹筛下面争啄稻谷,父亲一提绳子,麻雀全被罩住了,他让好奇的乔华快去叫来捉麻雀。

一个寒气袭人的夜晚,乔华在睡梦里被说话声吵醒。两个舅舅抹着脸上的汗水,喘着气说:县上医院的医生说没救了,快抬走。我们没吃饭,早上麻麻亮就用滑竿抬起上路,走到柳枝天就黑了。

娘对大哥乔森说:身上还有点热气,外面冷,我们把他抬到屋里来。接着是母亲和大哥搬动滑竿的声音。

第二天,父亲躺在堂屋里的篾笆子上,整个身子被一张白布完全覆盖着,什么也看不见了。家里的亲朋好友和邻居挤满了屋子,大家头上都披着白色麻布,不停地忙碌着。

不到2岁的乔华突然看见篾笆子上白麻布末端露出两只父亲的脚,穿着黑色新布鞋,用黑线捆在一起,他想,爹躺着干什么呢?他就用手不停地摇他的脚,想把他摇醒。

这是父亲留给乔华的最后一个印象。随着岁月流逝,父亲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神秘。以后乔华只有清明上坟或者偶尔走到他坟头,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大舅妈蹲在他面前兴奋地说:今后你就不要喊我大舅妈了,喊我妈妈,懂不懂?

父亲只活了39岁,太不幸。然而他把更大的不幸留给了年仅31岁的妻子和四个年幼的孩子,最小的女儿不到1岁,最大的儿子也才11岁。另外就是多年治病欠下的沉重债务和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苦难。

人们总是把流泪和女人起来,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人们还总爱把流泪和懦弱起来,乔华觉得这不公正,因为娘虽然也流泪,她却超常的坚强,她的泪水是对苦难的倾诉,是对孩子幼小心灵的洗涤和抚慰,是对命运的不屈抗争。

父亲死后,娘没有再嫁人,她不寻求怎样解脱自己,而是抹去眼泪,咬紧牙关,独自拉扯着四个苦难的孩子继续走向茫茫无边的苦难岁月,直到一个个孩子长大、成才,儿孙绕膝,走完她人生七十六个年头的最后一刻。

泪水真正开始震撼乔华的也许是他4岁时候的一个清晨吧。院子里的人都在院坝里或站着或蹲着端着碗吃早饭的情景。乔华和妹妹流着泪依偎在身旁,他和妹妹扯着衣角,呆呆地望着娘,难过地听着娘伤心地哭诉:昨天娃娃舅舅才借钱给我买了这条猪,说是凑合我起个本,让我过起日子走,哪晓得一天都没得,这猪就死了,孩子的吃、穿、学费咋办?这日子咋过嘛?…

听着娘无奈无助地哭诉,看着两个去地上抱起死猪崽,希望奇迹出现,能让猪崽复生的期盼模样,同院的叔伯婶子们都围过来,难过得不知怎样劝说娘,发了好一阵呆以后,他们都摇摇头,叹息着离去。

那天,三舅幺舅都来了。吃了午饭他们抚摸着乔华的脑袋,疼爱地问他:愿意到舅舅家去玩吗?乔华高兴得直跳,一个劲地说愿意。记得离开家的时候,天气真好!太阳暖暖的,两个舅舅脸上挂满笑容,乔华蹦着跳着要跑在他们前面。

就在走出家门前竹林的时候,舅舅要他向送行的娘说再见,就在乔华回过头来的那一刻,他看见娘在用衣角擦眼泪,娘嘱咐说:到了舅舅家要听话!

乔华说了声嗯就跑了。他不知道,到舅舅家多好,娘为什么要哭呢?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乔华已经坐在大舅的家门口,大舅在外面修铁路,大舅妈热情地接待了他。大舅妈蹲在他面前兴奋地说:今后你就不要喊我大舅妈了,喊我妈妈,懂不懂?”她拍了拍乔华的脸蛋又说:妈妈这就给你炒豆豆!”他望着大舅妈那高大的陌生身影,再看看门口那陌生的大桐树,近处的大瓦房、大竹林、大树林,以及来时那条伸向远处群山的石板小路,都笼罩在薄暮之中,若隐若现,冷漠肃静,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害怕。

当大舅妈端着刚炒熟的黄豆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哭着喊着:我要…回…家!我要…我的…娘…

大舅妈极为耐心地哄着、诓着,后来他哭累了,疲倦了,不知不觉地睡熟了。

大舅妈吃惊地喝问:什么?乔才?哼!你家那么穷,想成才?也不端碗水照照自己是啥模样!告诉你们老师,你的学名改叫杨进友了!

乔华跟着大舅妈生活,不知怎么总见不到大舅舅,大舅妈老是说他在外面修铁路。

一天,大舅妈说修铁路那里发生了塌方,压死很多人,乔华担心地问大舅舅怎么样。

大舅妈说:他病了,我要去看看,你好好守着家,每天你到姥姥家吃饭,晚上回家睡觉,记住不要让贼偷了东西。还要记住每天给家里的小白兔扯草,要不,它会饿死的。

大舅妈走后的每天夜里,乔华总是早早关门入睡。那间屋子在厨房后面,紧靠房子的背后有一座望不到顶的大山,大人们说山上有野兽怪物,很可怕的。乔华住的这间屋子虽然很牢实,但尖墙那面留了个大窗口,他心想:万一有野兽从那里钻进来怎么办?于是每天晚上睡觉他总用被盖严严实实地遮着自己的头,不敢出大气,也不敢下床小便。

没几天,大舅妈回来了,她看着乔华似笑非笑地说:家里掉东西没有?”查看了一遍屋子,还掀开床上的被子看了看,比较满意地说:还是能干,没有在床上,只是兔子少了两只,可能被野猫叼走了。”

大舅总是不回家。这段日子里,山坡下面大院子里一个外号叫周舔舔的男人爱上大舅妈这里来玩。他们爱开玩笑,而且很随便、很开心的样子。

周舔舔对大舅妈说:你是天上的乌云飞呀飞,我是下面的老鸹追呀追。

大舅妈一边追打他,一边狂笑着说:我让你追!…

一天,大舅妈到大院子玩了回来戏谑地说:我刚买的一个烘笼(当时农村一种盛火取暖的竹制品)拿给周舔舔一下子就摔烂了。

乔华说:叫他赔吧。”没有料到大舅妈突然脸色一变,狠狠地说:哼!赔,赔你坐上席!”乔华吓了一跳。之后,总觉得大舅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段时间,在柳枝中学读初中的乔森从家里去学校中途经舅舅家,他特地来看乔华。乔华把大舅妈做的甜姜给他吃,又甜又香,乔森吃了还要,可不让乔华说是他要的,就让乔华说是自己要的。

大舅妈见乔华要了甜姜给大哥吃,乔森吃得那么香,她流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

乔华缠着乔森要学认字,乔森把乔华拉到自己面前,拿出纸和笔,问:你想学什么字呀?

乔华摸了摸脑袋:嗯,回家的‘回’吧!

乔森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又在里面添了个小方框,说:从外面的框到里面的框这就是回家,这个字就认‘回’

乔华想,这回家要绕来绕去,很不容易啊!这有生以来认识的第一个汉字马上给他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

没多久,乔华被送到村里幼儿园上课。幼儿园在一公里之外的一个小山上,满山有着茂盛的树林,教室是土墙瓦房,两边土墙上留着几个斗大的窗口,窗口上竖着两根木条是窗栏,这座山就只有他们的校舍,没有其他农家。

幼儿园只有十多个孩子,阿姨是一个20多岁的纯朴女子,姓周。不到三个月,这幼儿园就升级为村小学,乔华升任一年级小学生,幼儿园周阿姨升任为他的启蒙教师。那天早晨,旭日初升,红霞满天,有个同学跑来喊乔华:快,周老师叫你去!周老师正拿了个铁皮话筒,春风满面地往木架做的广播台上爬,见乔华跑过来就问:你该有个学名了,叫什么?乔华很兴奋地回答:周老师,我妈妈说,大哥叫乔森,二哥叫乔林,说我叫乔才!乔华毕恭毕敬地看着周老师把他的大名认认真真写到她的笔记本上,才一溜烟地跑了。

回到家里,乔华忍不住把这个告诉大舅妈。大舅妈吃惊地喝问:什么?乔才?哼!你家那么穷,想成才?也不端碗水照照自己是啥模样!告诉你们老师,你的学名叫杨进友!

一年级小学生的生活是神秘而幸福的,何况乔华还经常得到老师的夸奖。

那天下午乔华正在上第一节课,突然听到窗口有人叫他,他吃惊地扭头一看:呀!窗口外面挤着二哥乔林和他同学黑蛮子的头,他们兴奋地向乔华挥舞着小手,小声地呼叫着乔华的名字,乔华怀里像揣着个小白兔蹦蹦乱跳,但是看着周老师严厉的目光,他不敢吱声。乔林和黑蛮子悄悄走了,以后的课乔华再也听不进去,心里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只盼着放学。

第二节课是劳动,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放着学校那只漂亮的马蹄形闹钟,一些同学埋着头挖土。乔华和同学抬水浇菜,他脑海里一直浮现出乔林和黑蛮子那兴奋的脸和摇晃着的手,耳畔响着他们兴奋的呼叫声。突然砰!地一声,他被一根竹竿绊倒在地上,同时,竹竿把石块上的闹钟扫了下来。真是石破天惊,大家都吓呆了。周老师极其愤怒,当场大发雷霆。放学后同学们忐忑不安地离开了学校,乔华被周老师留下来狠狠地训了一顿,他在老师面前为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过错抽泣。

回家的时候已是暮色苍茫,崎岖的山路上,乔华战战兢兢地向前走,有时总觉得背后有脚步声,可是回头一看又什么没有,于是他吓得快跑起来。快要下山了,转弯处大石坳后面冒出一条大黑狗来向着他汪!汪!直吠,他一慌神,竟向着繁密的棘荆丛奔过去,带刺的棘荆划破了他的衣裤,扎进他手臂,他脸上也有了火烧火燎的感觉,但他仍然不顾一切地直往里钻。

幸好回到家里已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大舅妈没有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来。第二天同学们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10)

惊讶地围过来看乔华脸上的伤痕,说这说那,像发生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乔华不理睬大家,但心里想,今天中午回家是瞒不过大舅妈了,怎么办?

屋里出来了娘,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布衣,黑色的裤子,圆口布鞋,头梳得光光的,脑后留个发髻,干净利落,笑容满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中午放学,乔华像是偷了人家东西似的,挪着沉重的步子怯怯地走向家门,几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很久。

突然,令他眼前一亮,屋里出来了娘,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布衣,黑色的裤子,圆口布鞋,头梳得光光的,脑后留个发髻,干净利落,笑容满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怯生生的乔华。

喜从天降,乔华高兴得直跳,扑向娘,抱着她的腿直蹦。大舅妈也像过节一样,总是笑嘻嘻的,对乔华也特别宽容。

乔华和娘说这说那,没完没了,完全沉浸在幸福中。

没想到,吃了午饭娘就要走,大舅妈挽留她,乔华更是拉着她的手不放。娘说:家里有农活,还喂着猪,不回去不行。

乔华哭了。娘弯下腰,给他轻轻拭去眼泪,嘱咐说:乖些,今后要听大舅话。乔华看见泪水在娘眼眶里打转。

一切已经无法改变了,乔华只好要求送送娘,娘说:你要读书,就不送了嘛。乔华不依不饶地坚持,娘只好点了点头。

乔华跟着娘走进下面竹林中的石板小路,绕过坡下大院子后面的小树林,沿着悬崖边的石阶,气喘吁吁地爬到山腰几棵大松树下,停下来重重喘了口气。

娘说:回去吧。

乔华说:送到前面山坳我就回去。

不用了。娘说完就走。

乔华紧紧跟了上去。到了山坳,路旁两棵虬曲针叶松紧靠着一块巨大的山石,深灰的颜色显出巨石特有的厚重与沉郁,山石上树林葱茏,使得它旁边的小径更为狭窄难走。

娘又说:回去吧。

乔华说:送到那边山嘴我就回去。

无奈,娘只好朝前走,乔华又跟上了。

娘到了山嘴就要乔华立即回家,说是回去晚了读书会迟到的,而且她要一定看到乔华回到山坳那边才肯朝前走。

乔华挪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往回走,还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娘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乔华的背影。

到了山坳,乔华藏在巨石和大树后面偷偷看过去,娘正独自用衣角擦着眼泪,好一阵才缓缓转身走了。

乔华在自己家里甜甜地睡了一个晚上。

大舅妈心情一天比一天坏,她常常严厉地喝斥乔华,乔华处处小心翼翼。

那天,坡下大院子杨五爷的大儿子结婚,上学前,大舅妈瞥了乔华一眼说:晌午回来去下面大院子吃喜酒,回来迟了没搞头了,你只有喝洗碗水,笨猪!

中午放学回家,听见坡下大院子里传来阵阵喧闹声、吆喝声、鞭炮声,乔华想起大舅妈早上说话的样子,丢下书包就往下面大院子跑。

到了杨五爷家堂屋门口,刚要转身进去,邻居邱大嫂子端了一大瓦钵酸辣汤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乔华正好撞在她怀里,她一惊,手里的红瓦钵劈头盖顶落下来,刚出锅的酸辣汤淋了乔华一头一身。乔华被烫得惊叫起来,脸上顿时冒出许多血泡,他蹲在地上抱着头疼痛难忍。

邱嫂慌了手脚,一个劲地向乔华说好话,求他千万别向大舅妈说这件事,她说:全村人都晓得你大舅厉害,你要是说了我就完了。你先忍着别叫痛,我马上去给你找绿药水擦脸,到下午你就不会痛了。

听邱嫂可怜兮兮的讨饶声,乔华强忍着痛点了点头。吃饭的时候,这一切怎能瞒过大舅妈那双可怕的眼睛,她厉声喝问:你脸上哪来的血泡?

乔华不敢吭声。

聋子啦?哑巴啦?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凶:弄死哑巴不开腔,老子今天要给你搁到身上!她这一声吼,几十桌吃喜酒的人都听见了,人们纷纷投来吃惊的目光,乔华浑身瑟瑟地哆嗦。

你不开腔,肯定是逃学躲刺巴林(荆棘林)弄一脸血泡,老子懒得跟你说,吃了饭告诉你老师,开除你这个二流子!”见乔华不吭声直打哆嗦,她又猛地向乔华的头上扬起手,一声吼:还不快屙了秋痢,滚!”

乔华忙端起碗开始吃饭,泪水往碗里直滴嗒。

乔华越来越想家,越来越想娘和妹妹。可是舅舅家离他们家有20里山路,他应该走哪里才能回到自己的家呢?

到了端午节,乔林终于来接乔华回家,大舅妈给出的条件是当天必须送回来。娘已经把家搬到了街上水巷子住。吃了饭乔华就和二哥妹妹手牵手上街玩去了,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各色各样的商品花花绿绿,他们这里瞧瞧,那里站站,累了,就回到家门口,又手拉手坐在门槛上晒那暖洋洋的太阳,兄妹三人就玩藏猫猫的游戏。

正玩得高兴,娘走来对乔华说:小四,回去吧。

乔华说:娘,还早呢!

娘迟疑了一下,进屋去了。

乔林又提议他们玩煮锅锅的游戏,乔林找石头砌灶,乔红去切蒜苗,乔华打水,煮锅锅。

还没玩痛快,娘又来对乔华说:小四,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乔华说:娘,还早呢!

娘指着离山头只有一竹竿多高的太阳说:再不走,天要黑了。

乔华低头反复数着手指,不再吭声。

乔林乔红也紧紧拉着乔华的手不放。娘见此情景,站了站,默默进屋去了。

这样,乔华在自己家里甜甜地睡了一晚上。

大哥二话不说,用拳头使劲捶打那个陌生男人的腰,抓掉他的眼镜,把他往门外推,嘴里嚷着:走!走!走!你抢我的娘,我打死你!

自从乔林这次回家接送乔华后,乔华认识了回家的路,先后两次寻机会成功偷跑回家。

一天,慈祥仁爱的姥姥把乔华拉到身面前说:大舅的病治不好,你还是回家和过日子吧。

没多久大舅病故,乔华回了家。大舅妈终于和下面大院子那个外号叫周舔舔的男人结了婚。

回家后乔华享受到了真正的母爱,享受到了兄妹骨肉情谊。离开了孤独和无助,乔华感到幸福,但是,贫穷的困扰又时时纠缠着他们,娘以母性特有的韧性拼命为兄妹撑起一片抵御暴雨袭击的天空,领着兄妹四人在艰难的人生路上相依为命,亦步亦趋,蹒跚前行。

一家人的一日三餐主要是干萝卜叶子汤饭,常常一个月不见肉腥。星期天乔森从柳枝读书回家就和娘把打麦子用的牛皮连枷煮来吃。那连枷上的牛皮是被大火烤干后,编在竹块上,再经过几个收获季节在农作物上的摔打而形成的,异常坚硬。煮牛皮吃,先得用砍柴刀使劲砍烂牛皮,放进锅里用大火炖,一般都要炖十几个小时。牛皮快煮熟了,兄妹几个直吞口水,嘴里都要伸手出来了。熟牛皮一端上桌子,他们就各自急忙抓一块往嘴里塞。嚼呀嚼呀,翻来覆去嚼,总还是整个儿一块,最后腮帮子嚼痛了,只好囫囵吞下去。

娘和大哥真有办法。他们还把棉花籽炒熟碾成粉做成酱,香喷喷的真好吃呀!那天下午放了学回家,乔华饿得发慌,就揭开锅盖,舀了一碗棉籽酱来吃,一吃就吃个饱。吃下去后到街上玩,没多长时间就觉得心里火辣辣地痛,头也昏沉沉的,倒在街边就睡了。大人们都围上来看,他们比比划划,有人说这孩子嘴角上还有酱,可能是吃多了中了毒。有人把娘叫来了,乔华被送进了医院。

那时候虽然人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但娘承受的压力大大超出常人,善良的人们十分同情,都开导她,劝她改嫁,曾多次有人上门提亲,娘都婉言谢绝了。

那天放学回家,乔华进门就看见街上的吴妈和娘坐在一起。只听娘说:我这样拖儿带女一大堆,就不连累别人了,孩子爸死的时候要我无论如何把几个儿女拉扯大,等娃娃以后再说吧。

吴妈见乔林在听她们说话,就对他嚷:小孩子不懂事,大人说话不要听,外面去耍!

乔华见娘向他点了点头,就到外面去了。

星期六上午放学回家时,乔华见乔森提前从柳枝中学回来了,他好生奇怪,正要问,乔森把手一挥,急急地说:快!把乔林、乔红叫来,有人要把娘抢走!乔华一听,腿就发抖。

等到乔林、乔红赶到的时候,乔森要他们马上跟他去救娘,还教他们怎样怎样做。乔华紧张地跟着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一家饭馆的木楼上。乔森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屋里饭桌上有香喷喷的酒菜,娘、吴妈和一个戴眼镜的的斯文男人围坐在桌子旁边,正在谈话。

乔森二话不说,用拳头使劲捶打那个陌生男人的腰,抓掉他的眼镜,把他往门外推,嘴里说着:走!走!走!你抢我娘,我打死你!

吴妈见势不妙,正要去阻拦乔森,乔林一头撞在她腰里,拼命把她顶到桌子边去。因为用力太猛,把桌子推倒了,酒菜洒了一地。娘刚要去招呼乔森,乔华和乔红抱住了她的腿,使劲地哭,使劲地喊:娘…我们回家…娘…我们回家!

陌生男人慌乱中向屋里喊了声:我走了!吴妈跟着追了出去。

乔森回转身拉着娘就走,乔林和乔华、乔红在后面推着娘向家里跑。

意外地,陈老师找乔华谈话,要他帮忙。

乔华读三年级了。数学老师袁祖碧是他的班主任,她的厉害乔华早有耳闻:她教过的学生都叫她母夜叉。她的丈夫韩国栋是有名的笔杆子,文章登过报。两口子一文一武,老师们互相告诫说,不要招惹她。

袁祖碧上的第一堂课,有一男生与人打闹,被袁老师力擒,下课被请到办公室训话。乔华他们出于同情,都趴在办公室窗台上观望。只见袁老师俯下身子,和蔼地帮那男生整了整衣服,重新系了遍红领巾。正当学生们感叹她的仁慈时,啪!”地一声脆响,她一个耳光扇在那男生的脸上,还狞笑着问那男生:懂吗?这叫先礼后兵!”学生们轰地一声逃走,全都吓飞了。

新调来的年轻女老师陈敏被袁老师羞辱后,一直气恼她,袁老师隔三岔五找话题奚落她,近一段时间,她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背地里,老师们都为她打抱不平。受过袁老师羞辱的老

师都聚在一起,商量着为她出气。

意外地,陈老师找乔华谈话,要他帮忙。

这天放学后,办公室里的人都走了,陈老师实在忍不住,在袁老师的办公桌上写了害人精三个字。第二天早晨,教师们按部就班,陆续进了办公室。害人精三个字跃入袁老师的眼帘,定睛一看,竟然是陈老师的笔迹。袁老师不由得勃然大怒,破口大骂:妈哟!我不晓得在哪里绊倒了,,硬是被弄昏了,莫名其妙拿老子出气!

与袁老师一桌之隔的陈老师拍案而起,大声呵斥:你的嘴巴放干净点!啥子?

袁老师怒目相向,恶狠狠地说:我没骂你,你少来接嘴!我骂那些在我桌子上乱画的狐狸精!

陈老师:啥子狐狸精?昨天有个学生做作文写不出这三个字,我顺手给他写了,你不是害人精心虚什么?

袁老师:哪个学生问了你写的字?少假打,发酒疯!

陈老师很快到教室里把乔华喊到办公室做了当众表演。

陈老师:你昨天做作文是不是到办公室来问了这三个字?

乔华:是。

陈老师顺势向袁老师发起了更加猛烈的进攻:说人家是,结果自己才是那路货色!事情没搞清楚就发疯。

面对陈老师精心严格的布署,井井有条的进攻,袁老师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招架不住,要不是众人七嘴八舌劝住陈老师,袁老师差点被陈老师揍一顿。她气得张嘴结舌,嘴唇发紫,脸都扭曲了。

看到老师们暗暗发笑的开心样子,乔华也忍不住笑了。

袁老师用教鞭狠狠敲了敲他的头:你不是会证明吗?好!我今天也要证明给你看看,看我管得了你不?现在就撤了你的班长!说完拂袖而去。

为了供兄妹读书,娘很想了些办法。

她曾带着兄妹们下稻田抽稗子穗碾粉做馍卖。别看那是稗子粉做的馍,干涩、卡喉、难嚼、难咽,可是拿到市场上去卖,买的人还真不少呢!而且不花成本。另外娘做得一手很漂亮的针线活,她用手工做的布鞋样式很受年轻人欢迎,拿到市场上很好卖,虽然价钱很低,但成本不高,也略有钱赚。一些很体面的人还常让娘用手工给他们缝制衣裤。

六月酷暑,娘常在中午空闲时带着乔华和乔林、乔红去新街后面大山坡上割草卖。骄阳烈日,炙烤得他们脸上发烧,背上发烫,汗流浃背。娘、乔林、乔红钻进包谷地里扯草,乔华热得受不了,就跳进路旁沙沟里洗澡,沙沟里的水又红又浑,是下了大雨后流进去的,他在里面滚来爬去真带劲。平时兄妹无论怎么撒娇,怎么调皮,娘从不打他们,从不骂他们,因为孩子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割来的青草别看油厂马棚只给一分钱一斤,每天中午母子四人背几背筐青草要卖四五角钱呢,乔林读小学毕业班一期五元的书学费,他们割十来天的草卖就缴清了,而乔华每学期两元的学杂费四五天就缴清了。乔森在中学的生活费、学费娘俩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每学期班主任都是快期末了才催收书学费,可是这一期还不到期中袁祖碧老师就天天催了,而且一天比一天紧,因为她马上要回家生孩子去了,要大家赶在这之前全部缴清书学费。

中午放学,乔华刚从教室出来,走到祠堂天井中间那棵大桂花树下,袁老师叫住他:乔华!大哥已把他的名字由‘乔才’改为‘乔华’你的学费啥时候才缴?”站过来!”袁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清楚、严厉,使人感到害怕。

乔华一震,慌忙毕恭毕敬再向她面前靠了一步。态度摆端正!脚啷个站的?说着她用皮鞋踢了乔华一脚。

乔华感到很痛,想蹲下去,可是又不敢。歪戴帽儿斜穿衣,长大不是个好东西!说着,她又使劲扯了一下乔华的帽沿。乔华打了个趔趄。袁祖碧用不紧不慢,不大不小,愠怒而揶揄的声调说:你的学费一拖再拖,我看你这个样子像个老牛皮—三天煨不烂,四天煮不熟!你说,今天下午拿不拿来?哼!想赖?说着,她用教鞭狠狠敲了敲乔华的头:你不是会证明吗?好!我今天也要证明给你看看,看我管得了你不?现在就撤了你的班长!说完拂袖而去。

回到家里乔华向娘要学费。娘说:我们还欠几家人的账没钱还,哪来的钱啊?这学期咋这么早就催学费了?你给老师说说,再缓一段时间我给她送去。

乔华不肯,不给钱就不吃午饭。娘显得很无奈。想了想只好去找街坊借。可是走了几家没借到分文。

当天下午上第一节课,袁老师就严肃地向全班同学宣布:乔华经常拖欠学费,不能正确处理国家、集体和个人三者之间的关系。觉悟太低,不能再当班长,现在撤销他的职务,由倪志同学代理。”放学时,袁老师再次给乔华敲警钟:明天不缴清学费,就别想进教室!”

第二天,娘见乔华不肯去上课,就说:这样吧,我送你进学校,我给袁老师说一下,好吗?”饭后,娘扛着锄头,拉着乔华向学校走去。第一节课不是数学,袁老师不在。娘说:你先进去上课吧,我就在那边地里翻土,一会儿就过来。”

他们家的地离学校乔家祠只有几百米距离。娘向地里走去,乔华就坐在乔家祠门口不敢进教室上课。

这是乔华第一次因拖欠学费被撤销班长职务,第二次是在读初一的时候,这时他已经不再为这样的处分感到羞耻和可怕了。

家里饭桌上又多了一双碗筷,那是白云老师的。用餐前,娘就让乔华呼唤白云老师回家吃饭。

吃过早饭,乔华正缠着娘要她和自己一起去学校,不然他就不读书了。突然,倪志和几个同学打闹着闯进他家里,口里嚷着:乔华,新老师叫你去读书!

什么?新老师?乔华以为听错了。

是呀,去了你就知道了。几个同学拉扯着他向学校跑去。

第一节数学课,上课铃还没摇完,全班同学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好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同学的呼吸声,袁老师的数学课从来没人敢拉稀摆带。

然而,走进教室,迈上讲台的并非袁老师,而是一个留着长发,一脸稚气的大女孩。在全班学生的灼灼眼光中,她羞涩地看着大家,半天愣是没有说一句话。有同学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她腾地红了脸,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天上有云姓白,我叫白云。”

课后乔华得知,袁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得耽误两个月,没有老师能顶上这个缺。于是天上有云姓白来了,知道她算不得是正式的老师,而且不过是个高中毕业生。

自此以后,有同学远远看见她,就白云白云地叫,等她答应一声,快步地过来,殷勤地问:什么事啊?

那个叫老师名字的同学会仰着脖子对着天说:我看天上的白云呢。她并不恼,呵呵笑一声,也陪着仰头看天。

她的课备得极认真,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的批注。只是学生们不懂事,并不知她的艰辛,私下里竟有些瞧不起她,认为她不过是个代课老师,像个大姐似的,所以上课总不好好听,不时打岔,跟她耍贫嘴,甚至有些同学高兴起来了还吹口哨。

每每这时,她都涨红脸看着学生们,等闹够了,可怜巴巴地问:我们听讲好吗?”弯腰跟学生们打招呼: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课讲得不好,让你们没兴趣听。”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那一瞬,同学们的内心都有些震撼。再上课,都听话起来。她很高兴,课上完了说:我要奖励你们。

以为她是说着玩的。第二次,她却提着一袋子纸包糖,一人发两块。那糖很甜,让同学们着实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

课后白云喜欢扎在学生中间聊天。有同学好奇地问:你咋不继续读书?

她说:我想读大学,但家里穷,上大学成了梦想。所以呀,你们要珍惜呀,好好努力啊。

那一刻,乔华觉得她说话像娘。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11)

那个星期,白云在下午放学后来过乔华家两次。一边和娘聊天,一边帮娘从竹筛里的麦粒中选出石子、泥块。临走时,她对娘说:嫂子,我知道你很难,乔华这学期的学费我来承担嘛。

娘忙说:那咋行?你家也是靠种地过日子的,不富裕呀。

白云回道:我们姐弟都长大了,能挣工分,家里还养着一群鸡呢。”见娘仍然不肯接受,她摸着乔华的头说:这样吧,算我借给乔华的,等乔华长大有了工作再还我。”

娘想了想也答应了,让乔华谢过老师。

同学们都很喜欢白云。听她讲故事,和她玩游戏。乔华还常借她的《记》连环画看。白云来学校时,总有一只漂亮的小花猫跟随左右,跑前跑后。学生们也都爱逗这小精灵玩。这小家伙见了学生,扑闪着一双玻璃球似的圆眼睛,喵喵地叫着,摇动着小尾巴。谁向它伸手,它就一个箭步跳上去。

正当学生们感受白云老师亲人般的爱抚时,一天突然传出噩耗—白云溺水而死了。晴空一声霹雳,天崩地陷,同学们都哭成一片,乔华也哭得不能自己,成了泪人儿。

那天中午放学后,白云端着一盆衣服去环溪河边清洗,看见邻居小女孩掉进河里,她忙伸手去拉,不小心失足滑入河里。她把小女孩推到河边,自己却沉了下去,小花猫跟着跳进河里,也没再起来…

娘哭泣着说:好人呀!好人为什么命不长?老天不公啊!

乔华家有个习惯,逢年过节饭桌上都要多摆几双碗筷,呼唤去世的亲人回家吃饭。现在,他家饭桌上又多了一双碗筷,那是白云老师的。用餐前,娘就让乔华呼唤白云老师回家吃饭。

多少年过去了,乔华还爱上山头仰望天空,天上每天都有白云飘过,有她,乔华就觉得有了希望,唯有希望,才觉得这个世界的美好。

小片开荒是资本主义尾巴,喂猪养鸡搞家庭副业是资本主义尾巴。

不知咋的,农业学大寨,战天斗地,改田改土,只是山坡上少了树林,坡地变梯田,却不见日月换新天人们分的口粮总不够吃,每年总有两三个月要向集体借粮度日。于是社员都顾着忙自留地,把精力花在养猪养鸡之类的副业上。久而久之,集体生产时磨洋工的现象十分突出,社员们一个比一个还要懒,一个比一个迟到还要多。大家干自家的是认认真真、精精细细,干集体的是马马虎虎、毛毛草草。站在山头一眼望去,私人自留地里的庄稼是绿油油、黄灿灿的,而集体地里的庄稼却是死蔫蔫、黄瘪瘪的,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社员们一门心思想的是搞好自留地,一些胆大的群众还偷偷地将自留地向外扩张,甚至跑到山头上去开荒种地。

娘也学着别人,在自家自留地旁边开了一块堂屋大小的荒地,种了一片南瓜。乔林领着乔华经常去帮娘浇水拔草,并搬来一些石头垒成埂子将南瓜地圈起来,号称是自家的,以防别的人家侵占。

队长的老伴也在房后山角偷偷挖了一片荒地种了几厢莴笋,队长还时常挑一些猪粪水去泼洒,莴笋长得绿油油的,吃不完的时候,还送一些给隔壁邻居。

队长家开荒种莴笋是榜样,社员们是胆子越来越大,由偷偷摸摸的小打小闹向公开的大开大挖发展,小片开荒愈演愈烈,集体的8分工分已经没有多少吸引力,大家都把力气和汗水节约到自家自留地里。于是战天斗地逐步降温,出工不出力者有之,故意迟到者有之,扯谎请假者有之,公然旷工者有之,生产队的庄稼地很不景气,在上级眼里,队长的威信一落千丈。

公社召开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重要会议。那天下午,王队长急匆匆地回到家后,提着锄头一声不吭地走到屋后山角,将老伴开荒栽下的那几厢莴笋铲平了,接着又一声不吭地将家里好不容易养大的七八只鸡留下一只鸡做种后,全部杀了。队长的举动惊得全家人目瞪口呆,社员们也感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那天晚上,生产队开会时,新的农会主席李大爷说为了巩固大集体,防止资本主义,号召群众迅速行动起来,大刀阔斧地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李大爷说,小片开荒是资本主义尾巴,喂猪养鸡搞家庭副业是资本主义尾巴,妇女织麻纺线拿到街上卖也是资本主义尾巴,连小孩割草卖、摘野果子卖、捉青蛙卖、抓鱼虾卖都是资本主义尾巴。总之,干自家的不干集体的,不到供销社卖而到街上卖就是资本主义尾巴。队长说,他家的资本主义尾巴他在开会前就割掉了,希望社员们天亮后就自家割自家的尾巴,自家割不干净的生产队组织民兵帮忙割,顶着不割的要抓起来开群众大会批斗。还说大队上要组织来检查验收割尾巴的情况。

人们含着眼泪将开荒地里的庄稼和蔬菜一片一片地铲倒,含着眼泪将好不容易养大的鸡一群一群地宰杀,含着眼泪将超过规定两头的猪都在时限内三文不值两文地卖掉。队里一群不懂事的孩子拿着大块的鸡腿,相约到岩子头山洞里津津有味地撕咬,还说割尾巴就是好,小娃还得啃鸡腿。

娘开挖的那块南瓜地,自然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给割掉了。乔华家偷偷留下的两只鸡只得用鸡笼罩着藏在床脚喂养。那两只鸡时不时地下几个蛋,但因为没有公鸡,下的都是轻轻一碰就烂的轻壳蛋。他们家养的一头长毛嘴尖的猪和三头瘦架子猪也难逃厄运,经苦苦哀求,队委会只开恩许可饲养一头猪,那三头架子猪被当作资本主义

尾巴卖掉了,原因是猪养多了会耽误集体生产。乔华一家四口的荒月口粮钱就指望那头猪下崽了。

乔森一下子跪在了她面前:婶婶,救救我吧,我从环溪步行到省城上大学,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国家恢复高考制度以后,乔森考上了省工程学院。眼看入学时间就要到了,但家里却总凑不够他上学的钱。

娘为此四处奔走,常常顾不上吃饭,她脸色苍白还有些泛青,额头上出现了皱纹。

那天中午乔华放学回家,看见家里正在煮午饭,妹妹烧火,娘刷洗铁锅,突然,灶台旁的娘停了手里的活儿,捂着头,打了个趔趄,重重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乔华和乔红同时一声惊叫,扑向娘。乔红丢下火钳时带出了灶里的火星,那火星溅落在柴堆里开始燃烧起来,伴着乔华和乔红的哭喊声,那火哔哔剥剥!越燃越旺。

幸好,乔森、乔林回来碰上了。乔森急忙扶娘坐起来,使劲掐住人中。乔林忙去扑灭柴堆里上窜的火苗。乔森叫乔华和乔红不要哭,他们紧紧围着娘。

一会儿,娘醒过来了,见兄妹们惊吓的样子,她柔声说道:没什么,我头晕。这一阵儿又好了!说着,她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又去刷锅。

乔森决定步行到学校报到,从环溪镇到省城学校有两百多公里路,步行最快也得走五天,娘借了三斤白面给他蒸了六个馒头,让他在路上吃。

乔森走了两天才赶到三江县棋盘山山腰的毛狗村。

第二天凌晨,乔森走到离三江县城不远的一个水利工地时,一个40岁左右的女炊事员正在工棚里揭开蒸笼往筐里捡馒头,饿极了的乔森伸手从冒着热气的蒸笼上拿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女炊事员夺过剩下的馒头后才发现,这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由于刚才吃得太快,他的嘴上烫起了吓人的血泡。看着他的惨状,女炊事员的满腔怒气一下子消失了。当她正要把乔森赶走时,乔森一下子跪在了她面前:婶婶,救救我吧,我从环溪步行到省城上大学,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说着,他把录取书递给了女炊事员。女炊事员看了书后,瞅瞅周围没有人,便解下了头上的围巾,包了五个热馒头塞给乔森,催他快走,免得被人看见。

女炊事员看见空地上停着一辆空货车,便对乔森说:照你这个速度,肯定赶不上报到的时间,我去跟司机说说,你搭车到省城吧。

女炊事员好说歹说,司机却怎么也不答应。女炊事员故意挡着司机的视线,给乔森使了个眼色,乔森偷偷爬上了车。

乔森照药方配好药后,俯头在那流着脓血的疮口上,一口口吮吸着,吸了吐,吐了吸,折腾了半个小时,才把脓血吸干净敷上药。胡春秀感动得放声大哭。

娘知道乔森上学路上的事后,要求乔森无论如何要去找到那个救命的阿姨。乔森回到那个水利工地时,工程已经完工,那个阿姨已经搬走,乔森四处打听,知道她的名字叫胡春秀。

四年后,乔森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成都无缝钢管厂当了技术员,他开始思念胡春秀。

安排好工作后乔森请假徒步踏上了寻找当年救命恩人的路。他从成都出发,一路向北开始了艰难的寻找,翻山越岭,爬山涉水,终于在庙口东村半山腰找到了胡春秀。

走进低矮黝黑的茅草屋,乔森掏出两百元钱,紧紧地握住胡春秀颤抖的手说:阿姨,当年你那五个热馒头改变了我的命运,这点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

胡春秀把手中的钱又塞回乔森的手中说:为了那五个馍让你跑这么多路,耽误工作,不值得,再说当时谁见到这种事情都会帮一把的。

胡春秀的丈夫张明礼告诉乔森:当年胡春秀偷着给你五个馍,被司务长发现后开会经常挨批斗,我也被免去了村长职务…

乔森听了,跪在两位老人面前:干爹,干妈,让你们受罪了,让我做你们的干儿子吧!…

从此,乔森把没儿没女的两位老人当成了干爹干妈。回厂后,他每月都记着从微薄的工资中抽出40元寄回家里给母亲,再抽出20元寄给老人,还不时给干爹干妈寄点衣服、鞋子、补品什么的。

两年后,省丝绸厂工人张贤英走进了乔森的生活。两人于第二年国庆节喜结良缘。婚后,乔森要把娘接到厂里跟他过日子,娘指着乔华、乔林、乔红,说:他们怎么办?你供得起吗?好歹我们娘儿母子相互有个照应,我做活儿挣工分,你弟妹放学也能做一些,日子也还是可以过下去的。你的救命恩人无儿无女,需要照顾,你不能没有良心,不管他们,那是要遭报应的。你安排好他们,我这个当就放心了。

于是,乔森就把大部分精力和时间都放在了照顾干爹干妈身上。

干爹张明礼老人去世的时候,乔森按照习俗,风风光光地为他安排了葬礼,承担了一切费用。

为了安顿好只身一人的,乔森为老人买了一台收音机,还让妻子带着干妈到成都、青城山、旅游,他们还把老人接到厂里,变着花样给老人做好吃的,早上领着老人去公园散步,晚上给老人捶背铺床。可是,老人刚住了一个月就要走,乔森苦苦哀求也留不住她。她说:娃呀,你别留我了,干妈放心不下家里的鸡鸭,也不习惯这城里的生活。你这里是好,但金窝银窝,离不开我的老窝呀!

随后乔森给庙口村委会写信,并寄去500元钱,让老人入了敬老院。

那年正月初四,对于乔森夫妇来说是个刻骨铭心的日子。这天,胡春秀昏迷倒在床上,咳嗽不止。乔森夫妇知道后,急忙把胡春秀送到了医院。检查确诊为甲醛中毒,这种病很难治愈。

由于干妈胡春秀长期卧床不起,脑后脊处一个铜钱大的疮口流出暗红的脓血,恶臭难闻。乔森中药西药都买过,可一直不见效。娘一面暗暗祈祷好人平安,一面四处打听良方,听人说脓疮红肿、瘙痒、疼痛时,红辣椒皮和烧酒,涂抹患处,或取辣椒末用烧酒调好,涂抹患处,能够治好。她调好药,让乔林和乔华赶到庙口村敬老院为老人敷上。老人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没有完全解决问题。娘又打听到车前草叶火烤至发软时,敷患处,可排脓,速愈。她找到这些草药,第二次熬制好,再次让乔林、乔华送去。可是老人病情依然如故。

当娘为之焦虑时,有人对乔森说将癞蛤蟆、毒蛇活剐捣碎拌砒霜敷在伤口上,最多两副药就可见效。但必须在敷药前用嘴把里面的脓血腐肉吸干净。

第三天,乔森照药方配好药后,俯头在干妈那流着脓血的疮口上,一口口吮吸着,吸了吐,吐了吸,折腾了半个小时,才把脓血吸干净敷上药。胡春秀经历着这一切忍不住热泪纵横。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人的疮竟一天天见好。然而不久,老人又患上了肝癌。

第二年隆冬,胡春秀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她紧紧抓住乔森的手,哽咽地说:儿啊,你们一家对我的恩,我只有下辈子报了…说完,两行热泪悄然滚下,接着便闭上了眼睛…

老人没有遗像,在偏僻的山村,找不到照相的,乔森便让乔华为干妈画了张两尺大小的遗像。又让乔华为老人写了一份悼词。面对乔华用炭笔画成的老人遗像,回想着当年那五个馒头,乔森一家跪成一行。乔华含着泪念了悼词。

在给老人骨灰下葬途中,乔森虔诚地为老人指引道路:干妈,该过桥了,您可要走稳了;干妈,该上坡了,您可要慢点走;干妈,这是十字路口,您可要记住回家的路…

沟里沟外的乡亲跟了一路,也被感动得哭了一路。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12)

娘说:教书也好。就是读大学也是为了以后有个工作嘛,现在就有工作了,不很好吗?

自乔森考上大学以后,乔林见家里负担加重,娘又身体不好,便没有心思再读书,回家种地了。不论娘怎样劝说都没用。

转眼乔华也15岁了,他觉得自己长大了。长大了做什么?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自小学四年级以来,他喜欢传里侠肝义胆、惩恶扬善的梁山好汉,敬仰说岳传里严遵母训,精忠报国,虽遭陷害而情操不变的民族英雄岳飞。小学五年级为隋唐传里驰骋疆场无敌手的十条好汉拍手叫绝,为记里无所不能的孙悟空陶醉,为林海雪原中大智大勇的杨子荣夜不能寐,为红岩里的江竹筠、许云峰、成岗激动不已。小学六年级深深陷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尤其是西汉演义的人物张子房让他崇拜得五体投地,成为他一生学习的榜样。到了初中,大文豪鲁迅惊天地、泣鬼神的杂文让乔华荡气回肠,郭沫若潇洒飘逸、宛如游龙的毛笔书法使他爱不释手,徐悲鸿点墨传神、气势恢弘的奔马画卷令他倾倒,这三个文化巨人深深影响着乔华一生的兴趣爱好。那时他想:将来要是能做一个他们那样的文学家,或作家、书画家该多好啊!

娘太苦了,乔华也不想再依赖娘供养自己,男子汉应当自食其力。那么怎样挣钱生活呢?最初想过当解放军,那太热门了,条件很高。说: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人民解放军。”想当兵,首先要查你家三代历史,家庭历史中三代以内没有一个被人民政府杀(枪毙)关(判刑)管(劳动管制)放(劳改释放)”的才可报名应征。乔华要去申请报名时,娘告诉他,大叔土地改革时是恶霸被枪毙了的,幺爸解放前参加过青年党。这对乔华来说,一生的政治生命算完了,入党入团也甭提了。他想过当医生,但想找个医生当师傅没有路子。他有些彷徨。

乔华真没想到自己会当老师,而且是一生。

这完全是个偶然的因素。环溪小学毕业班的班主任黄惠花老师怀孕生产,要找个代课教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校长米良章经人提醒想起了乔华。米良章是乔华读小学时候的校长,他在几年的六一儿童节亲自给乔华颁过奖,还在全校师生会上评讲过乔华的作文,乔华是很崇敬他的。暑假没结束,米校长带着几个教师亲临牛头山水渠工地来找乔华。乔华正和生产队的社员埋头掏水沟。

乍一听米校长提代课这件事,乔华感到有些突然,犹豫了一下,说:我行吗?

米校长呵呵”一笑,拍着他的头说:你每次上舞台讲相声,总是弄得大家笑声不断,上讲台讲课不也是一样的吗?你没有问题的!”说完,又使劲在乔华肩头狠狠拍了两下。

一起干活的大人们也都附和着说:乔华,你还是个小娃,干农活也太斯文,去教书吧,这个对你来说很合适。很多人想去还去不成呢,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乔华心动了,答应回去和娘商量。

娘说:教书也好。就是读大学也是为了以后有个工作,现在就有工作了,不很好吗?

乔华纠正说:不是正式工作,是代课。

乔林说:刚开始肯定是代课,时间长了不就是正式教师了吗?娘似乎觉得乔林的话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背着娘,乔林对乔华说:乔华,你可要加油啊!

乔华和代课班的学生很投缘,学生太重感情了,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彼此间居然难舍难分,学生的精神面貌和学习风气都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校长和老师们都很惊奇。一天,米校长满面笑容地来到办公室对乔华说:你适合教书,当老师吧!我们有指标要增加一个民办教师。如果你同意,我就给你填好这份表,马上送教育局。乔华觉得很突然,但很兴奋。老师们都围过来热情、关心地说:真的,你非常适合当老师。

干这一行还是可以的,要是别的人,我们根本就不会劝他。看着大家真诚、企盼的目光,乔华感激地点了点头。

黄惠花老师产假休完后回来,学生竟然向米校长要求换乔华去他们班当班主任,弄得大家都很尴尬,但校长居然又经不住学生和老师们的鼓动,试着去征求黄老师的意见,看她能不能把这个班让出来,去教一年级的学生。黄老师不同意:我从一年级把这个班带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毕业这一年我要坚持带完。”乔华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黄老师,向校长要求去教了一年级。一学年下来后,米校长动员他去接手另外一个毕业班。原班主任也表示不想再上这个班的课了,说是这个班的学生确实调皮,很难管的。但学生听说要乔华当他们的班主住,都喜形于色地来围着乔华,要他马上给他们上课。乔华说:教你们,不行!我没那个本事。”

不,你行!上一个毕业班的学生都说你行!”男生和他争辩着。女生噘着嘴,不乐意地说:骄傲什么嘛?哼!不愿意教我们,我们都是调皮鬼呀?”

乔华说:如果我教你们,你们就得听话,遵守纪律,认真学习。

好!男女生异口同声欢呼着。

如果不听话,调皮呢?乔华追问一句。

男生说:打手心!

女生说:你要相信我们嘛!

好,一言为定。

听乔华这么一说,男生高兴地笑着,跳着跑了。

女生还怀疑地说:当老师了,说话可要算数啊!

乔华笑着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们才快乐地离开。

兄妹惶恐不安地围在娘病床前。娘指着乔林训斥他:好歹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能去和同学玉树的女朋友谈恋爱?你真没志气!

一件很烦心的事缠上了娘—乔林陷入一场三角恋情,当事人找上门来向娘讨说法,这让娘很害,她日渐消瘦,终于有一天病倒了。兄妹们惶恐不安地围在娘病床前。娘指着乔林训斥道:好歹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能去和同学玉树的女朋友谈恋爱?你真没志气!同学嘛,就是朋友,朋友之妻不可欺!你真让我失望!

娘,我们是自愿的,同学玉树是支持我的。乔林辩解着。

你呀,糊涂!你知道玉树和紫秀是娃娃亲吗?你知道里面有多大的一段情分吗?

时间退回到十六年前的仲夏夜。剑洲县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黎明前的寂静被一阵激烈的犬吠声撕裂了。一个中年女人背着一个小女孩慌慌张张地穿过玉米地边的小路,朝着县城相反方向急行。她的后面,隐约火把闪烁,呼声不断。女人神情慌张,面容苍白,她已经累得筋疲力竭了,但,她不能停下来,她必须在天明之前赶到三江县环溪公社,摆脱那伙人的追捕。

十多年后,紫秀还清楚地记得那晚母亲背着她逃难到环溪的情境,尽管当时她只有4岁。在白天里,她亲眼目睹了右派父亲被穷凶极恶的派吊在村头黄角树上折磨至死的一幕。她幼小的心灵充满了恐惧和仇恨。那伙人并不肯轻易罢休,危难之下,母亲连夜带着她逃出家门,去投奔环溪公社父亲的好朋友李叔。

那时李叔在大队当支部书记。当母亲背着紫秀到达李家时,母亲已经累晕了。闻知朋友遇难,李叔悲愤无比,将这对母女在自家安顿好。风声很紧,很快派的人就找上门来。李叔寸步不让,颇费了一番周折将她们保了下来。他自己也因此受了牵连,丢掉了官职,被拉去斗了好几次。

紫秀落难到李家时,玉树仅4岁,只比紫秀大了11天。当初,两家的妻子怀孕时,这对朋友还相互开玩笑说要结成儿女亲家。倘若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时代动乱,这门亲事在几年前就定了。

紫秀的母亲到李家后,因为悲伤过度,很快就病倒了。李叔虽然竭尽全力救治,最终还是无力回天。母亲走的那晚风雨交织,雷鸣电闪。病床之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李叔的手说:李大哥,紫秀就托付给你家了。我求你们将她抚养大,好好地待她。等她长大后,就让她和玉树成一家吧!这也是她爸临死前嘱托我的心愿啊!

紫秀喜欢上了她和玉树的同班同学乔林,除了和乔林亲如兄妹以外,还多了一层眷恋,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让她甜蜜快乐。

紫秀在母亲死后,和李家的人一起生活。玉树的父母将紫秀视为己出,对她疼爱有加。那时李叔常受派,日子极其艰辛。这并不妨碍两位老人培养孩子们的决心。既然朋友临死前将女儿托付给他们,还订下了这门娃娃亲,他们自然把紫秀当作珍爱的儿媳了。

两个孩子那时不知道娃娃亲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他们乖巧、懂事。他们形影不离,每晚都睡在同一张床上。青涩童年,男女之事一无所知。日子虽苦,妨碍不了孩子的快乐,他们以兄妹相称,彼此亲如兄妹。若是有人欺侮了紫秀,玉树非要和人家拼个头破血流。他们越是亲密,玉树的父母越是喜上眉梢。两口子在枕边彻夜私语,为孩子们谋划着未来。他们期待着孩子们快快长大,好早日完成这个宿愿。

偶尔父母也会在玉树和紫秀面前提起这件婚事,说你们将来是夫妻,就应该彼此提携,相互恩爱。两个孩子听了,天真无邪的眼神里充满困惑,妈妈,我非得和紫秀结婚吗?紫秀是妹妹,难道和妹妹也可以结婚吗?乐得两个老人哈哈大笑。

夜晚星光灿烂,凉风习习,他们光着脚丫,穿着开裆裤,手拉手朝着满天繁星对未来进行了一番畅快的幻想。他们各自想象着未来和自己一起生活的那个人的模样。其实那个人一直就在他们彼此眼前。他们的童年,是他们一生中相处得最融合和最快乐的一段的时光。

这样的快乐和默契很快随着他们的年龄增长而逐浙被打破。当他们都长成少年时,他们已经懂得夫妻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了。这时他们都无比恐慌,因为在他们心里,彼此都是兄妹那种单纯而深厚的感情。

进入中学后,玉树喜欢上了班上的一位女生,那女生温柔乖巧,笑靥如花。他们一起交往了半年多。玉树没敢把这件事告诉父母,但他告诉了紫秀。紫秀,你说我们有权利去爱别的人吗?他总是这么忧郁地问她。她的眼睛里充满迷茫。

紫秀也喜欢上了她和玉树的同班同学乔林,除了和乔林亲如兄妹以外,还多了一层眷恋,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让她甜蜜快乐。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13)

玉树的初恋最终还是没有瞒过父母的眼睛,于是,他遭受了父母第一次最严厉的批评。父亲暴跳如雷地呵斥他:你这个不肖之子,你这般做法,对得住紫秀,对得住你死去的王叔叔和阿姨吗?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和紫秀在一起,我们根本就不相爱!16岁的玉树面对父母的威逼,终于将他和紫秀的心声喊了出来。

他父母浑身哆嗦,受了极大的刺激,脸色极为痛苦。

爱情的大门,从那时起,已经被牢牢地锁住了。

望着窗外的枯枝落叶被冷风横扫,一阵悲凉向她袭来,她眼前好像出现惨死的父亲,死不瞑目的娘,她万念俱灰,痛苦地用刀片割向自己的手腕…

挣扎异常徒劳,尢其对紫秀。她和玉树的亲事是她父母临死前的遗愿,她难有勇气去违背;她深受李家的养育之恩,纵然她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然而,她又知道,若是和玉树结婚,注定要痛苦一生。此等煎熬,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她,让她好难受。

乔林喜欢紫秀的善良和温柔。开初,他知道紫秀和玉树的婚约,躲着紫秀不敢和她单独玩耍。玉树把一切告诉了这个形影不离的同学,他诚恳地对乔林说,我和紫秀早就是兄妹了,不可能结婚!照爸意思办,我们这辈子都没有幸福了。玉树想摆脱这桩婚事的束缚,想办法让紫秀和乔林交往。乔林常常看到紫秀孤独无依的落寞样子,一阵阵心痛,不由自主地上去关照着她。

这事难免传到玉树父母那里,两位老人非常恐慌。他们含辛茹苦地将紫秀拉扯大,就是期待她遵循父母遗命成为李家媳妇。他们对紫秀的疼爱自然不在话下。因此,当两位老人知道紫秀和乔林谈恋爱后非常伤心。

清明节这天,两位老人要紫秀和他们一道去为她的父母扫墓。霪雨霏霏,墓地杂草蓬乱,一派荒芜。紫秀,你若心里有什么话,就当着父母的面说了吧。望着玉树父母白发苍苍的身影,紫秀心如刀割,她还能有什么话可说呢?她觉得好凄凉,或许这就是命吧!

一个又一个的深夜,紫秀不能入眠。她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可是什么都往她脑子里钻:她不能做一个不肖之女,也不能忘恩负义!可是脑子里一会儿是玉树愁苦的面容,一会儿是乔林深情的目光…

白天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也会一阵阵发呆,望着窗外的枯枝落叶被冷风横扫,一阵悲凉向她袭来,她眼前好像出现惨死的父亲,死不瞑目的母亲,她万念俱灰,痛苦地用刀片割向自己的手腕…

幸好玉树注意到了紫秀的变化,这几天不时跟着她。发现出事后,玉树背着紫秀疯狂地奔向医院。经过急救,紫秀脱离了危险。乔林赶来了,看着病床上的紫秀,他的泪水哗哗往外涌。玉树搂着乔林和紫秀的头,三人埋头抽泣、哽咽。旁边的医生和护士陪着他们流泪。

乔华用力拉开他的上衣,袒露在他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了。乔林整个胸脯布满了累累伤痕。仔细辨认,全是烟头烫的。

玉树爸妈只知道紫秀生病了,并不明白实情。对儿女的婚前教育没有丝毫松懈。

8月8日,玉树和紫秀终于遵照父命,完成了他们的婚事。那晚,洞房里两人相拥而泣。红烛摇曳,两个泪人儿,一直哭到天亮。认命了吧,就算满足父母的愿望,用他们的幸福去成全。

他们相处得很好,沿袭着儿时以来的默契,他们互相关心,互相体贴,有时他们也奢求老天垂怜,让爱情在他们之间降临。然而,不管他们怎么好好地对待对方,他们也只有兄妹亲情。玉树的父母以 为他们幸福,便期待着小两口能早点给他们添个孙子。

这不可能!玉树和紫秀都不敢想象要了孩子后的尴尬。两个人达成一致,等两位老人百年后就离婚。

紫秀,乔林现在还在等你呢,将来你可以找他。

你也好啦,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刚离婚呢!他们总是互相开玩笑来忘记那些苦痛,寄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14)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15)

托对未来的一点希望。

他们以各种理由来搪塞两位老人对孙子的期待,后来他们干脆撒谎说玉树没有生育能力。为了掩饰他们的谎言,玉树甚至托医院的朋友开了一个假的检查单,来灭绝父母对他们想抱孙子的最后一丝幻想。

乔林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沉献寡言,不修边幅,有时脸也不洗,蓬头垢面,还学会了吸烟。而且烟瘾很大,几乎是两天一包,甚至一天一包。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直抽得眼里出现红血丝,脸色出现蜡黄。乔华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紫秀,乔华不知怎样才能让乔林开心些。他拉乔林去环溪河洗澡。这是他俩的最爱,因为家乡的母亲河远看一片碧绿如玉,像没有瑕疵的翡翠,近看清澈晶莹,伴有鱼儿游弋,谁见了都想往里面跳。他俩常常在环溪河里游上两个多小时,来回足足十里路程,沿河边掏螃蟹、摸河螺、捉大虾,再后来,躺在河边软软的草坪上晒太阳。经不住乔华的软磨硬泡,乔林无精打采地跟着他到了河边。乔华已经脱了衣裤,乔林却磨磨蹭蹭没动静。乔华去解他衣扣,他惊慌地捂紧了。乔华用力拉开他的上衣,袒露在乔华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了。乔林整个胸脯布满了累累伤痕。仔细辨认,全是烟头烫的。

是谁干的?乔华发疯地吼着,拳头捏得咕咕响。

乔林沉默了一阵,无力地说:是我自己…

不用再问,乔华什么都明白了,他哭了。

拉着乔林的手,乔华恳求他:二哥,你不能这样,妈妈会气死的。

这…小四,你不能告诉妈妈!

天涯何处无芳草?

不!她不一样!

难道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吗?

不!你不知道紫秀,她的命好苦啊!

这些都过去了,玉树会对她好的。

嗯。乔林心里似乎轻松了许多,开始脱衣裤。

乔华一纵身,先跳进碧波之中,乔林跳在他旁边,却没有溅起多少浪花,两人挥动双臂,劈波斩浪,奋力向河心划去。

这三个被缠在一根藤上的苦瓜,终于可以自由地去拥抱他们的幸福了。

两年后,玉树的父母先后因病逝世。

玉树父母的坟墓和紫秀父母的坟墓挨在一起。活着时他们是朋友,死后也能一起做伴。他们一辈子都善良、正直,唯一做错的也许就是以他们的意愿为他们儿女订下的这桩苦涩的婚姻。

玉树的母亲病逝前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看到他们终于结婚了,而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有生之年没有抱过孙子。

玉树的父亲病逝之前,玉树和紫秀陪在他身边。这个坚毅刚强的老人在老伴走后异常地孤独。他似乎意识到了孩子们过得并不幸福,于是,他在弥留之际说:如果你们真的过得苦,那就分了吧。

也是8月8日,星期一,小雨,风偏北。距离中国情人节七夕还有三天。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一天很普通,但这一天成了玉树、乔林和紫秀命运的转折点。这天上午,乔林陪着这对夫妻在乡政府婚姻登记处顺利办完了离婚手续。

立秋的前一天,也就是玉树和和紫秀离婚的前一天,乔林陪他们去了他们父母的墓地。那天同样下着很大的雨,乔林撑着那把雨伞,为瘦弱的紫秀遮着雨。

他们的心情极为沉重。

玉树,你说我们的父母会怪我们吗?紫秀问。

不会,我想他们也希望我过得幸福吧。玉树答。

三人都不由得哭了。

乔林,现在我们可以互相祝福了!玉树拉着乔林的手说。

乔林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旁边的紫秀也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是的,这三个被缠在一根藤上的苦瓜,终于可以自由地去拥抱他们的幸福了。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16)

在这两年里,乔华经历了很多变化:

他通过国家高等教育自学考试,获得了汉语言文学专业文凭。之后一年又考取了同一专业的本科文凭。

乔华所在的环溪小学升格为环溪中学。他和所带的班级同时进入初级中学。

卓宗杰调任县工商党组书记兼局长。乔青山的战友唐昌河接替其职务和工作。教师们深感压抑,学校局面变得异常沉闷。

省城的吴妈受委托,在城里给乔红找了个对象。

在乡村,男青年20岁女青年18岁就算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家人和亲友或熟识的人们就开始张罗。

妹妹乔红19岁,身材好,又漂亮,就是只有小学二年级的文化。因家里一时供不起四个孩子该书,等到大哥乔森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她才上学,这时她已经9岁。二年级下学期的一天早上,她因为割了猪草才去上学迟到了,班主任罚她站着听课,还气势汹汹地训斥她说:都这么大了还不努力,什么时候才努力?要是在解放前像你这么大的女娃子早嫁人了,生的孩子都多大了!妹妹受不了,下课后拖着书包哭哭啼啼地跑回了家,从此她再没进过学校大门。可是她很有灵性,又好胜,粗活细工都能做,17岁以后上门提亲的就比较多,娘和妹妹都没答应。

乔红到了19岁,省城的吴妈受委托,在城里给乔红找了个对象。

吴妈虽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而且60多岁了。但早在环溪镇时就是有名的歪人没人敢惹她,人们既怕她,又尊敬她—一个好打抱不平,却又连小孩都不欺的女强人。她前几年来城里随女儿生活,颇得全家人及左邻右舍的喜爱。因为吴妈不仅古道热肠,而且出口成章那些带土味的家乡话说得常令人捧腹大笑。

一次,女儿家来了客人,12岁的儿子一不留神放了一个响屁,弄得大家都很尴尬,女儿正想责骂儿子几句,吴妈不动声色冒出一句:屁是五谷风,不放不轻松。引来宾主哈哈大笑。吴妈见女儿花钱大手大脚,便说:晴带雨伞,饱带饥粮。或是吃不穷,穿不穷,不会计划一生穷。有一阵,女儿在工作中受挫,整天愁眉苦脸,吴妈说道:做的鞭杆,经不起摔打。激励女儿鼓足勇气,挺直腰杆。吴妈最不爱听女儿女婿谈论谁谁发大财了,她说:牛吃青草鸡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你们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听得年轻人很是汗颜,过后仔细想想,老妈说得很在理。

吴语录还有:妻贤夫祸少,家和万事兴;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年之忧;等等。虽然登不了大雅之堂,却是土里藏金,颇有让人警醒,使人获益的人生哲理。

吴妈刚进城时,对一些新生事物一时适应不了,硬是把洗衣机叫做绞衣机把冰箱称冷柜把空调叫成吹风机把可乐叫乐果—这是农民用来杀虫的农药。吴妈讲一次,全家大笑一次,吴妈也跟着哈哈大笑,正色道:不要笑我老糊涂,我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多,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多。我要是晚生五十年,我不但考上大学,还要读‘波丝生’哩。家人笑得前俯后仰。外孙纠正她:外婆,那叫‘博士生’不叫‘波丝生’吴妈还强词夺理:差不多嘛!

妹妹嫁到省城去了。

娘对乔华说:你妹妹都结婚了,你订婚吧。

乔华: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固定的工作,不忙订婚。

娘生气了:我把你辛辛苦苦拉扯到这么大,你连饭都不会煮,你还不订婚,还要我养你一辈子呀!

是啊,自己欠娘太多,乔华不敢,也不愿伤心。但是,结婚,就意味着一辈子扎根农村,放弃理想,放弃拼搏,终身当一个社会地位最低,生活最没有保障的世袭农民。乔华才22岁,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种命运的过早判决啊。于是人们通过母亲给他介绍的女朋友,他不是说这不对头,就说那不合适,没有一个能认真谈一谈的。就连乔森和幺爸给他介绍的漂亮表妹,也被他推脱了。

娘想不通,责问他:你这表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个子比你高,脾气比你好,家底比你厚实,论文论武不比你差,你凭什么推脱人家,你拿话说呀!

乔华:我和表妹是两代内直系血亲,结了婚后代会出或者聋哑人。

我不信,这种表兄妹开亲的我见得多,没见出过啥奇形怪状的人!”母亲认定乔华在扯幌子,她追问他:你是不是另外耍了朋友?我听说那个学生苗苗跟你有意思,你可不要糊涂犯错误呀!老师就是学生的父母,如果有这个事,你就是缺德,人家的口水都要淹死你,我们这家甭想在这环溪场立脚了!还有,这是违法的,轻的判刑坐班房,重的敲沙罐,你不要聪明一时,糊涂一世,枉我把你养到这么大!”

乔华心里乱极了,烦躁地说:娘!你听谁胡说嘛?

娘一怒之下说:好!你的事我不管了,你自己负责,我要到省城帮你妹妹去了。

第二天,娘果然离开自己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故乡,去喧嚣的省城和妹妹一起生活。

这一来,乔华放学后除了自己煮饭,还得割猪草,铡猪草,煮潲喂猪。煮饭时不会烧煤总是点不燃火,中午时间短有时还吃不上饭。别人铡猪草一般是一个人喂草,一个人压铡刀,乔华一个人就只好一只手喂草,一只手压铡刀。

吴妈教娘不要依赖女儿享清福,说40多岁的人享福太早了,以后会落难的。她给娘揽了个守自行车的活儿。

暑假,乔华到省城去看娘。见吴妈不愿在家享清福,自个儿在街边摆了个茶水摊,被城管人员给掀了。娘心里不好受,要乔华给吴妈写封信,以便找找当官的。吴妈一挥手说:没用,不如我自己去找!

吴妈打听市长接待的日子,天不亮就去了。要见市长的人很多,秘书按医院的办法给大家挂号,按号进去。吴妈挂了个66号,谁知市长只接待了五十多人就到下班的时间了。秘书很有礼貌地宣布:请下个接待日再来。

大家一听,只好散了。吴妈落在后面,她看见一个老头递给秘书一张精美的名片,秘书进去请示,过了一会出来,说:市长请您进去。

吴妈就不走了,等老头出来,就问:你那张纸片上写的什么?”老头说:资深教授。市长的老师还是我的学生呢,所以破例接见了我。”

吴妈一听服气了。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17)

到了下一个接待日,吴上次去得更早,这次挂了个44号。快轮到她时,一个小胖男人从门外进来,递给秘书一张纸条,秘书看了看,赶紧进去。很快市长出来了,对大家拱拱手:对不起大家,我有紧急公务,请下回再来吧。吴妈又没轮上,一看小胖子经过自己身边,就用手拉拉他的袖子,低声问:小伙子,你是资深什么?小胖子愣了愣,随即笑道:老太太,我是资深司机。我们老板让我来接市长去吃饭呢。

吴妈若有所思地走了。

到了第三个接待日,吴妈到了那儿也不挂号,大模大样地递给秘书一个叠好的纸包。秘书拆开一看,纸包里有一张美女照片,玉照后还写着两个字母MM”即美眉,漂亮年轻姑娘之意吓得他赶紧照原样包好给市长送去。市长拆开一看,眼睛一亮,对秘书说:请她进来。”

吴妈走进去后,市长一见美眉是个老太太,惊得目瞪口呆。老太太自我介绍道:我是资深美眉。

结果,市长很热情,很认真地打了一个电话,就给吴妈解决了问题。

吴妈给娘揽了个守自行车的活儿,乔华见娘早出晚归守车,就和 乔红商量,让娘不要去受这份苦,说兄妹四人想法子凑钱供她。吴妈听了不以为然,她对娘说:不要依赖女儿享清福,40多岁的人享福太早了,以后会落难的。

怕娘初进城吃城里人的亏,吴妈亲自带着娘去上班。那天,乔华也跟着去了守车场。刚到工作地点,一个小操哥去给新买的自行车上牌照的时候,办手续的吴妈头也不抬,说话吝啬得很,只吐一句:身份证!小操哥急忙将身份证递过去。接着又是一句:颜色!使小操哥半天没回过神来,后来才晓得她问的是:自行车是什么颜色?

小操哥伸手去接行驶证、分合式牌照,吴妈根本不递到他手上,啪”一声扔在柜台上。小操哥拿起牌照推起自行车来到院子里。手拿一尺多长专用钳的吴妈不起身,吼一声:龙头推过来!”小操哥马上把自行车龙头移到吴妈眼皮底下,吴妈抓过小操哥手上的分合式牌照套在龙头下,伸出吓人的钳子弄了两下,算是脱手。接着她又手拿和钢钎喊了一声:把调过来!”吓了小操哥一跳,他愣了十几秒钟才晓得是把自行车的”推到她面前打号码。

吴妈一边示范着,一边给怯怯的娘打气,要她解放思想,大胆工作。乔华在一旁看得傻眉傻眼的。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小时候的吴妈差点把娘介绍给别人,另外就是爱帮娘骂人、讨公道,饥荒时送些粮食给娘。现在看来,这吴妈可不是个一般的女人,简直胜过梁山孙二娘。

乔红鼓起勇气,夹了婆婆最爱吃的红烧肉,轻轻放在婆婆碗里。婆婆没说什么,可一顿饭她中途出去了两次,每次的眼窝深处都湿润着,婆婆哭了吗?

乔红与黎宗尧结婚成了家,有段时间丈夫黎宗尧一点家务事都不想干,下班回来,菜不买一根,水不提一壶。星期天让他买个面,拉个煤,乔红在星期六晚上就要开始动员

乔红:没结婚那阵,你可不是这样,见了活就干,是多么勤快。难道都是假积极呀?

黎宗尧:我现在结婚了,从奴隶到将军了,还干婆婆事呀…

每天下班回家,乔红忙得团团转,黎宗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看电视。饭做好了,他吃完连碗都不想洗。乔红干脆跟他分了工:她做饭,他洗碗。可是他连碗也洗不干净。乔红只好自己干,一边干一边埋怨,时间长了就养成了边干边唠叨的习惯。

刚开始,黎宗尧还解释几句,后来,他习惯了。乔红再说,他只是不以为然,会干的活也不去干。要嘟囔得厉害了,脆一走了事,到街上去买饭吃。

乔华在乔红家耍假,见黎宗尧这种态度,他忿忿地对乔红说:我要找他理论!

乔红忙拦着:四哥别急,我有办法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乔红听到丈夫对朋友说:我一回到家就觉得心烦,乔红总爱摆个面孔唠叨个没完,她如果对我态度好一点,我什么都肯给她干的。

知道这个窍门后,乔红开始尽量克制自己不再唠叨,他下班回来,给他端上一盆洗脸水,倒上一杯热茶,再道一声辛苦,这也不费啥事,可他就有点受宠若惊了。

乔红做饭时,黎宗尧主动地帮忙择菜、淘米。每次出差以前,他给乔红买好煤和面。后来,他还买了菜谱书,星期天,就亲自下厨烧几个菜。

那个星期天,黎宗尧的朋友来他家做客。乔红知道他爱面子,没等他吩咐,就骑上车子满街采购,回来后又忙了半天,给客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客人们吃得满意,连夸他有福气,他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到厨房端汤时,冲着乔红一个劲地傻笑。一不留心,一碗滚烫的菜汤泼在了乔红身上,刚穿上身的连衣裙被洒得油乎乎的,脚上也烫起了水泡。乔红气坏了,看到他那副准备挨骂的可怜样子,乔红忍不住笑了,自己找了点膏药涂上。

高高兴兴送走了客人,黎宗尧忙扶乔红坐下,又是鞠躬又是作揖,那滑稽相让乔红好气又好笑。他说:你今天会给我这么大的面子,处处维护我的威信,又不知该怎样感谢你,单凭这点,我宁愿再给你当‘奴隶’其实咱们单位这些男子汉,哪个不怕老婆!一个个都要充硬汉。一边说着,一边系起乔红的花围腰,又是扫地,又是刷碗,还把乔红那条裙子连洗了三遍。

对于妹夫的一切变化乔华看在眼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暗地里,他树起大拇指对乔红说:你真行!”乔红说:四哥,你放心吧,我已经是了,不会吃亏的!”

黎宗尧是婆婆的独苗苗,所以在饭桌上婆婆总是给黎宗尧夹菜,别看黎宗尧在乔红面前有一股大男人的样子,可在自己老妈面前,他像个孩子一样乖顺。让乔红无法容忍的是,婆婆把她的恩宠竟强加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婆婆也往乔红的碗里夹菜了。起初,乔红还能勉强吃几口,可后来,婆婆像盯住乔红的饭碗一样,接连不断地为她夹菜,弄得她胃口全无。

婆婆60多岁了,从来不刷牙,她用自己用过的筷子频频袭击乔红的饭碗。乔红知道这是婆婆表达自己爱的方式,心里就是再不愿意,脸上也不能带出来。

乔红去婆婆家的时候,婆婆又往她和儿子碗里夹菜,乔红终于拒绝了婆婆。婆婆当时的筷子在空中有过一段停留,接着她默默地把菜放回自己的饭碗里。那顿饭乔红吃得很香甜,而婆婆因为少了给别人夹菜的环节,吃饭时少了先前的活跃。从此,婆婆再也没为他们夹过菜。

在乡下的一天,乔红的儿子忽然发起了高烧,她吓得不行,附近没有诊所,乔红和丈夫望着带来的药片束手无策,因为儿子从小就怕吃药,每次她们都是无功而返,拿儿子没有办法。想抱儿子进城,偏偏那几天山路上无车通行,因为修路封路了,而儿子的病又不能耽误。婆婆说她有办法让孙子吃药。婆婆把药片碾碎成面,用水搅拌成浆糊状,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糊糊含在嘴里,再用自己的嘴一点一点地把药糊糊像喂奶似的喂给了孙子。孙子吃了药以后,很快就退烧了。乔红在婆婆喂孩子的过程中,心里涌起了说不出的滋味。

婆婆年轻的时候没有奶水,丈夫就是婆婆用嘴嚼碎食物喂大的。在丈夫讲述这段话的时候,乔红真的弄不明白婆婆到底是爱干净还是不爱干净。吃饭的时候,婆婆仍然没有给他们夹菜。有几次,她发现婆婆的手举起了筷子又飞快地落下,她的碗里就这样攒了很多她本来不想吃的菜。

乔红鼓起勇气,夹了婆婆最爱吃的红烧肉,轻轻放在婆婆碗里。婆婆没说什么,可一顿饭她中途出去了两次,每次的眼窝深处都湿润着,乔红想:婆婆是哭了吗?

为了哄婆婆高兴,娘在家里戴上了红领巾。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18)

乔红和黎宗尧谢过救助婆婆的人,把婆婆接回家,她却吵吵闹闹说这里不是她的家,她非要回到童年那个家”一家人使出浑身解数,软硬兼施,又是哄,又是骗,总算把顽固不化”的婆婆说服答应暂且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住一住。紧接着,婆婆又不认识家人了,她都忘记了一切,把孙子当成闯进这个家的野孩子”还挥舞着拐杖要把他赶走,任凭家人怎么提起孙子儿时的趣事,都无法唤醒她失去的记忆,为此孙子伤心地哭了一夜。

幸亏婆婆还认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她的亲家—乔红的亲娘。但是,她老人家却把娘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黎宗尧的大姐)不过,在她的记忆里,自己的女儿还是少女模样。每当看到女儿,她脸上就挂满灿烂的笑容,说:萍萍真乖,你的红领巾?快戴上。为了哄婆婆高兴,娘立马在家里戴上了红领巾。一旦娘外出买菜或办事,婆婆见不到她的女儿就六神无主地唠唠叨叨:萍萍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回家呢?只要家里有一个人说:你等着,我们去找萍萍回家。并暂时离间,婆婆就能安静地等好长一段时间。于是,当婆婆再做糊涂事时,比如吵吵闹闹非要回自己的家的时候,娘就佯装生气地说:你要是再嚷嚷,萍萍就离开你了。婆婆最怕失去自己的女儿她会搂着女儿立刻安静下来。得了老年痴呆症的婆婆,唯有娘是她最终的保留地这母爱的深情厚谊,实在令人感动。

春节期间,乔华到城里和娘、妹妹一起过年。娘在厨房里帮着煎炒烹炸,美味佳肴一个一个地端上桌,婆婆并不招待客人,也不理会别人夹给她的炒菜,而是悄悄地拿了一个铝制大饭盒,解开衣服藏在她怀里,双眼窥视着饭桌周围的人,趁人不备”就偷偷夹一些菜藏进饭盒里。大家看见了也不敢发笑,就装着毫无觉察的样子,继续喝酒吃菜。当娘做好最后一道汤,来到餐桌前打扫”残羹剩饭的时候,婆婆赶忙起身,把女儿”拉到身边,扭过身子背着众人,从怀里拿出那个饭盒,悄声耳语:萍萍,这是妈特意留的,别让他们看见,你快吃吧!”说着,婆婆就把一只大虾送到娘嘴边。娘吃得好香好香。婆婆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娘看到婆婆眼里噙着的泪花,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感情,她紧紧地搂着婆婆,哭了。泪水就淌在婆婆的脸上,婆婆似乎有点儿莫名其妙,她用那苍老的凸着青筋的手指抹着女儿”脸上的泪水说:乖萍萍,宝贝儿,不哭。”

亲眼看到这一切,乔华哭了,乔红哭了,所有在场的人都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备受病魔蹂躏的婆婆,却依然顽强地保留着永恒的爱心,那一刻,乔红忽然大彻大悟理解了婆婆,理解了爱的伟大!很惭愧,她曾经对得了老年痴呆症的婆婆有点儿烦,现在才知道,婆婆比以前更和蔼可亲了!她再也不会怨婆婆老糊涂了,她决心像娘那样,好好照顾自己的婆婆。

黎宗尧和乔红所住的隔壁那两口子,都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家里看那种东西(黄碟)不晓得累不累。当然了,他们累不累黎宗尧和乔红管不了,问题是对他们的影响太恶劣了!

黎宗尧和乔红的家是一套二的房子,他们两口子住一间,13岁的孩子单独住一间。由于他们的房子是当年的拆迁安置房,所以隔音效果并不好。有一段时间,黎宗尧发现孩子常常很晚了还没有睡觉,在床上翻来覆去,白天没精神。老师说他上课打瞌睡,成绩正呈直线下降,黎宗尧心急如焚,却不知其中缘由。

有一天晚上十二点多,他到孩子房间去看他盖被子没有,刚走进去,就隐隐约约地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仔细一听,才觉得那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好像是男女之间做那种事的喘息声;他不禁暗自恼怒,这两口子也折腾得太厉害了吧,隔壁的都听见了!再一听,居然还有音乐声。他这才明白孩子为什么夜不能眠,白天没精神了,原来隔壁有人在看黄碟,他听见了,怎么能不成天神思恍惚呢?

事情还没有完。一天参加朋友的生日宴会,深夜十二点才回家,黎宗尧发现孩子还在打电脑,推门,他居然毫无反应,但眼前的情境让黎宗尧大吃一惊—儿子正戴着耳机在电脑上用光驱看黄碟!根本不知道他们回来了。他冲上去两下扯下他的耳机,关掉电源。儿子惶恐地涨红了脸,埋下了头,又有点舍不得离开。黎宗尧知道那深夜里若有若无的之声,在孩子脑海里留下了什么可怕的印象,在短时间内是无法把他们的阴影抹去的,也许这个阴影将伴随他数年,甚至一生,这个损失由谁来补偿呢!

黎宗尧把这事写在信里告诉乔华,问他怎么办。乔华一时也拿不出好办法。他说:实在不行了,只好采用最笨的方法,拆掉孩子电脑上的光驱,扯掉他上网的电话线路。

黎宗尧和乔红相对叹息好半天:这年月,要想教育好孩子,学校、家长都没招了!

清明,考虑到父亲生前吃苦受累,没享过福,现在活着的人都过上了好日子,当子孙的应该为他们创造幸福生活,黎宗尧上坟前给父亲买了大量祭品。花花绿绿的美钞全自动洗衣机地府房产土地使用证地府套餐手机地府机动车驾驶证凡是活着的人有的东西,几乎都能找到冥版。一本由地府市政府颁发的地府房产土地使用证不仅煞有介事地标明土地等级、类别,还规定不得擅自变更房地产权属或改变房地用途一个红色金边盒内,手机、手表、汽车、金条、首饰、存折、皮尔卡丹、雅戈尔、耐克等名牌西服一应俱全父亲在世时连一件新的好衣服都舍不得穿,现在面对这么多名牌,他会适应吗?,甚至还配有地府身份证地府行车证地府驾驶证地府车辆购置附加费缴费凭证而发证单位赫然是仙界冥府

乔红也买了一大堆名牌,要给先人们一人一套,免得他们为这些东西起纷争,伤了和气;先人们也会因此对她有意见,没心思保佑她在生意场上财源广进,很难一碗水端平”乔华对乔红说:阴间的先人们都西装革履,名牌裹身了,剩下玉帝他老人家还穿那件老土的长衫莽龙袍,他会不会心生嫉妒,这好像对先人们并不利。”乔红笑了。

黎宗尧还要买小姐送先人。他神秘兮兮地问摊主:有没有人人儿?老也要人陪。胖老板拿出了金童玉女黎宗尧要拆开,只买玉女,老板不肯说:剩下一个金童不好卖。黎宗尧都买了,要老板剪下小哥只带走了小姐乔华问黎宗尧:你这样搞,老们怎样‘流芳百世’‘德照千秋’乔华、乔红、黎宗尧都笑了。

乔林喃喃地说:我不好,我走不好。心里火腾腾地冒。

乔林和紫秀越过了一层层阻碍,终于走到了一起。他们也度过了一阵幸福甜蜜的日子。

可是近期,紫秀不知哪根筋不对,对乔林总蛋里挑骨头,因此他们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夫妻俩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纲上线,战争不断。

这天下班,紫秀嫌乔林关门声音大了,又和他吵起来。一气之下,乔林夺门而出,到饭馆里想喝二两,消消闷,解解愁。

乔林当时的脸色就不大对劲。他一进饭馆的门,漂亮的女服务员迎上来:您好,先生。

乔林不吭声,只管朝里走,走廊里站着四五个服务员,每走到一个女服务员面前都会对他说:您好。”他心里很烦,回答:我不好。”接着又是一个您好”他又说:我不好。”

他走到大厅的桌边想入座,一个更漂亮的女服务员过来问:你是要雅座,还是要大厅?

就在这里。他随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要点什么菜?

用不着点什么菜,我只要一盘花生米和一盘拌三丝。

主食要点什么?这里有包子,有水饺,有花卷…

你随便。

我们没有随便这道主食。

你烦不烦,我随便吃点就可以了。

你喝点什么?是白酒还是啤酒?

喝白酒。

白酒点什么?是高档、中档还是低档的?

乔林心里腾腾地起火,他要的是清清静静,谁知她问个没完没了。他压着火:你看我这样还能喝高档中档的酒吗?

那么低档的酒要哪种,我们这有…

本地大曲。

本地大曲有高度的,有低度的,你要哪种?

你随便。

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随便这种酒。

乔林猛地一敲桌子:你烦不烦?

女服务员继续微笑说:如果我们服务不到位,请多提意见。

你们服务不是不到位,而是过位,让我受不了了。

先生,你别发火,我们这里有服务规定,对客人要服务到位,你 要的菜是大盘、小盘还是中盘?

我要的是离开这儿。乔林急了,起身扬长而去。

到门口又是一阵:您好,请走好!

乔林喃喃地说:我不好,我走不好。心里火腾腾地冒。

她一怔,打量了乔林一下,笑着说:卖黄鳝不要紧,只要有钱买单就行。乔林听后,有一种淡淡的失望。

那天跟朋友们玩了一整天牌,大家都感到有一点累,便相约着到一足浴城去洗脚,想放松放松。

在包房里,四个洗脚小姐一字排开,为他们四个人服务。给三个朋友洗脚的小姐年龄稍稍大点,技术也熟练多了。为乔林洗脚的小姐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手法很生硬,显然是新来的。

为了活跃气氛,朋友们便与洗脚小姐逗乐起来,又是荤玩笑,又是黄段子,搞得不亦乐乎。那三个洗脚小姐听了并不反感,咯咯咯地一阵疯笑后,竟然每个人讲了几个更刺激的段子。她们那种神态,真的让人觉得有点。乔林傻傻地跟着大家笑,并不发言,让他奇怪的是,给他洗脚的那个小姐居然也不发言,而且还紧抿嘴巴,连笑都不笑一下。

朋友们与那三位洗脚小姐逗乐了一阵后,见乔林这边很冷静,便有意无意把矛头对准了她。一位朋友说:小姐,你可要好好伺候这位老板啊,今天他买单。给乔林洗脚的小姐抬起头,非常认真地说:我会给他洗得干净的。朋友们哈哈大笑起来,一位朋友说:你是要给他洗干净点,他一年到头卖黄鳝,难得洗一次脚。

乔林一怔:我什么时候卖黄鳝了?但瞬间便明白过来,这是朋友在挤兑自己,当下也就笑笑,表示默认。受了这位朋友的启发,另外两位朋友也你一言我一语地编排起他来,最后编成的文本是:乔林是一个贩黄鳝的个体户,今天生意好,特请他们几位工商”税务”来放松。那三个洗脚小姐显然知道这是在开玩笑,都呵呵”地笑,只有给乔林洗脚的小姐没有明白过来,看到大家一起取笑乔林卖黄鳝,而乔林又不作声,她就涨红着脸安慰乔林:你不要自卑,卖黄鳝也是为人民服务嘛,到我们这里来洗脚没有贵贱之分。”朋友们听了这话,肚子都笑痛了,乔林却被她深深地感动了;在洗脚城这种有点暧昧的场所,还能保持一种纯洁和正义,真的难能可贵。

两个月后,乔林又与朋友们来这家足浴城洗脚。乔林点名要55号为他服务。她比以前开朗多了,技术也熟练多了,乔林暗暗为她高兴。他笑着对55号说:还认得我吗?”咋能不认识,天天晚上见面的,老公,你说是不?”乔林严肃地说:跟你说正事呢!”她停止浪笑,认真地看了看乔林,摇了摇头。于是乔林自报家门”说:我就是前面那个菜市场卖黄鳝的。”她一怔,打量了乔林一下,笑着说:卖黄鳝不要紧,只要有钱买单就行。”乔林听后,有一种淡淡的失望。

洗完脚后乔林正准备出门,31号突然拉住他神秘兮兮地说:你不想再来点其他服务吗?我们的服务是很全面的,舒服得很呢。”乔林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说:我希望你正经做人!”

胖妹紧跟在后:你跑什么呀?…”见追他不上,又向乔林甩去几句恨铁不成钢的话:硬是十个男人九个怪,还有一个性!”

乔林颈椎、腰椎都落下了毛病。医生建议他做做疗理按摩,不要让病情加重。他到盲人按摩屋连续做了几次,感觉效果还不错。据说那位中年男盲人是在中医按摩学校学过按摩推拿的,手法熟稔而周到,因此,他成了那里的常客。

他出外十多天做生意回来后,又到那盲人按摩院”理疗,踏进屋门,却发现接待他的是三个明眸皓齿的年轻女子,原先那位中年盲人不在了。但见这几个时尚女子,个个头发染得像秋天里的玉米穗,眼睛画得像熊猫,嘴唇涂抹得如同喝了血,衣服更是惊人地对外开放”

乔林眼睛不敢正视,歪着脖子,脸向着一边问:噢!那个盲医生呢?

一个胖妹嚼着口香糖回答:他呀,挪地方了。这铺子转给我们做了。

乔林一听,准备马上撤退。几个女子立马围上来,个个热情万分。

圆脸的说:歇口气,做个保健按摩嘛!

尖脸的说:你刚才说话时脖子一直是歪着的,肯定颈椎有些问题,做做按摩就对了。

说话间,娃娃脸的已经把一杯开水捧到乔林手里。嘿,你别说,人家面诊还真给你把病说准了。乔林心想:看来,真是不可以貌取人啊。他问:你们学过推拿没有?

咋没学过嘛。保证把你按舒服,推安逸,出门一身舒坦嘛!女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想到腰椎正难受得发慌,乔林打算在这里试试按摩疗理一次。

一个顾客三个按”显然是按”不平的。怎么办?三个女子想了个分配方案”划拳上岗,两胜定按”

乔林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战利品”正等着被瓜分,他身上像有很多毛毛虫在爬,心里极不舒服。划拳结果,胖妹赢了,她拖着乔林这个战利品”进了里屋。那里有个又小又窄的床,一点儿也不像盲人按摩的那种床。

这屋子里咋这么黑哟…乔林有些忐忑不安地问。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19)

我一个女人都不怕黑,你怕啥嘛?难道我是的,会把你黑吃了呀?胖妹语有不屑,乔林哑然。

快躺上嘛,难道还要我把你抱啊?见乔林还在,胖妹又发话了。乔林心想:这女子说话怎么这么随便。他只好趴在床上蜷起。左按右按,乔林觉得这个胖妹是个外行:你说颈椎痛她按尾椎,你说腰椎不舒服她往肋骨上推拿,哪里是在按摩,简直是在揉面!

你的按法好像没有对头哟!乔林终于忍不住,对胖妹提出质疑。

我们先做些热身,再来温柔的,要得不嘛?胖妹的声音忽然温柔起来。

妈哟!这哪里是什么按摩,分明是要把清清白白的良家男子往污水坑里按嘛!乔林心里这么一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下来,丢下20元钱就跑了。

胖妹紧跟在后:你跑什么呀?…”见追他不上,又向乔林甩去几句恨铁不成钢的话:硬是十个男人九个怪,还有一个性。看嘛,变得哪里还像个男人嘛!”

乔林逃出是非之地,回头看看屋是人非的盲人按摩屋不由感叹:盲人按摩,看不见人,做见得人的事;小姐按摩,看得见人,做见不得人的事。

紫秀知道乔林洗脚按摩的事了,她觉得乔林已经很危险,应该赶紧给他一个警告,让他悬崖勒马。她故意夸大问题的严重性,闹着要和乔林离婚。晚上,两个人坐下来谈判财产分配。

紫秀双眼红肿冷眼看了看乔林,便把刚才写的清单递给了他,并说:书架、相框、时钟、椅子—我买的。以上物品我将搬走。

乔林看了一眼,从桌上拿起一支笔,伏在桌前振笔疾书,也给她一张纸,上面写道:棉被、衣柜、热水瓶、自行车、一百三十多封婚前恋爱信、无数次的约会接送、陪着你、等你—免费;你爱逛街,我带着你到处跑,以上全部免费赠送,欢迎搬走;所有的衣服、花朵—免费;还有为你担心,为你牵挂,这些都是免费的。以上全部加起来,对你的真爱都是免费的。

紫秀看后,刚收藏好的泪水又逐渐解放出来;她垂下头,吸一吸鼻子,再抬起头还是冷冷地看着乔林说:以上所有东西我全都搬走,还有你,我选的,也要搬走!

乔林二话不说就把紫秀抱在怀里,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把我搬走吧!亲爱的!

护士给娘打了强心针,她的鼻孔里插了吸氧管,她的两个手背上插上了输液管。床头显示病人心律跳动的显示仪上,那绿色波纹大起大落,惊心动魄地跳跃着。

农历六月初五下午五点过,乔红的小女儿露怡在几分钟内接连给乔华打了几个传呼说:外婆重病住院,你赶快上省城到新华医院门诊五楼来!”这时已经没有了到省城的长途客车,他想起正在给学校修宿舍楼的孟经理有个小车,忙与他。不到一个小时乔华和女儿乔笳乘他的车赶到了医院。进大门后孟经理硬塞给乔华500元钱,说是向伯母表示的一点微薄心意。乔华不收,说:你开车送我们就很感谢了,这钱我不收。”

孟经理说:我们都是弟兄家,你的妈就是我的妈,老人家治病需要钱,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看得起我就收下!

妹弟在门口等乔华,一见面就递给乔华一张《病危》乔华吃惊地问:什么病?

妹弟说:心肌梗塞。

从三江回来后你们送她去医院检查过吗?乔华边走边问。

省第一医院和西南医院我们都去了,检查后说没有重病,只开了点一般的药。

简直是庸医草菅人命!乔华气愤地骂起来。

病房里,乔红带着女儿露怡和左丹围在病床边。见了乔华和乔笳,她们马上围了过来,娘可能疼痛过了,她的神色和情绪都很正常,见了乔华和乔笳就高兴地说:乔华你来了呀?乔笳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乔笳向奶奶致了问候。乔华向娘介绍了孟经理,孟经理立即笑容可掬地上前问候说:伯母,你好!

娘笑着回答:孟经理,你太有心了,谢谢你!

孟经理告辞,送出门时他对乔华说:乔校长,如果有事需要帮忙你就给我打电话,用车是没问题的,我一定安排好!”他推着乔华往回走说:不要送了,快回到伯母身边去。”

乔华详细询问了病情,娘都能平静清楚地回答。可是十多分钟后,她的压榨性疼痛又发生了,她先是咬着牙,轻轻呻吟,慢慢地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很快她痛得失去了控制,身子颤抖着、翻动着,衣服完全被汗水浸透,她的痛苦呻吟撕扯着每个亲人的心,乔笳、左丹、露怡都悄悄哭泣着。乔红流着泪给她轻轻揉着,宗尧轻轻将她扶起来坐着,想以此减轻一些她的痛苦。乔华叫来医生、护士给娘打了强心针,在她的鼻孔里插了吸氧管,在她的两个手背上插上了输液管。床头显示病人心律跳动的显示仪上,那绿色波纹大起大落,惊心动魄地跳跃着。医生护士忙碌一阵后,痛苦有所减轻,她闭着眼,极度困乏、极度虚弱地喘着粗气,不再呻吟,不再翻动身子,似乎进入一种休克状态。

乔华借这空隙,和妹妹来到主任医师办公室,想听医生对病情分析和他们的抢救方案。一个40岁左右中等个子的男主任医师,性格沉稳,语调缓慢地给他们介绍了抢救方案。随后,他让乔华先预交1000元的费用,妹妹说她已经交了200元,剩余的乔华补上了。

乔红恳求说:医生,请你们千万要救救我娘,我们多交钱都可以。

乔华补充说:钱没有问题,我们完全有能力承担,请你们用最好的药。

主任医师平静地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知道这种病就是遇到了也没办法,我们只能尽力抢救。

乔华:这种病为什么这么厉害?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20)

乔华:这种病为什么这么厉害?

医师耐心地说:这种病是心血管老化引起的,一旦发生,血液被阻就无法供应心脏和脑部了,没有什么办法能抢救。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根据我们的临床经验,病人可能很难度过今天晚上,如果今天晚上没事,就还有两三天的抢救机会。今晚们必须守候在病床边,不能睡觉。

乔红失望地说:那么我们马上就转省医院。

医师宽容地说:转院也可以,省医院设备齐全些。

环溪中学患绝症的涂中华住过省医院,乔华知道,省城大医院就是病人急死了,医生也慢吞吞地不当一回事,你要就诊还得排上十天半月的队耐心等候。这种危急关头而且是晚上转院,不要说心脏病人受不了颠簸,就是转过去也很难得到及时抢救。乔华用商量的口气对妹妹说:这个时候转院不行,要转也等病情稍微稳定一下再说,今晚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明天我们就转院,你看怎么样?

乔红同意了。

当他们回到病房的时候,娘已经从中醒过来,但马上又被推入剧烈疼痛的折磨之中,她再度被折磨得失去了控制,兄妹将病床病人头部一端摇成60度斜角,但并没有丝毫减轻痛苦,乔红和宗尧又将娘扶起来坐着,这时,娘全身已被汗水湿透,她已经完全没有了支撑的力气,乔华用尽全力为她换了衣服。剧痛再一次折磨得娘过去。

在场所有的亲人都受不了内心的煎熬,乔华请求医师说:给我娘注射镇痛剂吧?

医师严肃地说:注射了镇痛剂怎么观察病人的情况?再说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责?

谁也没再说什么。

娘再次后,露怡、乔笳、左丹被妹妹催回家睡觉去了。

当时针指向深夜十一点过时,娘最后一次从中醒过来,她已经不能说话,就连最后看亲人一眼也十分勉强和无力,一见她睁开眼好像在艰难地寻找什么,乔华和乔红、宗尧立即呼喊着:娘!扑过去依偎在她面前,可是她留恋地斜睨了儿女们一眼又迅速过去了。这之后再也没有睁开过她那双慈爱的眼睛。

娘这时只有呼气,没有吸气,口里急促的呼气带出一些白色口沫,医生用棉签为她擦拭干净,并让兄妹们在以后有了再不断擦拭。

午夜一点过,兄妹们心情紧张地注视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凌晨三点,娘仍然停留在休克状态。宗尧支持不住了开始打瞌睡,乔华让他睡到没人的病床上去。妹妹催乔华也睡一会儿,乔华毫无睡意,只盼望时针走快些,让死神尽快地远离娘。只要到了天亮,娘就有了新的希望!

乔红坐在娘面前,不时打盹。

凌晨五点后,窗外依稀显露出树丛和其它楼房的轮廓。乔红看了看娘对乔华说:四哥,天要亮了,我回家去给娘拿换洗的衣服。

凌晨七点,宗尧醒来,看着他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乔华知道他 从昨天上午起就没有吃过饭,他让他宗尧附近馆子吃点东西。

六月六,地瓜熟。

儿乖乖,饿不哭。

不怕穷,把书读。

儿长大,金满屋。

这是娘在乔华儿时教他的童谚。童谚说的地瓜是野生地瓜。每年六月六乔华就和小伙伴唱着这童谚一起上山坡到路边刨野地瓜。这种野地瓜的叶片拇指大小,碧绿、圆形、厚实,根部粗壮、紫红,它的果实指头大小,椭圆形,红艳诱人,深埋在地里。乔华和小伙伴常常为刨得一堆鲜美可口的野地瓜欢呼雀跃,手舞足蹈,围坐在一起一颗颗品尝,一副津津有味、自我陶醉的样子。

六月六!乔华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相伴几十年的美好日子竟成了忌日。

凌晨七点二十八分,乔华突然听到娘喉头咯嗒!一声,娘似乎没有了呼吸,再看那心律跳动的指示仪,绿色的波纹已经拉成了一条水平线。他惊慌地叫来医师,医师拨开眼睛,看了看瞳孔,又看了看心律显示仪,用两个手掌在娘腹部使劲往下挤压一阵,抬起头叫来护士,取下了娘鼻孔上的吸氧管和手背上的输液管,搬走了心律显示仪。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不知什么时候全搬走了,偌大的病房只留下了乔华和娘。娘静静地、安详地躺在那里,她不再痛苦,不再呻吟,不再独自为减轻儿孙们心头的压力而使劲忍受人间一切痛苦的折磨。她安详而温和的面孔告诉儿子,七十六个坎坷年头,虽然她只身一人拉扯着儿女们含辛茹苦地一步步艰难跋涉,但到底走过来了,她用自己毕生的精力换得儿孙辈的幸福,她无怨无悔、无牵无挂地走了。当乔华突然意识到几十年相依为命的母子瞬间已经阴阳相隔,不觉一阵晕眩,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

宗尧提着馒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乔华已请人为娘洗身、梳头、换衣。宗尧赶紧跑出去买回纸钱,就在病房墙角处为娘烧落气纸。医师过来大声干涉,不准在病房烧纸。乔华让宗尧立即打电话乔森、乔林、堂弟乔军及所有亲属。

不到半个钟头,乔红带着左丹、乔笳、露怡来了,她们先是惊呆了,接着扑到娘身上哭成一片。乔华好不容易才一个个劝住她们,可是当护士要把娘遗体运到太平间去的时候,乔红挡着不准运走,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我的娘没有死,她不会死,还可以抢救,你们不

能把她弄走!乔华流着泪抱住妹妹,让她放手,乔红不肯,她哭得几乎昏过去。

三十几年前,吴妈把娘介绍给别人,兄妹把她抢了回来。可是今天,他们再也没有办法把娘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

傍晚时分,乔林、堂弟乔军、侄儿、侄媳都赶到了。乔林的妻舅一家平时就很爱戴娘,他们也闻讯赶来。大侄儿终于开着他的东风牌大货车来了,乔森夜里十点过才风尘仆仆赶到,他说接到长途电话后,机场已经没有当天上海到省城的机票了,他想尽办法才弄到一张,赶来就这时候了。他急着询问情况,他难过地说:我的命好孬!没能和娘见上最后一面,没能和她说上最后一句话!说话间,他潸然泪下,一家大小又是啜泣不已。

娘生前曾希望自己过世后能土葬,后来见殡改政策太严厉,土葬的一是强制执行起尸体火化,二是罚款,三是家属中有党员的还要给党纪政纪处分,她说不能土葬就算了。一生全部贡献给了自己的儿孙,对她的最后一点要求,纵有天大困难,儿女们也会全力以赴的。兄妹们商量吃了晚饭马上悄悄护送娘遗体回老家安葬。妹妹仍然处在巨大悲痛中,她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为了顺利办妥后事,不至于节外生枝,乔森劝住妹妹留在家里。

医院的太平间在附近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几间平房,由一个獐头鼠目的神秘老头领着两个小伙子守在那里。听兄妹们要领人走,他一口拒绝,说是只能由他们按严格规定送殡仪馆,没有人敢违反这个规定。乔华给了他400元钱,他和小伙子商量好一会儿才同意。乔森揭开盖在娘身上的黑布,她老人家仍然那样安祥地熟睡着,只是面部有少许白色粉末,问那老头:这是什么?”他说:天气这么热,我不给她喷点福尔马林能行吗?”

宗尧掰开口,把假牙给她戴上。

乔军也从城中买来了冰块,他们把娘抬上车,儿孙辈十多人上了车出了成都,汽车一上高速公路就风驰电掣般地向家乡方向急驶。午夜一点过,他们回到环溪。遗体停放在乡下原来乔林住过的老房子里,布置好灵堂,道士就开始操办着祭奠的准备活动了。为了严格保密,乔森说祭祀活动由他负责,让乔华带着乔笳在天亮前回了北河镇。

娘下葬那天,乔华租了辆小车回家送娘最后一程。父亲坟茔长满了草,墓碑是砂石的,字迹已风蚀剥落。没有坟台,没有石砌砖封,先生说,现在后代顺息平安,就不要随便去动前人的墓地。父亲墓地左边就是新冢。父母亲的坟茔紧依在一起。没人想到,三十七年后,在儿孙的陪伴下,这对苦命夫妻竟以这种方式重逢了。

瑶池无路再见母,梦境有声儿呼娘。想见音容云,欲听教诲月三更。红烛燃尽空悲泪,纸钱化灰难报恩。世上恨无救母药,灵前痛彻断肠人。君浩捧起母亲坟前热土,仆伏叩首,泪流不止,长跪不起。

本文发表于2011年《中外文艺》第四期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21)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22)

花儿悄悄开

她穿一件崭新的上衣,白底红格子。鸭蛋形的脸,白净的皮肤,一双黑亮而深邃的大眼睛,像一泓清水晶莹照人。黑油油的大辫子一直垂到腰间。

这是一节体育课,教体育的李天福老师见乔华是空堂(不上课叫空堂)就叫住他:乔老师,这么大的雾气,又铺了白头霜,天气太冷了,来,我们在乒乓台上杀一盘。

乔华搓了搓受冻的手,高兴地答应了一声就跑过去和他厮杀起来。李老师的抽杀凶狠凌厉,乔华是没有还手之力的,但乔华的推挡防守和削短球却也比较轻松自如,使李天福不敢有半点大意。两人一攻一守,都想瞅准对方的弱处攻破一点,出奇制胜。结果六十来个回合,一个无差错,另一个没纰漏,居然难解难分。

李老师,我们没地方打乒乓球!随着一阵蝉鸣似的叫嚷声,头上立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女生虎玲弹着双脚跑过来了。

嗯,你去和那张乒乓台的男生一起打嘛。李老师一边挥拍扣杀,一边应付着。

不嘛!不嘛!我们就要打你们这张乒乓台!”小个子的虎玲嘟着嘴,歪着头,两支朝天的羊角辫不住地颤动着。不等我们回话,她又亮开嗓子朝操场那头叫嚷起来:苗苗!过来!我们在这张台子打乒乓!”

被叫苗苗的高个子女生跑了过来。嗬!足有一米六几以上的个子,在一大片学生中无论如何也是鹤立鸡群的。她穿一件崭新的上衣,白底红格子。鸭蛋形的脸,白净的皮肤,一双黑亮而深邃的大眼睛,像一泓清水晶莹照人。黑油油的大辫子一直垂到腰间。

刚初一年级的女生竟然长了这么高,年龄一定不小吧?乔华脱口:你多大了?

13岁。苗苗用成熟、热烈的目光一边打量着乔华,一边回答。

13岁就长这么高,长大了会高得进不了家门的。乔华和李老师一边挥拍扣杀,一边和她们说着话。

你当我们的班主任了,怎么不知道她是我们的班花,还有老师说她是我们的校花呢!虎玲忘了和老师争乒乓台,推着苗苗向乔华介绍。

苗苗羞涩地看了乔华一眼,就去追打虎玲。

虎玲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讨饶一边说:别打我,下次不敢了!我们打乒乓球吧!说着拉住苗苗站在了乒乓台前。

去去去!尖尖嘴!李天福老师一边说,一边又侧转身子狠狠抽杀了一板。

见两个老师没有理会的意思,虎玲把两只小手往胸前一抄,干脆扑在乒乓台上。

李老师恼怒地喝道:你不让我们活动呀?

你们要活动,我们也要活动。虎玲根本不买老师的账。

苗苗懂事地对虎玲说:老师平时没时间活动,我们让老师活动一会儿吧!

虎玲不以为然地给了苗苗一个白眼:马!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哟,学校提倡尊师爱生嘛!乔华搭上了话。

光说要我们尊重老师,你们老师为什么不爱护学生?虎玲得理不让人。

我们一起打乒乓球,好吗?乔华用商量的口气问。

虎玲不为所动:你们老师是高手,我们打不赢!

我们让你赢,可以吗?

让赢的不光彩!

见虎玲如此难通融,李老师有些火了:唉,我们打,你反对,让你赢,你又不痛快,只顾你们打乒乓球,我们老师又干什么?

我们上体育课,你们老师备课改本子嘛。

哟,真厉害!我们办公去了,你们打,你们打。乔华做出知难而退的样子,拉着李老师离开了。

苗苗看着老师难堪地笑了笑,虎玲得意地拽着她拿起了乒乓拍。

一直就这样默默地,悄无声息地走着,走着。到了岔路口,突然苗苗叫了一声:乔老师!”他愣愣地回过头,苗苗也愣在那里,她有些怯怯地、慌乱地说:乔老师…”

偏僻边远乡间的文化生活是很缺乏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平时能听听收音机,农历的传统节日能看看舞狮子,或请县城川剧团来演几场戏,就是最大的享受了。另外为男女老少津津乐道的就是看坝坝,县队几乎每月要轮回到环溪镇放一次。那放映的场地经书记、镇长反复斟酌,亲自选择,要么定在政府内的坝子里,要么定在学校的操场坝子里。每到天黑前两三个钟头,政府里的、机关单位吃皇粮的人、街道居民、场镇周围的农民就在放影机前面或左右两边的最佳位置安好各自的椅子板凳,耐心等待晚饭后那个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有的人家还专门派了小孩在那里看守自家的凳子。乔华教书后,不再自己去安凳子,学生们争着给他安。到了伟他们这个年级,女生争不赢男生,乔华的座位被伟和坨坨娃他们包了,而且因为伟是环溪的娃娃王,乔华看的位置必在机前的甲等位置,甚至往往超过家长的待遇,学生提前恭候,争着陪伴,分手时说:再见!”虎玲不服男生专断,并毫客气地向乔老师提意见说:班主任处事不公平,重男轻女!女生怎么啦?低人一等!哼!”

乔华吓了一跳说:嗨哟!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我头上,压死我了。

苗苗在一旁火上浇油地说:就是嘛,乔老师嫌我们的板凳脏, 要不就是嫌我们成绩不好,考试考不过男生。

其他女生也跟着起哄,乔华见她们气头不小,答应道:好了, 这个月我坐你们安的位置。还不行吗?她们这才得意地跑了。

晚饭后九点过,场的幻灯宣传开始了,放影员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向远处扩散,人们从四面八方奔向放影场。乔华走到山嘴,穿过农家小院,走出林盘小路,就看见远远的学校操场竖着的那张大大的银幕,正被放影机上射出的光柱照得如同白昼。整个操场早已坐满了观众,而且人声鼎沸。

他正要迈步进场,人堆里传来伟的声音:柯苗苗,看见乔老师没有?

没有。苗苗的声音。

乔老师今晚不会来了。虎玲的声音。

你乱说!坨坨娃喝斥的声音。

乔老师走亲戚家去了,从我家门过,我亲眼看见的,骗你是小狗。虎玲一本正经的声音。

就是!一群女生认真的声音。

坨坨娃,走,我们回座位去。伟的招呼声。

伟和坨坨娃刚一转身,柯苗苗、虎玲和一群女生向乔老师迎面走来。在她们的保护下,乔华挤进入了预先安排好的位置,和周围的家长互相打过招呼后他坐了下来。虎玲和其他女生因在前面带路,坐在了乔老师的左边,柯苗苗跟在他后面,因此坐了乔老师的右边。今晚名字是《平原作战》片子一开始就进入了激烈的打斗场面,人们也很快进入了全神贯注、目不转睛的状态,只是随着剧情的深入,人们不断发出惊讶、惊叫和兴奋、鼓掌的声音,偶尔也有诅咒、谩骂和为剧中人物助威的声音。乔华身边的学生更是到了痴迷的境界。只是中途有几个站着看的小伙子挤着苗苗,被苗苗小声骂了几句,乔华又关照地看了他们几眼,他们便自觉地向后退开了些。

完了,人们开始骚动起来,呼儿唤女,板凳椅子高高举过头顶,手电筒在空中乱晃,吵着、嚷着向四外散去。乔华和学生互相道了再见后也踏上归途。

此时已近午夜,一轮明月高挂初夏的夜空,远方的山峦曲线在天幕的薄雾中时隐时现。月光为田野、村落、丛林披上银灰色的神秘盛装,并穿过浓绿的树叶、竹叶,将其影影绰绰的光辉散落在山边小径上。夜色中的池塘除了漂浮着洁白的睡莲和墨绿色的菖蒲外,水面上还泛着点点白光,清新的林木与塘面的水气构成一种温暖湿润的氛围,整个大地恬静、庄严而没有风。

同路的观众还在边走边谈论着剧中人物的命运和各自的看法,不时还有激烈的争论。苗苗在乔华前面默默地走着、听着,亭亭玉立的身影居然有了少女婀娜的韵致。转眼间,她就将是初三的学生了,就要了,时间啊过得好快!乔华想着、默默地走着,他们都没有参加同路人的讨论,也没有对话,一直就这样默默地,悄无声息地走着,走着。到了岔路口,乔华离开同路的人们折转身朝自家屋舍的方向走,突然苗苗叫了一声:乔老师!”乔华愣愣地回过头,苗苗也愣在那里,她有些怯怯地、慌乱地说:乔老师,再见!”

乔华回答:好!再见!

以后每次到了看坝坝,柯苗苗几乎都兴奋地事先安好座位和乔老师坐在一起,完后也总这样默默和乔老师走在一起,一直保持到她说:乔老师,再见!

苗苗跑出来了,见了乔老师,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正不知所措,见家里白狗直向乔老师扑叫,她忙在院墙边拿了一根小树枝去追打那狗。

快两年时间了,班上的学生乔华基本上都家访过了,有的差生家访还在两三次以上。只有柯苗苗的爸爸长年在外不容易碰到,妈农活忙,赶集时间常在放学路上碰着乔华交换一下意见。乔华准备抽一个星期天到她家里看一看。

一个老人给乔华指路说苗苗家住在高高的山腰上。乔华抬头一望,一条羊肠小路从山脚向山顶延伸,金黄的树叶铺满地面,路边长着黄绿的草,林边娇嫩的野花旺盛地绽开,迷人的秋日景色沁人心脾。小路上行走着一个中年人和一条黄褐色的狗。乔华爬上山腰,看到葱郁的树林中间有几间小青瓦房,草房旁边拴着一头小牛,右边的池塘里两头牛在喝水,天空的云低垂在茂密的树林上空,一切显得宁静而清幽。

是狗叫声通报了客人的到来,柯苗苗的妈妈到门外看望,见了乔华既意外又惊喜地喊:苗苗!快!老师来了!

苗苗跑出来了,见了乔老师,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正不知所措,见家里白狗直向乔老师扑叫,她忙在院墙边拿了一根小树枝去追打那狗。

苗苗的妈妈不容乔华拒绝,张罗着为老师煮鸡蛋面去了。乔华随苗苗在她家堂屋里的小桌子一侧坐下来,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她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苗苗开始学勾手套,但没几针就连连扎了两次手,慌乱中她又发现自己的网鞋在早晨牧羊时糊了稀泥,显得有些脏,她急忙把脚往回缩。她还觉得自己的头发披在肩上有点难看,想伸手去捋一捋头发把它扎起来,也许觉得这样更露丑,手扬到半空又落了下来。她站起来,看样子想走出去摆脱这副窘相,但刚站起身转过体又坐了下来,她那白皙中透着红晕的脸庞深深地往下埋着。

乔华开始打量屋子里的陈设,墙上斜斜地贴着香港流行演员的特写图片,格外引人注目。小桌子上放着苗苗的书包、钢笔、作业本、数学课本,看得出在他来之前苗苗正在做作业。于是他就以作业为话题和苗苗聊起来,苗苗像背书一样紧张地回答着,而且答话极短,像怕说错了似的。这也难怪,她和乔老师这样单独相处交谈还是第一次。

苗苗的妈妈端来煮熟的鸡蛋面,催着乔华趁热吃,同时叫柯苗苗到后山坡看一看几只羊儿。

乔华和苗苗的妈妈互相交换了意见。苗苗也回来了,她的头发已经扎成辫子绕过右肩,而且脚上的网鞋也换成了一双布面新胶底鞋,并套上了红色丝袜,整个儿看,结实、健美,掩饰不住的青春气息使她平添了几分妩媚。

乔华告辞出来,苗苗按照吩咐送老师到山嘴。乔华一边走着,一边眷恋地欣赏和评价着山间迷人的景致,苗苗不时插话应对着。到了山嘴,乔华对苗苗说:你回去吧。

苗苗已经少了几分拘束,礼貌地说:乔老师,下个星期天你又 来我们家玩嘛,我们家有一种鱼,很特别,它的鳞甲刀都砍不动。

什么鱼?

不告诉你,您来看就知道了!苗苗那双漂亮的单凤眼里流露出调皮和天真。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23)

如果有空我会来的。

如果?有那么多如果吗?苗苗显然不满意乔老师的回答。

我尽量来吧。

尽量?平时您布置作业,我们说尽量完成,你批评我们,不准我们说‘尽量’要说‘一定’

这是作业吗?

我说不过你,你是老师。苗苗不服气地说。

好了,再见!乔华向她挥挥手。

苗苗不理睬他,埋着头,嘟着嘴,两只手无事找事地清理着自己的指甲悻悻然转身往回走。

全校几百学生在老师的率领下,车麟麟,人萧萧,锅碗瓢盆随车捎,浩浩荡荡直奔目的地。

像环溪这样比较偏僻封闭的地方,学生的视野和娱乐天地都是很有限的,为了调节学生紧张的学习生活,活跃学生的思维,培养学生自立自强的能力,学校每期都要组织一次全校性的春游或野饮活动,这也是老师学生的最爱。

这一期的野饮目的地定在离学校二十多公里外的龙滩水库。头一天全校师生就激动起来,开始忙着计划、组织、强调纪律和安全。第二天,全校几百学生在老师的率领下,车麟麟,人萧萧,锅碗瓢盆随车捎,浩浩荡荡直奔目的地。乔华让科任教师在前面带路,控制着行进速度,以免那些得意忘形的学生像没笼头的马,乐极生悲惹出事来。他在后面督队,那些气力小,骑车速度慢的学生和自行车搭人的学生总会掉在后面,他载着走不动的学生,拖着落伍的自行车队缓缓跟进。苗苗很快也掉到后面来了,仔细看看,她没有力不从心的表现,而是轻松愉快,车技娴熟,像敏捷滑翔的小燕子,一些小个子和心宽体胖的女生争着搭她的车。她递给乔老师一瓶矿泉水,载着落伍的同学和乔老师并驾齐驱地行进着。大家七嘴八舌,谈笑风生。有人提议唱首歌,苗苗立即附和说:请乔老师领唱!说完,她转过头向乔老师狡猾地笑了笑。

乔老师嗔怒地说:你这是趁火打劫。身为文娱委员不领唱,怎么把往老师头上推呢?

女生立即附和苗苗说:我们是请老师领唱啊,请字为贵啊!

乔华只得答应:好,好!老师只能勉为其难了!

乔华唱出第一句:向前!向前!

学生跟上来: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长途跋涉,上午十点过他们到了目的地。哇!一幅全景式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十分开阔的湖面,碧波荡漾,湖中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四周群山拱卫,两岸由嶙峋的大小石头和褐色沙粒组成的湖滩一马平川,好像可以容纳千军万马。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24)

最早赶到的师生已经布满几个滩头,乔华后到,人马就在靠山边最近的湖滩安营扎寨。学生们在老师的看护下开始埋锅造饭,袅袅炊烟四处升腾,喧闹的人声打破湖畔的宁静。苗苗她们这一组三口铝锅,两口铁锅,一二十个人,切菜宰鸡的、做肉馅包水饺的、掌勺烹饪的。苗苗担任总掌勺,负责火候和调味,虎玲和坨坨娃这些年龄稍小的学生只在一旁羡慕地看着苗苗利索地翻动勺子和撒盐放醋。初三学生还有油炸鱼虾和天鹅蛋的,三鲜什锦汤也做得像模像样,旺旺的柴火映红了一张张抹黑了的稚嫩脸蛋。处处飘散着食物的香味。那些好动的男生在阳光下追逐嬉戏,闹够了才马马虎虎地炒菜煮饭,往往不是菜里忘了放盐,就是把饭煮糊,别人的七盘八碟刚摆上地面铺的塑料纸,他们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下许多半生不熟的饭菜,惹得一些前去考察他们手艺的女生嘲笑了个够。

这种野饮总是师生共餐,午餐可以说是丰盛的,许多学生,特别是女生们的厨艺大大出乎老师们的预料,因此进餐时老师们赞不绝口,女生们春风得意,喜形于色。男生们也不傻,席间频频向老师敬酒,居然也得到老师平时难得赐予的开怀大笑。历史老师问坨坨娃:你娃也懂这些礼仪?

坨坨娃羞赧地说:逢年过节我爸我妈就喊我向爷爷奶奶敬酒。

问到苗苗的厨艺,她说前几天特地教过她,炒的菜亲戚朋友都爱吃。

她的胸脯柔柔地压住了他的胸膛,她细嫩的脸蛋紧紧贴在他的脸上,她喘着粗气,并把激动的心跳,浓浓的体温,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原始的气息瞬间传递给他,并像电流一样在他全身奔腾着、涌动着。

午餐后是师生一个半小时自由活动的时间。乔华兴趣盎然地攀上湖边近处的山头,想在这诱人的地方捕捉几张迷人的风景照。树丛遒劲地伸向天空,那枝条彼此穿插,婆娑有致,天空透露着纯静的蓝,清澈的紫,丛林那边的山下面,是伸向远处的一条开阔的山沟。沟头沟尾,大片的树丛和竹林掩映着后边的茅舍、小青瓦房和古朴迷人的祠堂。沟中间一畦一畦的稻田流动着金色的阳光,一条悠悠的小溪纵贯其间,绿树下的清溪边,有几个衣着朴素的村妇正在清洗和捣衣。溪流与上面的小木桥十字交叉,牧羊老人聚拢他的羊群坐在桥头,和一个牵着水牛过来的老农闲聊。这是任何一个爱美的人都不肯放过的画面,乔华兴奋地变换着角度拍了几张。转身向侧面更高一座山的山腰走去,这里可以看到龙滩水库的一部分,河水里倒映着岸边的各种景物,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游着几只鸭子,几只小渔船泊在岸边。他又抓了几个镜头。

正要向山腰深处走,树丛中冒出伟和坨坨娃的脑袋。

坨坨娃嘻着脸,用试探的语气说:乔老师,我们想照张相。

出来吧,孙大圣到此一游,留个纪念!乔华慷慨允诺。

我们也要照!背后传来一群女生的声音,为首者,苗苗。她后面的女生也虎视耽耽。

乔华忙连声说:好的!照,都照。

坨坨娃先上。乔华右眼贴在相机的画面框上,右手慢慢旋转焦距旋钮,口里不停地调整着坨坨娃的姿态和表情:

往左边那棵腊梅花靠一靠,不,稍微过去了一点,不要和梅花争位置嘛!

头前倾,微微偏一点,这就显得谦虚一点了。

帽子要么戴在你的光头上,要么给另外的人拿着,不要塞在腰带上。

双手抱在胸前,好像要和人打架。不如倚着后面的树干显得轻松一些。

伟也站到乔华身后,向着坨坨娃扬了扬手,不要笑那么凶,看你,脸都笑烂了,一点都不含蓄!

男女生一阵哄笑,坨坨娃手足无措,在那里憨笑。

嗯!这个样子不错,注意不要眨眼睛!乔华打着招呼。

还要无限深情地…”伟又向着坨坨娃做了一个怪相,坨坨娃忍不住噗嗤!”一声埋着头笑。幸好乔华早已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接下来,男女生照了单人照,又照合影,还拉乔华同他们一起照。伟、苗苗和几个同学这次成了乔华的第一批摄影徒弟。苗苗同乔老师的合影,伟竟照出了水平,抓人物的表情和构图居然达到专业水平。当然,这完全是偶然,只不过伟的相机端得比较稳。

乔华要学生们立即回到湖滩去。苗苗说还要拍两张寄给她在外地的姐姐,便默默地跟上了乔华。走了没几步就有了新的发现,前面参天的林木,繁密的枝叶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山林深处显得幽暗寂静,林间一条既清又浅的小溪穿流而过,清澈见底。水面上一棵枯死的大树悲凉地横在溪上,意外成为一座桥梁,从林间空隙射下来缕缕阳光更营造出一种沁人心脾的气氛。好一个意境深邃的迷人山谷!乔华心里一阵惊叹。苗苗说她要在这里来一张,而且要走到那溪上的枯树上去照,她的话音刚落,就踏了上去,哪知枯树早生了苔藓,湿漉漉的,苗苗刚跨第二步就一声惊叫,身子向下一歪,乔华惊恐地伸手过去,她抓住他向他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她的胸脯柔柔地压住了他的胸膛,她细嫩的脸蛋紧紧贴在他的脸上,她喘着粗气,并把激动的心跳,浓浓的体温,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原始的气息瞬间传递给他,并像电流一样在他全身奔腾着、涌动着。这是两人人生的第一次对异性的体验,只觉得彼此整个身心被一种神秘而又不可抗拒力量包裹着。这是一个异性,而且是自己的学生,当乔华想起这一点后,吓了一跳,耳根发热,脸上发烧,忙用两手撑起苗苗的双肩。苗苗的脸也红了,耳廓也红了,但是,她没有松手,也没有慌乱,而是两眼目不转睛地固执地凝视着他,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乔华惴惴不安地说:活动时间到了,快下去吧!

苗苗松开了手,但没有动,也不说话,默默地站着慢慢地低下了头。直到上山的小路上传来了学生的声音,她才转身缓缓向山下走去。

乔华坐在一块石头上,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焦急地等待脸上、耳根上的燥热慢慢冷却下来,他觉得这像一个罪犯烙在脸上的印记,是难以示人的。只有等它消失以后,才能心怀坦荡地去面对人们。

到了环溪地界该分手了,苗苗停下车来默默地凝视着他。他没有停车。搭她自行车的女生喊了声:乔老师,再见!

下午的班级活动由班长伟主持,他宣布了活动内容和活动规则,首先开展男女生娱乐活动对赛,他要求女生在规定时间用地理课里的一些地名组成一个故事,要生动有趣,否则受罚。女生们略加商量后决定由苗苗出场。苗苗偷偷看了看站在学生圈外的乔华,红着脸上了场,她似乎有些慌乱,当她的目光与女生们激情的目光相遇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一个大家期待的故事出来了:

从前有个伯,他去爬山。当他爬到新加坡的时候,看到一个头上长着好望角的罗马朝他冲来,吓得他急忙跳进名古屋,关上澳门。柯苗苗话音一落,掌声响起来。

女生们鼓噪着要男生出节目。坨坨娃摸着光头,猫着腰贼眉贼眼地走了出来,女生们一阵哄笑。

伟一步跨到他旁边,故意咳嗽一声,全场静了下来,他自己报幕说:我们表演的节目是相声《哥俩帅》”说罢转身握着坨坨娃枯瘦的手摇了摇说:坨坨娃,你帅!”

坨坨娃受宠若惊地说:大弟,你帅!

伟摸着他的头说:没有你帅。你远看秃山秃水,近看龇牙咧嘴;远看秃水秃山,近看满脸雀斑。你一回头能吓死一头牛,二回头乔丹改打乒乓球,三回头吓得彗星撞地球。

全场一阵狂笑。

坨坨娃气急败坏地吼起来:不准笑!再笑我不演了!

女生们忙掩住口,男生立即正襟危坐。

坨坨娃讨好地对伟说:别看我瘦,我浑身是肌肉;别看我黑,你骂我脸不变色;我头可断,发型从来不可乱,血可流,放学脚板擦清油。

伟点点头说:你长得很有创意,能活着是你的勇气,丑陋并非是你本意,如果没有你,谁来衬托世界的美丽。

女生背转身去笑,男生双手蒙着脸笑。

坨坨娃:我拳打地痞无赖,脚踏妖魔鬼怪,心中全是无奈。你以为我是豆腐脑袋,其

实我是东方不败。

伟:你长得用心良苦,长得劳苦功高,长得鬼斧神功。当然,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出来吓人是你的错。

坨坨娃:我是早上的面包,夏天的雪糕,冬天的口香糖,不发电的灯泡。

伟:你从小缺钙,长大缺爱,身披麻袋,头顶锅盖,穿着短裤,系着腰带,光着上身,打着领带,这样的光辉形象,怎不人见人爱!

女生们终于忍不住,笑得东倒西歪。坨坨娃和伟坚持罚她们出个节目,男生们也随声附和。女生们就排着纵队表演了个画猫的节目:十个女生排成纵队,人人用手巾蒙着眼睛,依次拿着毛笔,走到十步开外的大石头面前那张大白纸上画一笔,最后要画成一只猫。结果,在男生们的瞎起哄和胡乱诱导下,这只猫嘴长在了额头上,眉毛长在了下巴上,脚长在了肩头上,几乎所有的部件全乱了套,逗得男生们弹冠相庆,忘乎所以。

后面的益智游戏,快乐歌舞,让学生沉浸在忘我的境界以至于有点乐不思蜀,在老师们的再三催促下,他们才打点行装踏上归程。

快落山的夕阳用最后一点余晖照亮着天空,回归的队伍惊起路边树丛中栖息的鸟儿,远处的村落飘起了炊烟。途中,苗苗的自行车因搭人超重坏了两次。第一次乔华给她修好,第二次乔华只好和她换车骑,乔华让她先走赶路,她不肯走。修好车后他们加速追赶前面的队伍。到了环溪地界该分手了,苗苗停下车来默默地凝视着乔华。乔华没有停车。搭苗苗自行车的女生喊了声:乔老师,再见!

领导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教师的职业道德,绝对不允许教师和学生谈恋爱,明确规定男教师和女生谈话要保持在一米以上的距离。

苗苗转眼就到初中毕业最后一期了,长到了一米六五,三围也向着成熟少女飙升,17岁的花季使她更加娇艳健美,青春活泼。随着省会考一天天临近,她和乔华的接触更加频繁,问题、借书、包干打扫乔华的办公室,几乎每天他们都有接触的时间。而且她每天早晨总是第一个早到,放学最后一个离开学校。如果有时放了学乔华还在批改作业或备课,她会和要好的同学在操场里玩,直到乔华走出校门她才悄悄地跟着走一段路,分手高高兴兴地回家。有几次学校举行运动会和搞节日庆祝活动,乔华忙着为学校筹备,中午回家草草吃点饭不到半个钟头就赶到学校,她居然又一个人早到了。乔华好奇地问她吃午饭没有,她说不想吃。乔华写大幅标语她就忙着裁纸、晾晒;乔华画墙报她就忙着打水、调颜料;乔华书写奖状奖品她就帮着传递、整理。如果有女生到乔华的办公室总是她陪同,而且话也比平时多一些,还不时发出银铃般的朗朗笑声;有值日生来交作业本她都热心代劳交到乔华的办公桌上,甚至男女生围着乔华问一些问题,乔华的回答她总是不断附和,有时还替乔华回答。幸好她的人缘好,回答也比较得体,学生们都没注意到她的特殊表现。

批改学生周记的时候,乔华看到了苗苗一本厚厚的精装日记本,时间跨度长达两年半,其中许多篇吸引着他往下看。

X月X日

他是我们全班同学向学校要来的新班主任,还教我们的语文。他只比我们大几岁,我们都喊他小老师”他举止大度,知识渊博,讲课口若悬河,特别是他的声音温柔亲切,听起来很甜美的,总容易使人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我读这么多年的书,还第一次见到这样令人崇拜的老师。他为人很谦逊、稳重,没有听到他谈过自己的优点或得意的经历什么的,有的老师就爱在课堂上吹自己,还贬低别人;他讲课或和我们在一起聊天经常无意间逗得大家开怀大笑。一切像清泉流水那么自然,像高空明月那么清新而纯洁,没有半点轻浮;有的老师为了玩笑而玩笑,常讲一些有失身份的无聊的话,我们甚至在做课间操的时候,居然能看见男女老师当众追逐打闹,调情取笑的场面;他的感情真挚而含蓄,他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用一种深情、关爱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人,那目光,让人心里暖暖的。但他凶起来也够厉害的,谁要是明知故犯做出了不可收拾的事情来,他急得似的狠刮,他的语气激烈得像电闪雷鸣,排比句、疑问句、感叹句、反诘句倾泻而下,中外典故、名人名言、哲理诗句信手拈来脱口而出,回复、顶真、拟人、物化的修辞格自然天成,无懈可击。没有人敢顶他,没有人能顶他。伟私下和同学们议论说:其实,我们最爱听乔老师骂人,好舒服、好痛快啊!”大家都有同感,觉得确实是一种享受,总想再听,但机会少得可怜,除非有人斗胆经常明知故犯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情来。我想,他要是我的父亲,我会是个幸福的女儿,他要是我的,我会是个幸福的妹妹,虽然都不是,但我是他的学生,一个幸运的学生,这就够了。

X月X日

男生们说他适合到部队当指挥员,只要手一挥就能百战百胜,女生说他适合当演员,扮演英雄肯定受到观众喜爱。其实他虽然有高高的鼻梁,炯炯有神的眼睛,好看的脸型,能说会道的嘴,但他的个子并不威武,只有一米六五,我还比他高一点呢。我觉得他还是最适合当我们的老师,永远不要离开我们。我觉得他的眼睛太伟大了,有一种牵引力,谁看了都会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课堂上几十双眼睛总是静静地注视着他讲课,偶尔他转身在黑板上板书,我就盯着他的背影出神,他转过身来眼光恰好看到我,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似的看了我一眼,但却让我脸红心跳了好久。

X月X日

高年级和其他班有的男生悄悄给我写信,要和我结拜兄妹”交朋友”我看了撕成碎纸片扔进垃圾桶,哼!读书不用心,胡思乱想!我不再理他们。

X月X日

今天是星期一,早晨第一节课是语文,我们摆好课本和学习用具静候他的到来。凡是他的课没人敢无故迟到缺席,他总是在铃响的时候跨上讲台。今天铃响过了,怎么还不见他的身影?大家正惊诧,班长伟站起来宣布:乔老师星期日接到会议,今天一早赶车到县上开会去了,他走的时候安排我们这节课写上个星期五布置的作文。我们都知道他的文章写得很有名,是上了报纸和书的,他肯定是开这种会去了。

X月X日

这两三天的语文课总是上数学,烦死了,真没劲!

X月X日

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他还没回来。什么时候他才回来呢?他教我们以来,我们从没有分开过这么久过,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牵挂。虽然我的爸爸妈妈离家走亲戚,我也会牵挂,但不像这次,是心里如饥似渴地想。这个星期眼看就要过完了,好无聊,好烦人!见我没精打采的样子,爸爸问我是不是病了,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我心烦地推开了她的手。姐姐说我只要收拾打扮,讲风度不讲温度遭了感冒,她说她的,我才不理她哩!

X月X日

再有两三个月我们就要毕业了,也许我会读高中,也许我会回家做活路。我姐只读了中学就停学回家学缝纫了,爸爸说女孩子书读多了没用,只有我哥是读过中专的。总之,我就要离开读了三年书的学校,离开朝夕相处的同学,就要离开自己不能不离开的人了,多么可怕,我不敢再想下去。我真希望时光老人慢些走,最好是原地停留。

柯苗苗的日记让乔华的心灵震动。老师受学生的尊重,甚至崇拜是幸福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发展到这一步算什么问题?教师开会、学习,领导总是不厌其烦地强调教师的职业道德,绝对不允许教师和学生谈恋爱,明确规定男教师和女生谈话要保持在一米以上的距离。如果柯苗苗的日记别人看到了会产生些什么误会?会是什么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乔华亲自把学生的周记本发还给每个学生,告诉他们下一阶段重点复习记叙文的写作,不再写周记了,有关周记、日记本各自要保管好。

啊,多漂亮的小鸭子!乔华赞赏着。

不!是鸳鸯!柯苗苗立即纠正我。

毕业典礼后,学生们要求乔华和他们合影留念,乔华一一满足。他们还买了很多画片送给老师,上面写了些临别赠言和各自的大名。

伟送给乔华一个特大的精装日记本,扉页上用工整的笔迹写了一首诗:

送恩师益友

乔华老师教了我三年,培育之恩和诚挚帮助使我今生难忘。

良师情谊比海深

益友分别日子临

抑不住内心激动

细缅怀成长历程

虽是短暂的三年

呕心沥血的哺育

四海为墨写不尽

千言万语祝保重

泪眼滂沱别恩人

一匹毫毛寄相思

我师永远在我心

学生们一个个眼睛红红的,虎玲刚说了句:乔老师…就再也说不下去,递过画泪流满面地走开了,后面的学生哭出声来。

乔华心里也很难受,但仍然微笑着对大家说:没什么,今后我们还要常见面的。

苗苗是在大家走了以后才出现的。苍白的脸上写满忧伤和失落,眼窝里还留着滴滴泪痕。她站在乔华的办公桌旁,侧面向着他,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埋着头用手指在办公桌上有意无意地划着,一句话也不说。

乔华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彼此静静地沉默着。看到苗苗一副无依无靠惶恐落魄的样子,乔华心里突然产生一种说不出的疼。良久,他冷静地笑了笑对她说:你继续读高中吧。有困难和问题尽管来找我,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缓缓地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红绸子包着的东西递到他手上,神情黯然地轻声说:送给您的。

乔华理开红绸子,一个比拇指略大一点的光滑玲珑的陶磁小鸟出现在手心。

啊,多漂亮的小鸭子!乔华赞赏着。

不!是鸳鸯!柯苗苗立即纠正。

鸳鸯应该是两个才对呀?乔华惊奇地看着她。

苗苗脸一红,用眼角瞟了瞟乔华,不无幽怨地说:那一只是人家不小心掉了嘛!头也不抬地向校门外跑了。

2010年10月发表于《中外文艺》第五期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25)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26)

惘然

乔森说:四弟,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结婚也应该耍个女朋友,平时家里有个人帮你一下,你也不至于顾了工作顾不了家务,正常生活都乱了套。

在无缝钢管厂工作的乔森耍假回家,他对乔华说:四弟,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结婚也应该耍个女朋友,平时家里有个人帮你一下,你也不至于顾了工作顾不了家务,正常生活都乱了套。

乔森是兄妹中最有社会经验,最有办法的。他对乔华从小就很严格甚至近乎苛刻,考试差了决不轻易放过,读书犯了错误一定严加追究,他相信只要不放弃努力,一定能把乔华督促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他的良苦用心乔华心领神会。乔森凭借自己的聪明和能力从一个农民的后代走上国家技术工人的地位,这在工人、农民有着天壤之别的年代,对兄妹们而言太神圣了。

乔森在乔华心目中是有分量的,乔森的话他不会当耳边风。乔森开初给乔华物色的表妹被乔华吹了以后,并无半点责怪之心,只是说没有缘分。在征得乔华的同意后,乔森又开始再次为乔华物朋友。经过两天的深思熟虑,他在晚饭后约乔华到河边公路散步,他谨慎地向乔华提到一个人:本生产队的梁芸。乔华知道这是个不容易吸引男人的女孩,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朴实无华,沉着稳重,不张扬,但她做事踏实、精明干练的特点却为老一辈人称赞不已,这是全生产队的男女老少所公认的。老一辈的人在谈论年轻人时总爱说:梁芸这姑娘难得啊,将来谁要是聚了她真是福分,日子过得踏实,过得久!

乔森对乔华说:这次回来我到省城看了娘,她心里唯一搁不下的就是你的个人问题了,这件事处理好了她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她也提到梁芸,说这个姑娘不错,你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

见乔华默默无言,犹豫徘徊,乔森不无体谅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着前程,这是很重要的,但是说个朋友也不会对你的奋斗有什么影响嘛。

这会分散我的精力。我得花时间去应付啊。

这样吧,你如果同意,我就找梁芸的父母说说,两头没意见,你 就和梁芸吃个见面酒,算是订婚,什么时候结婚就以后再说吧。这样,我回公司前去看娘也有个交代啊!

也可以,但是订婚的事不公开,现在大家暂时不往来。乔华提出了条件。

乔森松了口气:好的!明天我就去梁芸家,如果说好了,我就让 你大嫂明晚做好酒菜,大家见个面。

第二天中午,乔森兴冲冲地对乔华说:四弟!事情落实了,梁芸她们全家都同意。梁芸和她爸妈今天晚上八点钟以前来。

大嫂听了高兴地说:既然说好了,我们就快动手准备啊。”她吩咐乔森:你快去把那个最大的公鸡逮来杀了。”

乔森答应一声:好咧!”刚转身他又回过头来向着乔华说:四弟,你去忙上课吧,家里有我和你大嫂,你等着晚上回来吃饭就行了。”

果然等乔华放晚学回来,乔森和大嫂已经七碗八碟地做了满满一桌菜。还摆上了当地价钱最昂贵的崃山酒。

到了八点,客人没按时来,大嫂说:午饭后我去街上买调料时,看到梁芸爸在自留地里种菜,这阵他们可能还在忙。

乔森:没事,我们等一等吧。

八点半…九点…月上东山,乔森到门外看看,仍不见人影。

九点半,月亮升了两根竹竿高,门前小路在银白色的月光照耀下 悄无声息。

十点,大嫂说:咋回事?他们变卦不来啦?

乔森:不可能,这家人是不会出尔反尔的!

大嫂说:咋这么拖泥带水的?

乔森说:不!他们不会拉稀摆带的。四弟,走,我们上街去她们家看看。

到了街口,乔华觉得自己不便去梁芸家,乔森独自去了。一会儿他回来说,梁芸妈说梁芸爸七点半准时出了门的。他会去哪里了呢?两兄弟觉得很奇怪,滞留在那里反复分析,一抬头,乔华看到横街巷口税国文的铺面,突然想起来说:嗯!可能就在税国文家里。

税国文不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吗?乔森不解地问。

对!但他也是梁芸的亲表哥。梁芸爸可能被他喊去了。乔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往这方面想。

我们过去看看。乔森提议。

两人来到税国文的铺面前,正要伸手敲门,乔森拦住乔华的手轻声说:慢!里面正在说话。

乔森侧着耳朵一听,税国文急急地说:这件事明摆着,有什么考虑头?乔华收听敌台这不是一般的错误,可以说这一辈子他甭想抬头,梁芸跟他去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我们是亲戚,总不能睁眼让她跳崖。人家乔继平是支部书记的儿子,又是公社党委委员,他转业回来就可能被推荐上大学,只要梁芸答应,他爸马上安排梁芸到大队小学当民办教师,你不要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走悬崖绝壁。

税国文的话不啻一声响雷,震得乔华目瞪口呆,这是税国文说的话吗?这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口里说出来的话吗?他不想再听下去,气愤地转身就走,乔森一把拉住他小声说:这就是社会现实,这就是人心,今后必须面对的,你应该长长见识。

屋子里沉默一阵后,响起了梁芸爸清晰柔和的话音:你说了这么多,我都听懂了,这样的事还是要看年轻人的,我们这些当老的如果硬来,她不一定接受。这样吧,我回去让跟梁芸好好谈谈,看她的想法如何。

屋子里响起挪动竹椅的声音,乔华和乔森旋即离开。回家的路上,税国文的声音老是在乔华耳边绕来绕去:乔华收听敌台这不是一般的错误,可以说这一辈子他甭想抬头!…甭想抬头!…甭想抬头!…

四弟!到家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乔森的声音叫醒了乔华。

乔华刚躺下,又传来着敲门声,四弟!睡了吗?又是乔森的声音。

乔华穿好衣服开门后,乔森一脸兴奋地说:快!梁芸爸来了!

乔华看了看床头的手表,已是深夜十二点。

梁芸爸虽是农民,头脑清醒,为人真诚、善良谦和、童叟无欺,因此在环溪镇街道上生活了几十年口碑甚好。他和母亲一个姓,从小乔华兄妹就叫他二舅,乔森的婚事还是他撮合的,应该说,他是看着乔家兄妹长大的。生产队干活的间隙时间,大家凑在一起闲聊,他常常瞧着乔华感叹地说:乔华这样的娃娃,生在农村太可惜了,要是生在城里的大地方,那可是国家的栋梁啊!所以乔森向他提到梁芸和乔华的事,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梁芸爸半夜登门是为什么?乔华到大哥门口就看到他一脸和善的笑容,乔华叫了一声:二舅!就坐在乔森旁边。

梁芸爸压低声音,亲切地笑着对兄弟俩说:今天晚上我这个时候才来,是因为被税国文拦去了,怕你们不知道,特别来说一下。税国文是在打我们的主意,他想攀支部书记,拿我们家梁芸去垫背,我有那么傻吗?乔继平那一家人有权有势,又歪又恶,全大队的人谁不怕他,我们梁芸到他们家当奴婢活得出来吗?我已经给税国文说了,我们平民百姓是什么颜料塑什么菩萨,不会去攀当官的。我们梁芸既然答应了你们这头,就不会再去答应别人,现在把话说在明处,你们就放心了。说完,他就要走。乔森和大嫂感激地要留他住,他婉言推辞,兄弟俩就一直送他到街口。

乔华扪心自问:我有自己的事业了吗?我有一个男子汉应该有的成就了吗?天生我才,就只是一个修理地球的料吗?心之所系,谁能知晓?茫茫苍穹,向谁诉说?

因为有话在先,乔华和梁芸订婚是暂时不公开,不往来的,因此订婚后将近两年多的时间里两家人一直没有公开往来过,只是节日或母亲的生日乔华请梁芸和父母来家里吃饭,而且时间都安排在晚上。梁芸在生产队当了会计,晚饭后还在街上缝纫社找了锁扣眼的小工活挣钱。她抽空给乔华打了件很时兴的树叶缕空花型线衣,节日还悄悄送来亲手做的布鞋和买来的袜子。乔华觉得目前这种情况自己有些欠梁芸的,心里常常惴惴不安。

社会上的人不知道梁芸已经订了婚,上门说亲的隔三岔五,尽管梁芸爸妈不断地回绝,这些人还是热情不减,游说不断。人们问到梁芸为什么不订婚,梁芸爸妈始终含含糊糊,没法给别人一个正面回答,他们感到这样遮遮掩掩不是滋味。他们更担忧女儿订了婚的事不公开,拖下去以后乔华不干了怎么办?他们反复考虑后决定断绝两家的往来,更不允许梁芸单独接受乔华家的宴请。梁芸对乔华一直表示理解,没有怨言。

端阳节晚上九点过,梁芸在乔华家吃了晚饭乔华送她回去,刚到街口分手,旁边铺面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来大吼一声:嘿!哪里走!今天撞上了咋说?原来是梁芸弟弟的声音,乔华吓得魂飞魄散,夺路而逃,回到家里还上气不接下气,大汗淋漓。

乔华觉得这样下去时间拖得越久欠梁芸的越多,自己也不好面对梁芸一家,既然现在不能答应人家马上公开马上办,不如干脆中断现在的关系,给梁芸和他们一家新的选择机会。想好后,为了减少阻力,他不与母亲和乔森通信,独立独行地给梁芸写了封短信,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梁芸。梁芸回信说:我听说你要和乔青山的侄女订婚了,如果是这样,我可以退出。如果是出自我们家里的原因,不论有多大困难我都会顶住,我会等你的。请你相信,我是说一不二的。

乔华没有再给梁芸回信,同时中断了彼此的往来。

一个月后,闲暇时间老师们又聚在一起闲聊。这一年多来大家都很关心乔华的个人问题,几个老师先后给他推荐了几个女孩,乔华都找理由一一谢绝了。今天再次提起,李天福说:你今年25岁,已经超过了国家规定的晚婚年龄,男大当婚,应该说女朋友了。

岳纪泽也说:乔老师有远大的志向,但是婚姻问题也不能忽视,有合适的现在是该谈的时候了。

何志华大声说:乔老师,我也不知道你要选个什么样的人?像梁芸这样的姑娘你都还看不上,这世上真的就没有合适的女孩了!家是邻居,她们家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我一清二楚:梁芸爸妈要她嫁到省城去,她不愿意。她爸妈说也好骂也好,她只是不开腔,真拿她没办法。昨天晚上她爸妈把街上的家族长辈和亲戚朋友都请到家里来,劝的劝,说的说,她爸气得拍桌子踢凳子,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心。她始终就是那句话,‘树要皮,人要脸,我已经答应了乔华,这辈子就不可能再说第二个。’最后她爸见她铁了心,就绝望地嚷着说不活了,要去寻死,亲戚朋友和家族的长辈吓得乱了套,她的弟弟妹妹吓得直哭,哭着给她说好话,她仍然顽固地说,她宁愿死,也不会改变的!这个梁芸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从来没看见她对父母有这么强硬的态度,遇到大事有这么大的胆子,对自己的选择这么坚定不移。后来亲戚朋友和家族的人只好反过来去劝她爸想开些,保重身体,儿女的婚姻要讲究缘分,顺其自然。

老师们由衷地发出种种感叹:这样痴情的女子难得啊!

李天福说:这年头,女孩子找对象本来条件就高,动辄要找工人、军官,吃国家粮,拿国家工资的,农村户口的男孩子找对象谁不说困难,乔华老师你就不要再挑三选四了。左选右选,说不定以后选个破灯盏!

老师们的话没有错。的确,自己已经到了男大当娶的年龄了,一个以农村劳动力来衡定劳动报酬的普通民办教师有什么资本挑三选四?在这个讲出身、论地位的时代,自己凭什么冷落梁芸这样的女孩子?但是,乔华扪心自问:我有自己的事业了吗?我有一个男子汉应该有的成就了吗?天生我才,就只是一个修理地球的料吗?我心所系,谁能知晓?茫茫苍穹,向谁诉说?

梁芸收起了温婉的神情,一脸严肃地告诫说: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你是丈夫,我是妻子,你要尊重我的感情,不能做对不起我的事。

乔华的努力连连受挫后,知道了成败并非完全事在人为社会的因缘际会和人的奋斗互动并不完全合拍,天时、地利和机遇往往是制约命运的关键。他改变了一蹴而就、固执求成的性格,开始韬光养晦、待机而动,做好了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

乔华也有了时间来考虑婚姻问题。他决定和梁芸结婚,征求梁芸意见时,梁芸说听他的。梁芸父母虽然前段时间心里不痛快,但听说马上结婚也不再说什么。乔华向乔森去信谈了自己的想法,乔森很高兴,立即寄回100元钱让乔华办好这件事。母亲自然满意。

乔华和梁芸到公社办结婚证,黄秘书笑了笑,例行公事地问:你们双方都是自愿的吗?

两人都回答:是自愿的。

都是未婚吗?

当然是!乔华觉得他问得好奇怪。

见梁芸不说话,他又追:你呢?

梁芸不好意思地说:你是完全清楚的。

不!你必须回答我,这是规矩,你看,我不是正在填写婚姻登记表吗?黄秘书依然笑着解释,还让他们在上面分别签上了各自的姓名。接着,他向乔华和梁芸要了各自的一张一寸正面照片,端端正正贴在一张奖状样式的《结婚证书》上,并在上面盖上了大红印章递给他们,还收了五毛钱,于是两人的终身大事便尘埃落定,从此充满绚丽色彩的童贞时代今生不再。

两人回到家里,回到了现实生活中。梁芸收起了温婉的神情,一脸严肃地告诫说: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你是丈夫,我是妻子,你要尊重我的感情,不能做对不起我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乔华很惊诧。

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梁芸的语调变得有些傲慢起来:你以前常接触女性,特别是你的女学生,外面的很不好,你的名声很难听,这些事过去就算了,现在我提醒你今后注意就行了。”

什么?乔华像被人突然狠狠抽了个耳光,用愤怒的眼光扫视梁芸。

梁芸毫不回避,迎面而来的目光更加尖利:男女接触是非多,你又是老师,为人师表,不说自觉,也要注意影响!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我说你是为了你好,使你少犯错误!

既然你觉得我有这方面的问题,你为什么还和我一起去办《结婚证》

是我一时糊涂。

那么现在后悔也不迟,我们可以马上又去离婚!乔华感到一腔热血直往上涌。

离就离!梁芸态度咄咄逼人。

乔华手里的《结婚证》印泥未干,被捏出了汗。他立起身说:走吧!

你走前边,我会跟着来的!梁芸亳不犹豫地说。

乔华甩开门,大步上路。因为心里过于激动,脑子里波翻浪滚,田间崎岖小路不管不顾,也不看一眼后面跟上来的梁芸,只是脚下生风,直奔公社大门。

公社大院静悄悄的没有人,办公室的门却开着,好像办理婚姻登记的黄秘书有什么事不在。乔华在客位上坐下来等待。半个钟头,一个钟头过去了仍不见人,只听到梁芸在窗外大声说:公社的人都下班了,下午来办。她说完径自走了。

下午两点钟,乔华就到公社办公室去等,直到下班梁芸都没来。第二天他又到公社办公室去等了一天,不见梁芸来,他才知道梁芸不会来了。

沮丧至极,乔华有些垂头丧气。乔森知道这一情况写信劝乔华说:四弟,梁芸是真心爱你,她向你说这些话,是怕你被别的女人勾走了,你就当是玩笑吧。再说,她想到你们已经是夫妻了,说话就比较随便,你不能太计较,今后凡事要互相让着点,不然真的麻烦就太多了。

乔华想想大哥说的也有道理,谁叫自己要结婚呢?一些过来人不是常说婚姻是坟墓吗?也许,一个人结婚后就该完全失去了自己,认命吧!

乔华和梁芸商量婚礼的事,梁芸同意为了节约和免于应酬,打破农村的风俗习惯,不请客,不办酒席,到省城旅行结婚。去省城的那天早上,乔华和梁芸一起把乔森寄回来的100元钱双手递到梁芸爸爸的手上,算是酬谢父母对女儿的养育之恩。乔华让乔军送他们到剑洲市的葫芦镇赶车去了省城妹妹家。

三天后乔华和梁芸回到环溪,从此社会多了一个家庭。

苗苗妈说着说着眼圈一红,泪水夺眶而出:我觉得她心里有好苦好苦的事儿瞒着我,她哭着对我说‘妈妈你要多保重,我不想再回来!’…

邮政代办所是乔华唯一常去光顾的地方,因为他几乎两三天就要去领一回报刊或广播电台寄赠给他的资料,这几乎是他的全部精神食粮,须臾不可或缺。回环溪的当天他就领回三袋资料,还收到一封私人信件,拆开一看偌大一张信笺仅写了以下几个字:

乔老师:

苗苗

这是一封什么信?苗苗要向自己说的是什么?乔华有些茫然。这次结婚伟等学生都当面或托话向他表示祝贺,只有苗苗既不见身影也无任何信息,现在寄来这样一封只有称谓,没有任何文字内容的特殊信件,她要表达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呢?能够破解答案的唯一线索就只有两行标点符号。乔华数了数,一共九个问号,十个感叹号。哦!九问十感慨!她有多少难言的话题要问,有多少深沉的感情被压抑,她心有千千结啊!想到这些年的师生感情,乔华的心有些震颤了。不管怎么说,她给了自己这个信息,自己就不能无动于衷。

乔华选择星期天来到柯苗苗家里是想和她当面谈谈,但是只有妈一个人在家。

柯苗苗的妈以前消瘦了,脸上还多了一层忧郁,见面后似乎没有了原先那种鲜活的热情,动作有些迟缓,说话有些木讷。她给乔华端了一张凳子让他坐下后,声音沉沉地说:苗苗已经走了。

回学校去了吗?

转学到东临市叔叔那里读书去了。

为什么转学?

唉!孩子大了越来越任性。头次她为你的事和她舅舅吵翻以后心情一直不好,这一段时间情绪越来越糟,脾气越来越大,一连几天不去读书,还睡懒觉,甚至连吃饭也叫不起来。她一下变成这样子,谁也拿她没办法。她爸说她不读书就算了,干脆回家做农活。她就和她爸吵,吵完了就转学。临走,我送她,她拉着我的手哭,哭得很伤心,很可怜,那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的心都碎了!”苗苗妈说着说着眼圈一红,泪水夺眶而出:我觉得她心里有好苦好苦的事儿瞒着我,她哭着对我说:‘妈妈你要多保重,我不想再回来!’我死死拉住她,不让她走,我不放心啊!但是她长大了有力气,挣脱我的手就走了。”

苗苗妈已经泣不成声。

乔华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鞭子猛烈抽打着,锥心地痛!自己也不知道长长的泪水什么时候已经淌进嘴角里,涩涩的,苦苦的。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苗苗妈,他只轻声对她说:你放心,我会让她回来的。

苗苗妈猛地抬起头注视着乔华,那眼里盈满渴望和感激的泪水:兄弟!全靠你了,我知道苗苗最相信你,最听你的话,只有你才能说动她。”说到这里,她突然无精打采地自言自语:这几天我们都气晕了,咋没想到来找你呢!唉!糊涂啊!”

有了宝贝女儿,乔华心有所依托,他的生活有了阳光,三角形的家庭结构不再剧烈摇摆,以前沉闷而紧张的气氛得到缓解。

正像戴着镣铐跳舞一样,乔华背着沉重的思想枷锁进入婚姻殿堂,是幸福还是痛苦,是快乐还是悲哀,千种滋味,万般无奈,天地间只有自己知晓。

有人说男人是铁、是钢做的,女人是水做的。其实,男有脆弱的时候,尤其男人在事业遇阻,工作受挫的时候,更需要女人的关爱。来自女人一个善意的问候,一个柔情的安慰,会让男人感受到一种母性的抚慰,从而忘却烦恼,鼓起干劲重振雄风。可是乔华每次身陷逆境的时候,总是听到梁芸加倍的指责和幸灾乐祸的教训,真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啊!男人有了成绩或成就希望与女人共享,一句来自女人鼓励的话语,犹如注入一针,让男人充满力量,进而乘风破浪再创佳绩。然而每当乔华获得荣誉或在报刊上发表了作品兴奋地告诉梁芸的时候,她总是以一种不屑的、冷漠的神情说:有什么值得招摇的?虚荣心!出风头,好表现,削尖脑袋钻营,真让人恶心!一瓢冷水从头淋到脚,乔华的心凉透了!

梁芸一般不与人过多交往,她是好强的,自闭的,她对感情的要求十分透明,容不得半点沙子。她对男女交往一直很反感,认为男女在一起授受不清,日久生情搞些什么名堂说不清楚。她不允许乔华和别的女人有接触,即使是女学生要见乔华也必须有其他学生陪同,不得单独接触,而且必须在办公室里面。

梁芸什么爱好也没有,除了干活,就是睡觉。戏剧,她非但自己不看,也不许乔华看。乔华是影迷、剧迷。月底一个晚上,乔华独自去公社看坝坝,刚出现片头,梁芸突然冒出来,一把掀倒了乔华旁边坐着的女生,一手拽着乔华的耳朵,将他拉出放影场,她边走边骂:你是什么好东西?跟你打了招呼你当耳边风,你还要和那些女娃子坐在一起,挨得那么紧,闻到骚味了吗?沾到腥气了吗?你硬是的狗离不开粪坑!她越说越来劲,伸手想扇乔华的耳光,乔华头一偏跑开了。

第二天,她又把几个女生找到一起,狠狠地训了一顿,教了她们许多规矩并要她们保证下不为例。

乔华很委屈,也很气愤。

家里看电视的时候,一旦看到电视中出现漂亮女性的镜头,梁芸就死死盯住乔华说:我发现你眼睛都要落进去了!见她一脸酸溜溜的样子,乔华就拿起遥控板换了个频道。哪知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27)

梁芸又叫起来:我就知道你有点心虚,我刚一说你就换频道!”眼见她是专门来找茬儿的,于是乔华又起身往书房走,刚拿出笔想写点东西,梁芸又推开门满脸冰霜地说:我就晓得,你娃看了这些有了灵感要给哪个知音写情书!”

梁芸花了很多时间来逐一检查乔华的十几本日记,并对乔华的行踪进行监视。他们常为一些琐碎小事摩擦不断,步步升级。本来婚后的生活懵懵懂懂的,没有任何绚烂和令人迷醉的激情,油米酱醋柴伴随着五谷轮回,像一道没放盐巴、味精的菜。这样一来倒好,吃醋、找茬、争吵成了有滋有味的调料,反目、内战、怒目相视、恶言以对,让死水掀起微澜!

要不是八个多月后的一件事带来转机,也许他们的婚姻当时就逼进了死胡同。

梁芸就要生孩子了。眼看自己就要成为父亲,婚后从未有过的那种新奇的、幸福的体验,乔华心里油然而生起一股暖意。是男孩还是女孩呢?乔华猜测着。嗯!应该先给他或者她准备一个满意的名字,是男孩,就叫他乔宾。春秋时的乐毅曾是燕昭王的食客,燕昭王即位后成了上宾,后来辅佐燕昭王连下七十二城,功震乾坤,名垂宇宙,男儿就当如此。是女孩,就叫她乔笳,有文化内涵,才貌超人,这是中国古代四大美女的标准。

孩子顺利降生了,是个女孩。接生员抱着刚出生的乔笳给乔华看,她们兴奋地嚷着:嗨呀!好像她爸,好漂亮!

乔华接过来一看,果然可爱:一张小小的椭圆形脸蛋,秀气玲珑的鼻梁,微微噘起的樱桃小嘴,那一双半睁半闭的丹凤眼还配着双眼皮。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暖流在他全身激荡,让他陶醉,那种感受,只有准父亲才能体验得到。有了宝贝女儿,乔华心有依托,生活有了阳光,三角形的家庭结构不再剧烈摇摆,以前沉闷而紧张的气氛得到缓解,而且好像一切就要云开雾散!

男人即使可以忍受一切,也不能忍受别人对的侮辱、谩骂和亵渎。梁芸对母亲的伤害使乔华永远刻骨铭心。

谁能料到,孩子不到1岁,家里又弥漫着战火硝烟。

星期六下午放了学乔华就立即回家,想赶在春分前整好家里承包的水田,以便谷雨一到就能及时播种插秧。承包后的一亩二分水田,每年都是他自己用锄头一锄锄地挖,一锄锄地捣碎、擂溶、拖平。这种操作要几天时间才能完成,抓紧也要三天。乔华一下田就天黑,虽然初春的天气还有几分寒意,他还想趁着月色再赶一下进度。

几天前随乔森回家的母亲来到田埂上催乔华收工,说是天色已晚明天再干。乔华说时间有些紧,自己想抓时间再干一会儿,让她回去歇着。

直到完成目标的三分之一,乔华才到水塘里洗去腿上的稀泥,扛上锄头,赤着一双脚回家。家门紧闭,推不开。没有上锁,应该说家里有人,怎么紧闭着门?乔华敲着门,又向里面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乔森陪着母亲上来了,母亲说:天黑时看到梁芸背着娃娃从街上回来的,没见出去。

乔森摸了摸门栓说:没有上锁,梁芸在里面。乔华又喊了几声,里面仍然没人回话。

母亲说:梁芸,你开门吧,乔华挖田到这阵都还没吃饭,你让他进屋呀!

乔森也对着里面大声说:梁芸,有什么事一家人可以坐下来好好说嘛,把人关在外面总不是办法嘛!

门砰地一声开了,开门的声音像铁锤一样砸在人心上。

我以为死到哪里去了,这阵摸回什么?梁芸一声吼令人肝胆俱裂。

乔华也急得对着她一声吼:我在挖田!

你在偷鸡摸狗拈花惹草!梁芸气势汹汹。

你在放屁!乔华奋起反击。

铁证如山,你龟儿抵赖不脱!梁芸狠狠地将一张纸掷在乔华和 乔森面前。

乔森愣了一下,拾起那张铁证来看。

乔华瞥见是苗苗给他写的那封符号信。

梁芸脸上像抹了一层霜,难看得很。

母亲一脸惊愕和不安。

乔森看了几遍,不得其解地低吟:这里面除了称呼就是几个标点符号,是什么意思呀?

是暗号!梁芸崭钉截铁地说。

是什么暗号?乔华追问。

是你和她乱搞的暗号!

你!…你血口喷人!乔华的眼睛几乎要出火,嘴唇微微打战,双手不住地发抖。他想冲上去给梁芸几个耳光,结果,手尽管抬了几次,却一直没有形成巴掌。

母亲道:梁芸,你怎么说乔华都可以,不要这么说苗苗,人家还是个女孩儿,又是学生,你就把她当你妹妹看待吧!

什么女孩儿?纯粹是狐狸精,读书就勾引男人,长大肯定是。哼!当妹妹看,说得好听,X!老的不像老的,少的不像少的,口是心非,全是男盗女娼!梁芸歇斯底里、指桑骂槐地闹嚷着。

乔华气得全身血液沸腾,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向梁芸冲过去。

乔森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乔华把他推回座位。

母亲叫道:乔华,你不要冲动,冷静些!

乔华坐在那里,抱着头痛苦地啜泣起来。

男人永远是的孩子,正如女人永远是自己孩子的母亲一样,这种血缘关系是别人永远无法改变的,男人即使可以忍受一切不能忍受的东西,也不能忍受别人对的侮辱、谩骂和亵渎,尤其是自己的母亲。梁芸对母亲的伤害使乔华永远刻骨铭心。

乔森见乔华如此痛苦,就转过身平和地对梁芸说:这样吧,今天已经很晚了,梁芸辛苦了一天也该好好休息了,有些事等过两天大家心平气和以后就会慢慢想通的。我正在准备一个劳模会议的发言, 今晚乔华就帮我加个班,写完后和我一起睡。

在大哥家里。母亲认真地说:乔华,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要再弄得风风雨雨,让人家说三道四,娘听了心里难受。

娘!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乔华委屈至极。

母亲不以为然地说:苗苗给你写这封信,有什么私情要遮遮掩掩不敢明说?

娘,你错了!我和苗苗真有什么私情,她给我写信还用得着吞吞吐吐而不直说吗?这是学生有了难处,不好向自己的老师说啊!

不是娘不心疼你。这次回来,我问了院子里的学生,她们说你结婚前苗苗总爱和你在一起,放学来来去去走在一路,看戏看也坐在一起。虽说是老师和学生,但是那苗苗长得快,个儿比你还高一点,人家就难免没看法,梁芸也就难免不生疑心。吃饭时,你喜欢别人碗里的菜吗?或者你愿意和别人一起吃一口菜吗?女人嘛,谁愿意把自己的男人让去陪别的女人玩,你不懂女人的心思。

乔森接过话说:四弟,虽然我们以前谁都没想到梁芸会有这么惊人的脾气,但是我看得出来她是很爱你的,她怕你花心,失去你,才对你采取极端的手段来限制你,只要你今后尽量少和苗苗往来,我看也就没什么了。

苗苗已经离开环溪,走得很远了,她不会再回来的,乔华心情复杂地说。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梁芸带着一股风闯进来:哼!她走了,肯定是怀起你的野种去打胎了,还有脸回来吗?只要她敢跨回环溪半步,我就要让整个环溪场的人都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是什么货色!”梁芸骂完又转身走出门去。

母亲叹口气说:乔华,家里的事好办,肉烂了在锅里,俗话说牙齿和舌头连在一起,还常常被咬着呢!夫妻嘛,吵嘴是闹着玩的,过后就好了。外面的流言蜚语你要防着点,啥野鸳鸯呀,第三者呀,道德败坏呀,难听死了,口水可以淹死人的呀!我千辛万苦把你拉扯大,你要为我们这家人争口气呀!

娘,树正不怕风吹动,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和苗苗虽然近乎一种兄妹感情,也只是一种师生关系,我怕什么呢!让人家去说吧,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四弟,我知道你是有理想,有事业心的人,不会为儿女情长误了自己。我们兄妹四个,就你最有前途,我们都看着你的,希望你好好把握自己,一路平安,一路顺风。我还是那句老话,处理好家庭问题不仅不会影响你的事业,对你还会有所帮助的。你在工作之余和写作书画之余,应该尽量陪陪梁芸,适当做一些家务,这既是休息放松,又可以锻炼身体,还可以缓解家庭矛盾,也是缓解你的压力呀!

母亲和乔森见乔华妥协了,才放下心来。

伟他们那个班的毕业合影照片被揉皱了,苗苗那双又黑又亮,一湾清水似的眼眸被挖走了,靓丽的脸上只留下两个圆洞,真是惨不忍睹!

几天后,乔华发现所有的相册被人动过。伟他们那个班的毕业合影照片被揉皱了,苗苗那双又黑又亮,一湾清水似的眼眸被挖走了,靓丽的脸上只留下两个圆洞,真是惨不忍睹!

乔华拿着照片气愤地责问梁芸:这是你干的?

梁芸几分得意、几分嘲讽地说:怎么啦?心疼啦?狐狸精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是你的心肝吗?”她的语气变得恶狠狠地说:这叫一报还一报,当第三者绝无好下场!”

无聊!简直是无聊!乔华忍无可忍地拂袖而去。

热天,乔华、梁芸和学校的男女老师在环溪河里游泳,游了一会儿乔华到岸上休息。梁芸也随后上岸,她身着泳装,白皙玲珑的肌肤,苗条可人的身材很是让她自我欣赏,她在乔华旁边的草地上躺下来,顺手递给乔华一瓶饮料,可是乔华连看也不看她一眼,顺手将那瓶橙汁抛在一旁。她失望地问:怎么?我就那么不受看,那么令人讨厌吗?你能像看其他女人那样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吗?乔华没有回过头去,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径自走了。

梁芸悲凉地发现,自己经过反复挑选买来的新潮时装穿上身后,在乔华眼里的温柔和惊喜远不如自己在晚餐时端上一盘黄灿灿的烧鸭,自己不管怎样装束打扮,也得不到乔华说一个好字。

梁芸炒菜时要乔华择菜、切菜;她洗衣时要乔华晾晒;可乔华总是配合而不默契,同工而不同心;逛街时,乔华要进新华书店,梁芸要进百货公司;乔华要看音像制品,梁芸要看干杂店;买年货时,乔华喜欢板鸭、腊鸡,梁芸说那全是干壳壳,嚼起来光骨头;乔华说春节吃老腊肉有味道、有气氛,梁芸教训说:你忘了自己有虚火,还在流牙血!因为她嫌买这些烹煮麻烦,平时她只买猪肉而从不破例。他们总是被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缠着,争吵个没完没了,结果走不了多远就只好各走各的。

在家里,乔华每次用了卫生间,梁芸总是嚷着叫着:耳朵长到哪里去了?总是不听,刚拖干的地面又沾些水!”梁芸爱在饭后拖地,乔华忙着赶上班,进里屋拿东西,她爱大声嚷嚷:总爱在屋里走来走去干什么?拖了的地面还没干又踩些脚印!”

见他们夫妻间战火不断,长期处于一种敌对状态,邻居胡婆婆关心地问:你们俩是睡在一起的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叹了口气说:既然睡在一起还有什么闹头呢?

外人不知道,这是形式上的一对夫妻,彼此完全没有夫妻的感觉,只是冷漠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而已,夫妻间的床第之事,乔华总是以对待例行公事的态度来应付,乔华从不提出

任何要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梁芸提出要求,乔华也是几分钟就完事,蒙头大睡。他觉得夫妻间就这么回事。久而久之,了无情趣,如果两人间的战争”一旦爆发,肯定相看两生厌”干脆分床而眠。

心灵的受制是人生最大的痛苦,长期生活在梁芸那种怀疑、拷问、寒冷的目光中,乔华感到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空间,他的生活中已经完全没有了自留地他的生命空间里已经没有了一点空白。

突然,水面上冒出一只巨鳄向女儿张开了大嘴,乔华吓掉了魂,大声喊:乔笳!便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他和巨鳄撕打着,从它嘴里拼命夺过女儿。

女儿乔笳11岁就读了初中,她不仅美丽,而且聪明、温柔、从容大度、成熟内敛,人见人爱。

学校老师都羡慕地说:现在难得看到这样的大家闺秀了!

她的几个大姨小姨都幸福地说:我们的乔笳越长越像甜歌星杨钰莹了!的确,无论是与电视里的杨钰莹比,还是与歌碟里的杨钰莹比,乔华都觉得她和杨钰莹简直是一对双胞胎。

乔笳还在1岁多时,乔华抱到学校去,就连刁钻挑剔的袁祖碧见了也连声说:乔华这个女儿太漂亮了!说着就一把抱过去不住地亲她的小脸蛋。

乔华还在教育局成教科拍电视片的时候,电视局几个和摄影就爱拉着5岁多的小乔笳全县到处跑,部的大胡子主任陈叔叔用硬硬的胡茬亲她的小脸蛋,吓得她哭了很久,弄得陈叔叔一脸尴尬。

乔笳模仿能力很强。因为她从小就跟着乔华形影不离,乔华干什么,她就学什么。她学上街买菜,学煮饭,学拖地,学下象棋。乔华看电视爱看新闻联播,她也从小就看这个,很少看动画片;读初中了,别的同学整天抱着琼瑶小说,她却看《传》《居里夫人传》别的同学唱呀、跳呀,逛街呀,她却沉浸在钢笔字、毛笔字书法练习中,她的字不像一般女孩的字那样软软的好似一团面粉没有个性,她的字像峻峭的山梁,娟秀的梅竹,抒情的溪水,很受老师同学的称赞。

乔笳很听话,乔华说什么她就像领到了圣旨。乔华常拉着她的小手到处转悠,乔华有讲不完的神奇故事,她有说不完的稚儿趣语。每当遭遇工作中的烦恼,人世间的倾轧,情感世界的痛苦绝望,只要想到自己漂亮而聪明的女儿,乔华的生命就会立即出现生机,他的生活就会立即有了欢乐,所有的孤独寂寞,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马上离他而去,从未有过的幸福与快乐立即簇拥着他,此时此刻乔华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几个暑假,乔华带着女儿游览了青城山、峨眉山、九寨沟、华山、秦始皇兵马佣、昆明石林、西双版纳,他想要利用一切可能的时间让自己的女儿阅尽人间春色,胸藏万水千山。

不知怎么的,乔华越爱自己的女儿,就越容易做噩梦:他梦见女儿在池塘里学游泳,她游呀游呀,口里吟着: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她自由自在地游弋,轻松愉快地欢笑,真像一个可爱的小天使,让人心醉!

突然,水面上冒出一只巨鳄向女儿张开了大嘴,乔华吓掉了魂,大声喊:乔笳!便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他和巨鳄撕打着,从它嘴里拼命夺过女儿,奋力游到岸边,把她举过头顶,想让岸上的人拉住她的小手,可是他不断地下沉,巨鳄凶猛地扑过来,他一惊,用力一撑终于把女儿送上了岸。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失去了自由,不断地下沉,周围的水成了红色,好像都是血,但他没有恐惧感,相反,心里一阵轻松,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在虚无间飘呀,飘呀…

他梦见和女儿在一片绿色的大草原里旅游,天空中透着纯净的蓝,清澈的紫,白云飘动的天幕下,波浪起伏般的嫩绿色小山丘向天边延伸,微风掠过,小树丛的枝叶沙沙作响,树丛小溪边,一位年幼的牧童正在啜饮清洌的河水。他和女儿踏着水中的石墩过了小溪,向溪边的红色沙滩走去。走着走着,他觉得后面没有了声音,回过头看,不见了乔笳。背后沙滩上出现沙浆沼泽,一大圈一大圈的不断升降扩展。似乎有声音告诉他:乔笳陷入沙滩沼泽,已遭遇灭顶之灾,万劫不复。他一阵晕眩,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女儿的名字,捶胸顿足,嚎啕痛哭,万念俱灰…

噩梦醒来,他大汗淋漓,惊悸不已,好一阵才发现是一场噩梦,于是庆幸万分:幸好只是一场梦!

他的精神支柱动摇了,他的心震撼了,他陷入了孤独和痛苦的泥沼而不能自拔。

乔华书架上所有的书刊和所有的日记本、笔记本、文抄本,以及他书写的文字资料被梁芸彻底清查了一遍,有封面的被撕开来看,有重大嫌疑的文字内容被撕下来作为罪证保存。他拍照过的底片被逐一,凡有女性的底片更是重点对象,一旦出现可疑对象立即冲洗曝光。后来梁芸曾拿出一叠照片威胁他说:这些就是你亲手拍摄的追求对象,至少有一个排,灵魂之肮脏,心地之,我替你恶心!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倒霉的日子在后头!

果然,几天后厄运接踵而至。中午下了第四节课后,乔华办公室上面四楼初三的女生梁春华闯进他的办公室说:乔老师,我的钢笔从楼上窗口掉到你窗口外的遮阳板上,我想去捡,可以吗?

乔华点了点头。梁春华翻到办公室窗口外去了,乔华想起这是三楼,忙过去关照学生小心。这时正在刮风,办公室门被风一掀,砰地一声关上了。几乎同时,办公室门被擂得吱嘎吱嘎响过不停,乔华急忙去拉开门,梁芸风一般撞了进来,手指着他的额头厉声喝问:谁在你的办公室里?

乔华一头雾水地说:谁?没有谁呀!

梁春华捡到钢笔起身出现在窗口外。

她是谁?

哦,初三学生呀!乔华猛然醒悟,但感到措手不及。

我就晓得你娃是!离不开女人,这辈子没救了!

你胡说什么呀?乔华急了。

梁芸怒不可遏地一巴掌向乔华脸上扇过来,慌乱中乔华伸手挡住了。乔华不敢和她继续纠缠下去,转身走开了。

梁芸挡住了梁春华,把她拉到三楼过道尽头指手画脚地狠狠训斥了一通,过了四十多分钟才让她去食堂吃饭,梁春华脸上流淌着委屈的泪水。

此后,有关乔华的风言风语在师生中不胫而走。

女儿在笔记中写道:自从听妈妈讲了这件事后,我彻底愤怒了!他为什么会是这种人?为什么总有不自觉的人和他一起我们这个家庭,给我们带来痛苦?我诅咒别人,也诅咒他,我彻底认清了他。以前家里吵架,我爱责怪妈妈,现在我很内疚。虽然我面对的是痛苦打击,但如果我内心强大的话,应该能够承受这种打击,这也是对自己的一种磨砺和锻炼。

乔华的心震撼了,他的精神支柱动摇了,他陷入了孤独和痛苦的泥沼而不能自拔。

意外地收到了苗苗的来信,彼此已经一年多不曾见面了,她的情况怎么样呢?拆信细看,一股令人酸楚难当的悲凉之气竟从中来。

华:

分别以来,我曾无数次想不顾一切地回来找你,我常一个人独步公园、夜市、河滩,我潜意识里就希望奇迹出现,希望你能给我意外的惊喜。不知是老天垂怜我还是惩罚我,那天晚上我在夜市街头好像真的看到了你。昏暗的路灯下,你依然着一身藏青色西装,迈着自信而匆匆的脚步,你的身影被拉得老长老长,好像是奔走在上学路上,又像是大步跨向讲台,多彩变幻的霓虹灯留不住你的视线,身旁涌动的欢乐的人群挡不住你的脚步。我一路急急地、悄悄地跟着你,我真希望你回过头来给我一个灿烂的笑脸,或者向我凝望。你没有,甚至连一句批评的话也没有,我的心在你匆匆的脚下被碾得粉碎,转眼你就无情地悄悄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不带走丁点牵挂,一任我的空虚化作点点泪水,一任我的孤独像一叶扁舟在情感的河流上飘摇。在这个无情的夜里,我独自一人在这几条大街小巷里一遍遍寻找你的踪影,我多么希望能够在某一个地方我们再次凝目相望,可是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也许生命中走着路一回头,许多事已经在斜阳流水外,所以,你不愿意回头,不愿融去我心头的冰霜,不愿抚平我骨髓里的忧伤,是吗?

我常在朦胧月色的美丽夜晚,在银色的月光下,在异地他乡,独自在心灵深处久久地凝望那个远在故乡讲台上的属于我的偶像。这时在我的旁边,有两个热恋的青年互相热切地拥吻着,我羡慕地看着他们,我悄悄地祝福他和她,而相思熬煎出来的热泪,也悄悄滑出我的眼眶,凉风吹过,这泪久久地凝固在我面颊上。

热恋中的小伙子紧紧地拥着姑娘,甜蜜地对着姑娘如痴如醉的眼神许下庄重的诺言。姑娘带着矜持的微笑,双眼因为这月下的表白而放着异彩,他和她因爱着而倍感幸福。

这使我不能不想到你,无人不说你是能言善辩的天才,你却吝啬得没有向我许下任何诺言,甚至没有说上一句半句让我心动的话语。但是,我知道,你爱我。你看我的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别人看不出来的情愫,你对我的关心和帮助里,有一种别人很难体会到的深刻用意,甚至你对我的严厉批评里也有一种别人不易觉察的怜惜。你经常教育我们做人要诚信为本,你能坦率地承认自己这种真实的感情吗?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我早看出你心里有许多怕,你怕什么?怕流言?怕领导?怕前程?怕事业?这些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结婚后你更怕老婆,怕孩子,这些怕使你不敢接受人世间最圣洁、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你是我心里的偶像,今生今世我的心永远属于你,那次有个学生在自己的作文后面写了一段话:乔老师,昨天晚和我们几个女同学在一起看,你老婆突然闯进来,把你推出去。碧玉和虎玲悄悄跟着你们,她们看见你老婆扯了你耳朵,还骂了你,她为什么那么凶?她怎么可以随便扯你的耳朵,我长这么大,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扯过我的耳朵,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凶过!

你在这篇作文后面用红笔批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小孩子只管读书,大人扯大人的耳朵是开玩笑。

是开玩笑吗?骗人!在你面前,连我也算小孩吗?你才大我几岁?你根本不敢面对现实,你软弱,你懦夫,你自私,你不配男子汉的称号,我恨你,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不逼你,永远也不会逼你,因为一种生死牵挂,终生缠绕的感情是来之不易的,是人世间情感中最奢侈的一种,不是某种表白和许诺所能轻易获得的,她可以在任何风浪里沉浮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28)

挣扎,可以凄苦地承受任何残酷的打击,感天地,泣鬼神,深入骨髓而永远不毁!因为一般人不能认识她,一般人不能感受她,因此也就没有人能亵渎她,嫉妒她,诅咒她,她,一句话,没人能管得住她,即使地老天荒,她仍然圣洁高贵,与世长存。你可以放心地做你的官,的事业,没人敢对你说三道四,指手画脚,连你的老婆大没有理由扯你的耳朵。我呢,可以永远在心里保持着这种奢侈的感情,满足而踏实地生存着。虽然我不能再接受任何人,但不会孤独、痛苦,爱着自己所爱,想着自己所想,在这爱和想中幸福地生活着。

今夜明月当空,多少思念在深夜的灯下为你变成这段贮满泪水的文字,你能感应得到吗?

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自卑心理太强。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碰也没碰过我一回。那次晚饭后,我到了你的寝室,关上门,我们俩同时坐在你的床沿上,一时竟然找不到话说,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男子这么近地坐在一起,而且是自己喜欢的男子,就坐在你的床上,我的心都快蹦出来了,我觉得我都快窒息了,我们像一样坐着,我不敢看你。我说想洗澡,你不好阻挡,只好随我洗了。我穿着内衣出来,你激动起来了,那一刻,我真切地从你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你的心跳,我羞怯地闭上眼睛,等了半天没有反应,原来你已经转过身去。我走过来抱住你的时候,谁知你的身体竟然像触电一样颤栗起来。接着,你就变成了一个麻木的、毫无表情的木头。顷刻间,一切幸福美好的东西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爱一个人难,刻意忘掉一个人更难。你结婚了,当你的甜蜜变成我的痛苦时,我不知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该虔诚地等待。有的人可能一生都心如止水,无爱,无恨,无怨,无悔。我不能。你结婚了,是你令我生不如死,痛而复痛地活着,即使你从此在我心中死掉,伤口也一样深深埋在我心里,今生今世不可能愈合。当然有疼痛伤痕在心,也总好过生命中从没有值得我心痛的人。

一年多来我没有回过老家,因为老家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但是老家有我心中千千结,老家有我的爱和恨,老家有我不尽的思念,就是我死了,也要埋在我家屋后的山头上,因为我读书的时候,不论是节假日,还是放学后都在那里牧羊,都在那里向着学校久久凝望。

苗苗

她在乔华面前挥动着拼起的纸片,恶狠狠地威胁说:这些证据就交给米书记,你这类道德败坏的丑种也配当校长!

匆忙看信后,乔华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梁芸突然出现在他背后,一把抢过他手里的信纸,他吓得跳起来,在她急速浏览信纸的时候,趁她猝不及防,乔华一把抢回信纸往外就跑,她在后面拼命地追。乔华慌不择路,沿着环溪河向上游山边跑,终于气喘吁吁把梁芸甩个老远。为了避免可以预料的后果,乔华在煮饭的时候把信撕成碎片,扔进灶膛里,只有一小部分掉在灶前柴禾里。谁知梁芸在煮饭时发现了这些碎片,竟然用了半天时间,将这些零星的破碎纸片一张一张地拼起来,但始终拼不成句子。她只好在乔华面前挥动着拼起的纸片,恶狠狠地威胁说:这些证据就交给米书记,你这类道德败坏的丑种也配当校长!

春节,母亲、乔森回家,梁芸就拿着这张拼起来的纸片作证据向他们告状。母亲和乔森分别对乔华进行了训导。

亲戚朋友彼此来往,梁芸又拿着这张证据”向他们倾诉,让他们认识乔华的真实面目”

梁芸拿着这张证据向女儿历数了乔华的斑斑劣迹。

女儿对乔华的看法越来越不好,她在笔记中写道: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正常人”了,这些假日里他又泡在麻将里。以往只是玩玩而已,可这几天他玩得真有些过分,不到午后一点钟是不回家的。他从外面进来,妈妈说:你为什么每次进这个门就要皱一下眉头?是对这个屋讨厌呢,还是对屋里的人讨厌呢?”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把话题扯到自由人”上去了。他怒吼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我简直没一点自由了!是的,我习惯了争强好胜,我在单位就这样的,我说了一,别人就不能说二。我需要自由!我希望一个人过又怎么样?”

我觉得他这人怎么一点家的意识都没有。你未免太自私了吧!你需要家的时候就回家,你不需要家就根本不觉得有这个家?

我忍无可忍了!他不知道什么叫自由吗?他还需要什么样的自由呢?我简直想不通!我们又在约束他什么呢?我真想对他说:你想要的自由,就是对别人的毁灭!

你们都恨我,你们把我杀了吧!杀了算了!他像一头发怒的猛兽。

我有些愤怒了,但他毕竟是我爸,我没有发泄出来。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他稍微平息了一下自己,伤情地说。

他走后,我哭了。我想到处于这种家庭,妈妈还要为我忍受多久,我还得继续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幸福的样子,我好难受!

她阴阳怪气地说:我提醒你,街上已经传遍,我们要离婚了!昨晚上,我又梦见告诉我说,你有大麻烦,要你少和女人来往!有人要害你!

婚前,梁芸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现在一开口总是眼一瞪,生硬地、凶巴巴的,满嘴的脏话。夫妻很少交谈,她的情感粗糙到已经让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人在命运不济时,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且让你措手不及。下午放学后,乔华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上报材料,晏超秀走进来谈毕业班学生的后期问题。她坐在校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认真而仔细地汇报着。

不到两分钟,梁芸突然闯进来,指着乔华的额头喝:你娃搞忘啦?今天是啥日子?星期六!放了学还不回家想干啥?

晏超秀似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一阵窘迫,她脸红脖子粗地起身告辞说:乔校长,梁姐,你们有事,我走了。

梁芸望了望晏超秀远去的背影,继续追问乔华:你们脸红什么?心不虚,慌什么?我看你们是早就勾搭上了的,不然她怎么会轻易调到这个学校来?凭什么当上副主任?工会活动她为什么找你跳舞?那天拍身份证照她为什么那么关心你的头式发型?你说得清楚么?

如果真与晏超秀有那样的事,梁芸骂得再难听乔华也认了,可无中生有的事她竟大肆渲染,乔华再也忍不住了。男人最不能害的是感情和自尊,男人最脆弱的也是感情和自尊。一种莫大的侮辱与愤懑直冲脑门,他只感到脑袋嗡地一声响,一种痛彻骨髓的悲凉宛如滔滔巨浪袭过他的周身。

门外走廊上还有做清洁的学生在来来往往,为了顾及影响,乔华压抑着自己,忍气吞声地向梁芸说了一句无聊!转身离去。

被逆反心理迷了心窍的梁芸,竟糊涂地认为乔华是默认了,这如晴天霹雳的沉重打击,简直把她气昏了头,她更加变本加厉地大吵大闹个不休。第二天早上,乔华发现了她准备寄给教育局长的信封,她把舒喻章错写成了书玉章

以后的几天她好像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不说一句话,青着脸进,黑着脸出。直到又一个周未,她才阴阳怪气地说:我提醒你,街上已经传遍,我们要离婚了!昨天晚上,我又梦见告诉我说,你有大麻烦,要你少和女人来往!有人要害你!乔华直听得毛骨悚然。

她爱翻陈年老账”动辄恶狠狠地端出你的证据”来骂你,威胁你。

这几年梁芸闲在家里无事,性格又太张扬,劲头来了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不经意触恼了她,她会歇斯底里,如同一个十足的疯子,不停地骂,骂着骂着还要摔东西,她还不时用冰冷的目光瞪着乔华,让其不寒而栗。在这种忽冷忽热的两极感情中,乔华每天都提心吊胆,好几个晚上,他都梦见梁芸趁他睡着了向他扑下来,死死地卡他的脖子,他真担心什么时候自己睡熟了,梁芸会一刀割下他的头,她那种寒冷的目光太可怕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年女儿乔笳考上了省音乐学院,乔华有一种喜从天降的感受,长时间处在一种幸福的陶醉中。更使他和省城的母亲、妹妹引为自豪的是女儿聪明漂亮,勤奋上进,又体贴、理解父母,孝顺奶奶。她从不乱花钱,乔华给她每月两百元的生活费,她还节约出一些钱给父母买袜子、衣服一类的东西。她还给奶奶零用钱,虽然不多,奶奶一提到她就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乔华长期压抑的心情因女儿而得到慰藉,痛苦中只要想到女儿,心情顿时会好起来。但是,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父女感情已经拉开了相当的距离。

女儿在她这时的笔记中写道:

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烦躁,一遇到什么不满意的事,甚至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有一些妇人之举”我觉得这简直不符合他这种做大事情的人的心态。我不知道是自己不理解他,还是他真的觉得自己生活得很痛苦。自从去年那几个月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后,他完全变成了一个爱耍脾气的小孩,他的性格阴晴不定,刚才还是春光明媚的春天,一下子又进入雷雨交加的夏天。有时简直就是一个众叛亲离的外星人”而以前那种君子气度不知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他这样做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因为他太让人难以琢磨了。

他高兴听奉承话。我只想说:人还是要互相尊重的好,不要只希望别人尊重你,可自己却傲慢不逊,自高自大,只听奉承话,对给你指出缺点的人看不惯,这属于谦虚吗?

我的道德标准告诉我:他是不对的,他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人。不论是一个旁观者,还是一个正常人,都会感到他的举止不可理喻。不知是谁在用烈性药物伤害人,谁在做那种卑鄙的小人。或许这合他意,他不是说过他需要自由吗?他觉得家里对他来说,就是我需要回来的时候就回来,我不需要时最好不要管我的事情,我想怎么就怎么,我想几天不回家就几天不回家,我想到哪里去也用不着给谁打招呼,那样我才是一个自由人。

梁芸从衣兜里取出一把剪刀,指着凤仪仪说:你必须答应我,今后不再和乔华接触,要不,我就死给你看!

梁芸抄写着乔华所有领导的电话。乔华几乎每天出门在外都要收到她的传呼,如果不回话,当天就会不得安宁。她习惯每天把乔华的手机呼机看一遍,凡是她认为可疑的信息都要抄写下来一一盘问,没弄清楚前,手机呼机一律扣在她那里,由她保管。有两次到局里开紧急会议,听局长安排突击性工作。中途她突然来传呼说:局长到学校检查工作,你马上回办公室!

乔华过去用尽量取悦梁芸的一些行为反而成了梁芸指责他的把柄,成了梁芸时刻威胁自己的物证。梁芸说乔华是一个花心男人,如果看管不严,就会拈花惹草,乔华被她说成这样的人,是自己当初始料未及的。

梁芸说,她能看透乔华的心,只要乔华一有眼眨眉毛动她就什么都清楚了。有时,乔华

突然发现她用异样的目光自己,乔华不说话,梁芸就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啦?看不顺眼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后悔了?希望我突然得急病死了吧?那么你们就可以好梦成真了,你好幸福、好自由啊!哼,我偏又不会死,偏要活着碍你们的眼睛,让你们生不如死!乔华不想再回梁芸的话,他感觉再说下去自己的心里会受不了。

凤仪仪是省科大英语系毕业的,25岁,漂亮、热情,招聘到北河镇中来任团委书记,工作很投入。初来乍到她就要向校长学书法,学绘画,雄心勃勃。说是感谢师傅,还请乔华吃饭,晚饭刚吃到一半,梁芸闯了进来。凤仪仪忙起身热情招呼道:梁阿姨,请坐!

梁芸不屑一顾地骂道:孤男寡女凑到一起是为了什么?一个是为了当官,不择手段;一个是贪色利用职权。什么交易都可以做,真卑鄙!

凤仪仪吃惊地争辩说:梁阿姨,你听我解释!…

还用解释吗?”梁芸粗暴地打断凤仪仪的话,用警告的口气说:你是大学生了,要自重,当第三者是可耻的!你要找男应该去找没有结过婚的小伙子,不应该去纠缠别人的丈夫!”

凤仪仪泪珠滚出了眼眶:梁阿姨…

乔华对着梁芸吼道:你太过分了!

梁芸伸手想拧乔华的耳朵,乔华头一偏撞在墙壁上,后脑勺一阵巨痛伴着血糊糊的感觉。

梁芸从衣兜里取出一把剪刀,指着凤仪仪说:你必须答应我, 今后不再和乔华接触,要不,我就死给你看!

凤仪仪哭泣着说:我答应…她擦拭着眼泪跑出门去。

乔华实在忍不住了,对梁芸说:我们能不能宽厚一点儿,总为一些小事较劲,是不是太狭隘、太累人了!

梁芸回答:这些都是你自找的!又要偷鸡摸狗,又要潇洒,可惜你没那个本事!

女儿在省音乐学院读书,假日回家知道这件事后,她对乔华看法更加激进。

她在笔记中写道:

他除了三顿饭,不想在家里呆一刻钟。似乎呆在家里就等于失去了自由。他现在用不着向谁尽义务,也用不着过问家里人。在他的心目中妻子是可有可无的,是一个陌生人,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认为他是在精神上摧残妈妈。而妈妈呢?好像让事情顺其自然,其实内心还是很难受的,也是矛盾的,她不知道这些事何时了,怎么了。

正如朋友所说,现代社会家庭破裂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由于第三者插足,二是由于麻将。不要小看麻将,人人都说打麻将是娱乐,可是一谈到钱字,大家都要闹出许多不愉快。他本来是一个不愿为小事、小利而大吵大闹的人,可是自从爱上打麻将以来,家庭矛盾就到麻将上去了。

他说这几年的春节都过得很不开心。今年春节马上又要出去了,我也早有一种预感。到今天为止,家里很少吵吵闹闹,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他和妈已将近一个月没有说话了,我和他的话也少了,除了一些非说不可的重要事情外,几乎无话可说。

所幸还好,因为奶奶回来了,今年春节这几天还算过得平静。

可是好景不长。晚上,妈妈有事去小姨那里,家里剩下我、他、奶奶。由于我有点头昏,加之不想和他们在一起谈敏感问题”就提前睡了。睡不着,因为他们谈的敏感问题牵制着我。他滔滔不绝地谈他一个人的痛苦。他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轮到你说话的时候,满脑子已经堆满了他的东西,已经没话可说了。这就是他的绝招。他居然说心太黑,心肠硬,无论谁发生什么灾难和痛苦都看不到妈妈掉一滴眼泪。我觉得这证明妈妈很坚强,经受这样的打击还不掉一滴泪。他还说妈妈想把他往死里逼。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在背后向别人说坏话,我觉得他真有一点小人”的味道!或许,站在他不自由”的角度,妈妈对他确实是个很大的障碍,是一块绊脚石,每当他需要得到自由的时候,妈妈都会出现在他的路途上,一次又一次阻碍了他的自由”我分析他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他已经彻底讨厌、憎恶妈妈了。他可能觉得妈妈是一个处处与他作对的人,如果不摆脱妈妈,他这一生都好像抬不起头。总之,他想两条路:一条是想摆脱妈妈,彻底脱胎换骨,一个人好好过下辈子;一条是离家出走,去做生意闯世界。他说如果继续生活在这个家里他会被妈妈折磨死的。家庭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只是他不想让社会唾骂他是一个毫无感的父亲,他想把女儿的工作落实好后就去实现自己的自由”为了这个,他还要再受几个月的折磨”

奶奶一直都附和着他,同情他。当然,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是为儿子的痛苦难受。她也很为难,媳妇和儿子都在为自己申辩,到底谁是谁非,她心里可能没有多大的底。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她还是顺从儿子的打算,作为一个老人,以后还要靠儿子拿钱来供养,她也只好为他而痛苦。

梁芸看信后反驳说:有真爱才能伤害一个人,所以爱是一种伤害,伤害也是真正的爱!女人有几个不吃醋!

男人表面强悍,内心深处是极脆弱极功利的。如果有一个贤惠善良的妻子,有一个温暖和睦的家庭,内心会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会觉得生活有意义,奋斗有价值,会想到努力挣钱是为了自己所爱的家和所爱的人,拼命工作也是很幸福的。

然而,为痛苦的婚姻在心里淌血,不能不说是一种活受罪,别说没有感情的婚姻经不起折腾,就是恋受中你死我活的爱情,在长期的家庭战火中也会磨光殆尽。

而今,乔华为这场两败俱伤的婚姻付出了自己的全部青春,却落得痛彻心扉,一无所有。心冷了,心硬了,血冷了,凝固了,如同被冷封雪冻地凝固了起来。一个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此时,他的心已经死了,任何刺激都不能在他的心里荡起半点感情的涟漪。接连几天,他都在混沌中度过,有时甚至认为生命对自己已失去了意义,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似乎在顷刻间就要将自己淹没。泪眼滂沱里,他清楚地看到了婚姻的尽头,他独自舔着自己心灵的伤口。他开始权衡利弊,对自己和梁芸的关系作出最后的艰难抉择。

乔华认真地思考着:和好,难。只要做一天夫妻,梁芸就有一天的权力猜疑、跟踪、搜查。纠缠不清的侮辱,无休无止地牵连无辜,没完没了地制造家庭战争由此导致的社会压力、工作压力、家庭压力、自己和亲人的心理压力就会像一块千斤巨石永远压在心头。分手,难。世俗观念的压力、人格伤害带来的压力,政治、经济上不得不付出相应代价,最后都将会使自己这么多年艰难奋斗的成果功亏一篑。不分不和,似乎稍妥。可以避免和好的巨大痛苦,又可以避免分手的损失,能换得不少安宁和清净的环境,有利于自己的事业,也不至于殃及亲人和无辜。

想清楚了,乔华就给梁芸写信。

梁芸:

十几年来,作为丈夫,我在感情和精神上都觉得很累很累,随着年岁的增大,我对痛苦的承受能力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特别是去年十一月份以来,一种巨大的精神压力,劈头盖顶一齐向我压来,我已经承受不住了。

你守护着自己所爱的人,宁愿鱼死网破,也决不让他人染指。但你总认为你所爱的人背叛了你,在嘲弄和欺骗你。任何言辞和眼神,在你看来都暗含不贞,种种怀疑使你翻箱倒柜,绞尽脑汁想寻找出点线索来,只言片语的纸片、过时的胶卷等都使你认为证据在手,不信任的阴影笼罩着我们。为了证实对方的不忠,你常常暗中跟踪,挑起事端,以证明你担心的第三者插足。还对你所爱的人进行逼迫、威胁,甚至采取极端手段。

因爱而引发的情感伤害和精神打击,工作中纷至踏来的重压,远远超过我的承受能力。目前,我的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已无法面对自己一度付出全部心血为之奋斗的理想、名誉、地位、人格尊严、亲情、友情,无奈、无助、孤独、失望时时袭扰着我。我今天的处境和十几年前没有什么两样,挣扎来挣扎去没有摆脱命运对我的安排。这人生,这世界,好残酷,好绝情!我厌倦了!真的厌倦了!

噩梦醒来已黄昏,万般无奈的选择是就此结束过去,我们分居吧!让我从此走进一个人的世界,在那里寻找一份远离尘世的安宁和清净。这是法律、社会、人情允许的。

看在也算夫妻一场的分上,请你不要再打扰我!

乔华

梁芸看信后反驳说:有真爱才能伤害一个人,所以爱是一种伤害,伤害也是真正的爱!只不过这种爱自私了一点,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谁的爱情可以让给别人?女人有几个不吃醋!

她的姊妹们也这样劝慰乔华:表面看我们姐对你这么凶,管得这么紧,其实是因为太爱你的缘故,她怕你被别人抢走了。有人这么爱你,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呀!

妹妹乔红也反驳乔华:你说你们没有感情,怎么会生下乔笳?梁芸各方面都不错,又这么爱你,你还要怎么样?

乔笳在笔记中写道:我告诉妈妈,忘记他的最好办法就是多想他的缺点。

女儿乔笳感到父母这场婚姻已经没有多大挽回的希望,她在笔记中写道:

她一直都想妥协和好。当然对于她这么大岁数的人来说,离婚是一件伤面子的事,家乡人会笑话她说:唉,孩子都这么大了还离婚。”这些够她受的。所以她想改变自己来求得他的回心转意,但她并不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谈了两次,安慰她不要放不下面子,人要争一口气,不要让人觉你纠缠不放,不要让别人觉得你离开他就不能生活,你应该让他知道他对你不是很重要的,你如果离开他,会比他生活得更好。我知道她心里很爱他,所以一到他无情无义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是多么可怜,以往两人的共同生活对她是多么依恋,一旦离他而去,她会很孤独、很难受的。最终,她接受了现实,她说,实在无法挽留他,她要求要回自己辛辛苦苦十年挣的血汗钱。我知道,她这么说,说明她想通了。这是她宽恕他的又一决定。她希望他在离开她以后好好活下去,这是她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当然,这件事的最终处理还要等到我毕业分配后。这段时间他们可能商议演一出戏来,让我享受好久没有享受过的家庭温暖,让外面的人来正确”认识他、评估他。

我告诉妈妈,忘记他的最好办法就是多想他的缺点:他比较看重钱,对分文都看得很重要,其实,他并不缺钱;他的家族观念很重,但很少表露出来;自己晦气时爱把气往小孩身上发;有点爱摆官架子,说话带官腔;希望别人多看自己的长处,对自己的缺点视而不见;不喜欢听取别人提出的反对意见;不喜欢别人直接说出自己的缺点;讲形式主义;有时对自己称呼很在意;要求孩子一切听从自己的安排;不喜欢交朋友,对友谊看得很淡;不太体贴别人,只希望别人尊重自己;个性强,自己提出某种观点时不允许别人反驳;变化无常,很难让人侍候。

一切都在顺其自然地进行着。他比前段时间有所进步,至少要和我们谈及一些话题,对待妈妈也不像以前那么苛刻。但总是时不时暴露出他的犟脾气,他说一,就不能听到你说二。对于钱,他还是那么敏感,不肯花大笔钱在某人身上。平时我很少向他要钱,当然我要用钱他还是要给的。在对待我的方面简直是个大转变,他不像以前那样管我了,对我自考的事,他让我自己去想办法,他说过,等我到了18岁那一天他就不再管我了,这对于长期具有一种依赖思想的我,一下子是有点不能接受的。他指出我的缺点不像以前那样教育我了,而是直截了当批评我的不是,他说我不理解他们打麻将是不应该的。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我用钱都是比较节省的,可他总觉得我用的钱太多了,做的事太少了,这也许有利于锻炼我的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29)

独立生活能力,但这里面也掺杂着他思想的一些大转变。正像有人说他变了,变得自高自大、骄傲狂妄,他不再思进取。他总是认为自己的言行无可挑剔,完美无缺,要求所有比他年龄小的人都必听从他的,否则,你会被他数落得灰溜溜的。

他要找的人找到了,但却是人去楼空,他不甘心,向小妹要来纸笔,随手留了一幅字给苗苗。

又是一个大年初一,乔华和梁芸再次因琐事争吵引发感情危机,他带着身上仅有的一百多元钱再次离家出走。在漫无目标的漂流中他来到了东临市。翘首仰望这座新兴科技城,令人眩目的都市靓丽风景顿时把他和忧郁苦闷完全隔离开来,他是为逃避锥心泣血的伤害而来,他有多少痛苦,多少秘密,多少无奈,他期望这座城市能够消融他的全部痛苦和不幸。

在一家普通宾馆住了两天,眼看身上的盘缠即将告罄,他也无数次想到家,但每一次他的心头都漫过一阵无法言说的痛苦。这种痛苦像车轮在他的心头重重碾过,他感到自己近乎虚脱。

当婚姻坠入黑暗,前途陷入泥泽时,就像一个人迷失在荒凉的大漠孤独无助,而且比真正的荒漠更可怕的是,身边人来人往,可依然深感荒凉孤独。这时,如果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一个迷人的小屋,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的时候,他一定想进小屋去,当他看见屋里亮着红红的炉火时候,他一定想立刻扑进渴望已久的温暖之中,男是很难经受孤独寂寞的。

乔华在一家餐厅吃了晚饭,饭后付款时他见付款单上方印着酒家名称:苗苗酒家。他问:为什么叫苗苗酒家?

两个服务小姐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经理叫苗苗呀!

你们经理是哪里人?他追问。

三江县环溪镇的人呀!服务小姐好奇地打量着他。

见她们一副清纯天真的样子,乔华解释说:小妹,我和你们经理是家乡人,而且我是她的老师。真巧在这里碰到她!

听说是经理的老师,服务小姐对他很热情,很尊重。她们告诉乔华:经理到省城出席业务会议去了,今天晚些时候就会回来的。

见他一副失望落寞的样子,一个高挑俊俏的小妹说:老师,你想看看我们经理最近的照片吗?

想!他脱口而出。

小妹把他带到楼上僻静的一隅,开了一间房门,他随小妹跨进去。这是一间卧室,除了床和一张漂亮的书桌外几乎没有什么摆设。书桌上有一个白白胖胖憨态可掬的大布兔,上方靠纹帐边挂着一个精致的吊花小提篮。不再有什么装饰,整个屋子给人宁静简洁的感觉。

墙上挂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熟悉而陌生的苗苗出现在他面前。苗苗乌黑秀丽的披肩长发像瀑布倾泻,幽幽深情的眸子楚楚动人,苗条修长的体形轮廓清晰,丰腴的透露着成熟少女的韵味,雪白男式衬衣效果尤显窈窕典雅。绣金线的牛仔裤使其及以下的线条更加凸凹有致,性感可人。

乔华和几个服务小妹闲聊起来,通过她们,他得到苗苗这两年的一些情况:苗苗和女老板金小萍分手以后,由他叔叔介绍到一家熟人开的酒家当会计,不到一年就提升大堂经理,一年后又提升分店经理。现在已经自己开店,独树一帜了。

苗苗有钱,年轻,漂亮,追的男人很多,有电台,有武警,有银行科长,还有国税。但一直没有出现一个让她动情的,没有一个能唤起她热情的。她这么挑剔,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男人都知难而退了。

女人既不爱才,也不为貌,那不就是冲着钱来的吗?现在爱情值多少钱一斤?女人们都成了功利主义者。那些脑满肠肥、财大气粗的老板们认准这一点,就托人捎话,只要苗苗一开口,几十万、上百万立马划进她的,汽车、别墅的钥匙当即送到她手上。谁知苗苗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谁也没法缠上去,她成了当地有名的搞不掂

苗苗对姐妹们说,她家处农村,小时候需要钱的时候没人给,也过来了。现在已经有钱了,虽然不是很多,可也够用了。如果有一份过得去的生活,还为存款的继续增值出卖自己,值吗?钱就真的那么重要吗?如果是自己真心爱的人,自己自愿,她根本不需要钱,甚至倒贴钱。

苗苗心目中的男子汉竟究是什么样子呢?姐妹们从来没听苗苗说过,因此谁也搞不懂。

乔华要找的人找到了,但却是人去楼空,他不甘心,向小妹要来纸笔,随手留了一幅字给苗苗:

悲秋

秋意凉

秋风紧

秋风秋雨秋雷不消停

寂寞落叶自飘零

梧桐悲

芭蕉惊

秋山秋水无颜色

秋花秋菊添泪痕

天作祟

换时令

今日之日不可留

风雨交加摧红尘

春去夏往冬来临

霜摧雪压枫叶树

孤零零

欲断魂

苗苗:爱不是占有、控制、改造,而是奉献、付出、珍惜,贵在相互爱慕,两心相悦,心灵相守。这种幸福,远远胜过名存实亡的婚姻。

乔华从东临市回北河不久,梁芸接到苗苗打给她的电话。

苗苗:我是苗苗,想和你聊聊。

梁芸:有什么好聊的,一个黄花闺女有本事去找个没结婚的小伙子,别当第三者,别人的家庭!

苗苗:有本事得到丈夫的心,别让自己的婚姻名存实亡。

梁芸:不是你勾引,我们夫妻感情会很好的。

苗苗:呵呵,是吗?你和乔老师之间有真正的爱情吗?

梁芸:哼!没有爱情我们会结婚吗?

苗苗:婚姻等于爱情吗?你爱他吗?

梁芸:废话!

苗苗:你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吗?

梁芸:我已经生儿育女了,这不是相爱的证明吗?

苗苗:在你看来,爱上一个人,就是彻底占有他,再按照自己的愿望来改变他,让他失去一切,让他寸步不离地陪着你,为你生儿育女,成为你个人的欲望工具。

苗苗:爱只是索取吗?因爱,你可以剥夺他的一切吗?现今时代,每个人都有他的空间,都享有法律给予的自由。

梁芸:有吃着碗里的又盯着锅里的自由吗?有的自由吗?

苗苗:爱是相互信任、相互理解。猜忌、怀疑、跟踪、死缠烂打都是爱的大忌。

梁芸:住嘴!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苗苗:我是人,当然不是东西。我是真正地爱乔华,又是他的学生,为了他的幸福,我所以要和你谈这些。

梁芸:厚颜无耻!一个学生和老师这样不明不白地乱来,还有脸谈什么爱情,替你羞!你吧!

苗苗:爱是每个人都有的权力。我对乔老师的爱是纯洁、真诚的。在你和他订婚之前我们就真心相爱了,为了避开老师和学生的伦理关系,在我毫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勉强和你凑和了。你们婚后,我仍然深深地爱着他,但是我们没再接触过,更没有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谈何羞耻?说到死,如果乔老师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我爱的人。但是,我更会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好好活着。

梁芸:你既然知道我们已经结婚了,就不该再来插一脚。

苗苗:我关心自己的老师,关心自己爱过的人,关心他的幸福,有什么不可以?

梁芸:用不着你关心,没有你,我们自然会幸福。

苗苗:是吗?不要自欺欺人了。婚姻不等于爱情,你们近在咫尺,心隔天涯。《结婚证》不是卖身契,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才华横溢的男人被你占有和剥夺一切,他会感到幸福吗?爱情是双向的,相互的。你给了他什么呢?他在遇到伤害的时候,需要聆听、柔情、慰藉,你会给他送去的话语吗;他在作品发表的时候需要鼓励、欢呼、你会和他举杯同乐,一醉方休吗?他在奋斗时需要体谅、理解、支撑,你会成为他的后盾,给他足够的信心吗?他在亲戚、朋友、同事、社会的往来中需要空间、时间,你会为他创造条件,排遣烦恼吗?甚至,他有了缺点、弱点,你容纳他的所有瑕疵吗?这些该给的,你给他了吗?不承担自己的和义务,你有什么理由得到他的爱?

梁芸:你给他了吗?

苗苗:内疚得很,没有机会,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给。

梁芸:你没有机会了,死心吧!

苗苗:还难说。如果你一直我行我素,你们的婚姻还像现在这样糟糕,我是完全有机会的。除非你给了他真正的爱,也得到了他真正的爱。

梁芸:如果是这样,对你来说不是很遗憾吗?

苗苗:爱,不一定要拥有。拥有了不去珍惜也枉然。

梁芸:呵呵,我不会放弃的,除非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苗苗:没有那么艰险,你只要明白一个道理就行了。手里握着一把沙子,捏得太紧,反而容易流失。婚姻像一支风筝,你牵着爱心这条线就可以了,他始终不会飞走的。

梁芸:你这么聪明,牵住这条线了吗?

苗苗:我和乔老师一生心心相印,心灵相守,这就足够了,心里已经容不下别人。

梁芸:你这又何苦呢?难道你要为他当一辈子尼姑?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30)

苗苗:这是我的私事。只要我愿意,我有权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爱是付出,付出就会杰出。爱是关怀,关怀就会开怀。爱是了解,了解就会谅解。爱是赞美,赞美就会完美。爱不求任何回报。因为只有真爱才是一种对生命最好的尊重。

梁芸以前找过几次苗苗,当面训斥过她,警告过她。那时还是学生的苗苗只是埋着头,从不吭声。而今已是窈窕淑女的苗苗主动找她谈话,这是第一次,她很意外。更让她意外的是,苗苗和她谈了这么多守护婚姻的话题,有些话回味起来还是女人之间的私房话,越想越觉得这个女孩意味深长。她还想和她谈谈,几次拿起话筒又几次放下。最后她鼓足勇气回拨了那个号码。

话筒里传出接话员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二十年了,她似乎又能听到遥远的秋风,以及风里簌簌的落叶。她仍能看见那些载着梦的船,航行在春花里,航行在秋月的希望里。

仲秋时节,乔华收到了苗苗的来信。她的成熟、智慧、超凡脱俗的人生态度让乔华刮目相看,备感欣慰:

乔老师,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家乡和父母一起过中秋节。天高露浓,一弯月牙在天边静静地挂着。清冷的月光洒向大地,是那么幽黯,银河的繁星愈加灿烂起来。茂密无边的高粱、玉米、谷子地里,秋虫的唧令声、蝈蝈的鸣叫声,像是为秋夜伴奏。柳树在路边静静地垂着枝条,荫影罩着蜿蜒的野草丛丛的小路。凉爽清明的秋夜里,明亮而发红的火星在星空中为我们增添了不少的光彩和趣味…

秋雨也不逊色呀!秋高气爽,晴了这么多天,也该下下雨了,于是,轻云挂满天幕,细细密密的雨丝儿绵绵长长地垂下,叮叮咚咚地敲打着窗前的那株绿芭蕉,轻雾在湿润的屋面上袅袅而舞。乌瓦粉墙,透过木窗棂,微微的水气弥漫着。乔老师,你在干什么呢?读书时,我能读懂你的每一个眼神!能明白你每句话的含义,现在,我闭着眼睛也能感到你正泡一杯芬芳四溢的香茗,捧一卷墨迹朦胧的旧书,细听珠落玉盘,雨打芭蕉。还有那棵合抱粗的桂花树,此刻细密金黄的花儿,已然开满了枝枝杈杈,桂香扑鼻,直沁心肺。

如果在秋风送爽的艳阳天气,你能抛开凡尘琐事,带上一份闲散的心情,去果实累累的山岗上,去收获希望的田野里,看秋水长天,雁阵南飞;看半山红叶,燃情四野。你一定能体会到淡远的秋天里才会感受到的快乐!家乡最动人是秋林映着落日。那酡红如醉,衬托着天边加深的暮色。晚风带着清澈的凉意,随着暮色浸染,那是一种十分艳丽的凄楚之美,你即使想流几行感怀身世之泪,却会被那逐渐淡去的酡红所慑住,而情愿把奔放的情感凝结。今年已经是我生命中第二十五个秋天了,却依然这样容易激动。

乔老师,小时候刚刚开始记得一些零碎的事,画面里常常出现一片美丽的郊野,我悄悄地从大人身边走开,独自坐在草地上,梧桐叶子开始簌簌地落着,把许多神秘的美感一起落进我的心里来了。我忽然迷乱起来,小小的心灵简直不能承受这种兴奋。我就那样迷乱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是黄褐色的,弯曲的,像一只载着梦的小船。二十年了,我似乎又能听到遥远的秋风,以及风里簌簌的落叶。我仍能看见那些载着梦的船,航行在春花里,航行在秋月的希望里。

乔老师,又是中秋月圆夜,与月亮星星相望,望明月,起相思;虽然我很是想你,但我不会寂寞,因为我与你在同一轮月亮。抬头凝望,月影中仿佛有你的影子,不知此时的你,是否也在皎洁的月光中看到了我!月缺时我想你,月圆时我念你,无论月圆月缺,我的心如那亘古不变的月光默默地追随着你的每一次微笑!希望我们心灵感应,一起注视遥远的明月,月亮把我们的目光和思念传递给对方,一如她反射阳光!

乔老师,此时此刻,中秋的月亮,在窗外静静地悬着。小溪中的流水在吟唱着一首无字的歌,那么清幽的风就是伴着歌的旋律,虽然单调的没有韵律,但是却如丝丝缕缕的柔情,缓缓漫过心扉。无词的恋歌,无调的风声,组合而成一组旋律悠扬婉转的乐章,似在低语,似在呢喃,又似在旖旎。窗外是雨声和水声迷漫的世界。窗内,幽暗而朦胧。那些飘散于空中的往事,点点滴滴,带着发黄的印记,散发着幽幽的暗香。往事难忘,心海激起道道涟漪,且行且珍惜。

生命是一个不断向前的过程。我们边走边看边演绎,欣赏着一路的风景,感受着自己的心情,生命中我们流着各自的泪,绽放着各自的快乐。我们带着梦想,向着春暖花开的地方行进。一路走来,惯看云舒云卷,笑看花开花落。也许此生错过美丽的风景,不再了,不再来,那些事,那些过往,都成了记忆中的一段回忆,偶尔想起,有些心酸,有些美好。也许你我注定只能也成为一种记忆,但却必然是芬芳的,我心存感激,永远留存心底。

生命在交织着希望与失望中渐渐成长,昨日的行囊,压在我们还不太坚强的肩膀,有些沉重,不妨放下,那些不快,那些感伤,那些彷徨,那些哭泣…独自一个人行走,习惯孤独,习惯承受,习惯春暖花开,习惯得到失去…心,是洗尽铅华后的明净。行走之间的点点滴滴,都是最可珍惜的美丽。人生都似品茗清茶一般,淡,却不张扬。沉淀后的心情,是一份恬淡,一份坦然。

我们一路颠簸而来,回首身后的风景,免不了会有一番感伤。我们行走着,在路上,脚下的路依旧很长,没有终点地向前延伸着,值得回忆的过往,想要珍惜的现实,很多很多,人们都在追求永生,都在试图让生命划过这个世界的时候,能留下更深的痕迹。珍惜每一份缘分…让生活精彩,让思念纯粹,让快乐传递,让幸福蔓延…快乐像浪花,退去了还留下笑语,挚爱真情像烟火,飘散了仍留下漂亮,幸福像阳光,冬日里也会觉得暖和。

乔老师,感谢今生有你,我不寂寞,生命中有你我感觉精彩,沉默中有你我感觉灿烂,寂寞中有你,我不孤单,失落中有你,我不颓废。我会记得你的好,记住你的情,一定在心里时时牵挂。我不知道我值不值得你守候,但我会在你想念我,需要我的每一天里用心呵护着这份刻骨铭心的挚爱真情,让它时刻温暖着你我的内心。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人生无须,快乐就好!真情无须朝夕厮守,念着就好。知己是完完美美的深交,知音是贴贴切切的默契。无论你是休闲还是繁忙,我都愿你夫妻和睦,无论天空阴沉还是晴朗,我都祝你快乐开心!一年落叶黄,一层秋雨一层凉,坎坷人生多保重。乔老师,天凉别忘加衣裳。

人生如果能像春花那样灿烂,像秋月那样静美,苗苗还有什么遗憾的呢!

本文发表于2011年《中外文艺》第一期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31)

莹莹烛光

教室中间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标致男生站了起来,标准的学生头,俊秀的脸盘上绝对均匀地摆布着浓眉、大眼、高鼻梁,稚气清澈的目光中充满冷漠。

老师们纷纷告诉乔华:带这个乱班,抓住一个叫伟的男生就行了。老师们提到他就会想到这个乱班,到这个班上课也自然会想到他。一个12岁的男生思想复杂而不外露,幽深而幼小的心灵竟然令人不可琢磨。他不在乎学校的任何规章制度。早晨常睡懒觉,往往第二节课才到校,而且还没洗脸和吃饭。下午一般不上第二节课,都是擅自离校。他不习惯集合做操、劳动、扫地之类,常在这些时候邀约几个老师感到头痛的学生躲到避静处打、下象棋。他也不在乎任何一个老师,乃至于校长。彼此相遇时别指望他打招呼。总之,表扬也好,批评也罢,他始终不为所动,可谓达到了宠辱不惊的地步。大家觉得他是整个儿的一个怪胎。就这么个令人心烦的主,在学生中却享有不可思议的威望,男女生都亲热地叫他大弟这是他的乳名可能是因为他的成绩总考班上第一名的缘故吧。

乔华和伟第一次见面,这小子就给了他一个难堪。

和学生见面的第一节课,学生起立向老师问好后刚坐下。

一声报告一个迟到的瘦瘪的男生出现在教室门口,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手腕上吊个大书包,颈项深深缩进衣领里,而那颗剃得光溜溜的小脑袋像一个削皮梨儿特别耀眼!突然学生座位中有人大声喊电灯泡!电灯泡!这声音像一股强电流立即传遍整个教室,引起连锁反应。于是电灯泡!电灯泡!的喊声此起彼伏,还伴随着一阵阵放肆的狂笑。

天呐!当地乡村里有人无意中发现男女之间做那种苟且之事,才会剃光了头,表示驱出晦气,他怎么…

这迟到的男生小脸涨得通红,样子特着急。乔华让他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乔华要求刚才带头喊电灯泡的学生站起来,沉寂了半分钟后,教室中间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标致男生大咧咧地站起来,标准的学生头,俊秀的脸盘上绝对均匀地摆布着浓眉、大眼、高鼻梁,稚气清澈的目光中充满冷漠。

乔华走到他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大弟。学生中有人抢答。

乔华挥手制止,用目光逼视站起来的那个男生:请你回答我。

他极不情愿地冷冷答道:伟。

今后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不要取绰号。

他不回话,只用鄙视和不屑的目光斜睨一眼新来的老师,我行我素地坐了下去。

今天学习杨朔的《荔枝蜜》”乔华开始讲课,并边说边在黑板上板书,这篇文章告诉我们蜜蜂善于创造,是很富有献身精神的。”

背后学生中有人接嘴:蜜蜂也叮人,是很可恶的!乔华听出是伟的声音。

布置课后作业,乔华讲到数量词的使用:‘两’有时作数词,很多时候是作量词用的,使用时注意区别,譬如:十二岁,不能说成十两岁。

伟又叫嚷起来:可以嘛,都是一个意思!

如果我们平时说话都这么讲,多拗口啊,符合我们的语言习惯吗?

伟对老师的讲解不再接嘴,但表现出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

乔华急跨一步,上前抓凳子,凳子已砸在他额头上,他用手捂住头,血就从指缝里流出来。

老师们说,乳名坨坨娃的男生是伟的追随者,伟给老师出难题,少不了坨坨娃打头炮。乔华一打听,他们俩的关系很一般,只是他们的家相邻不远。坨坨娃和伟的一唱一合,并未事先商量过,每当伟的新理论、新行动引发他的灵感,他就一下子爆发,顺风回应。老师家访时爱说他们是小团伙,不仅伟不服,坨坨娃也嘀嘀咕咕,批评的次数多了,坨坨娃就摆出一副你要那么说,我就那么干吧的架势。

历史课坨坨娃又迟到了,老师皱了皱眉头:为什么迟到?

坨坨娃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来上学的路上有一个美女拦着我,要我陪她耍一会,我好不容易才跑脱…

班上的学生一阵哄笑。

老师走过去,摘下老花眼镜,酸酸地看着他:你娃艳福不浅呢!

那天,乔华刚走到校门口,正要在那棵大黄桷树下乘凉,突然从半空中飞下一棵树枝,不偏不倚砸在他头上。抬头一望,坨坨娃露出削皮梨儿似的光头,那张尖瘦的小脸上的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正透过朦胧的枝叶,吃惊地俯视着下面的乔华。

不知谁喊了声:坨坨娃,你打了老师,要遭起!坨坨娃像敏捷的小松鼠,悄悄穿过横着的树枝,窜到另一棵黄桷树上,旋即溜下树,一股风似的跑了。

星期五下午的体育课。伟组织篮球赛,一大个子男生将篮球甩过了界,并落到校门口那棵大黄桷树上,大家忙乱地用长长的竹竿去捅,却差老远沾不着边。着急中,坨坨娃已经偷偷爬上树梢,干净利落地取回了篮球。看着伟灿烂的笑脸,坨坨娃露出得意的神色。

乔华有些嗔怒:那么高的树你爬上去,想找死啊!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坨坨娃振振有词,迈着方步朗诵起来。

乔华噗哧”一笑:胡扯!”

坨坨娃的舅舅来了,他是三个指头的残废人。坨坨娃及时把这事告诉伟,并约他去参观。

啊!太神奇了!伟眨着贪婪的眼睛看着那只三个指头的怪手,一边欣赏着,一边啧啧评论着。

听老师说,发现,曾经使整个世界为之轰动,现在他们发现了三个指头的人,虽说比不上,也足以使全班同学听了之后发出一片惊讶之声。于是二人稍加酝酿便果断决定:停学半天,专门研究这新的发现。

放学后,乔华到坨坨娃和伟家里去了解他们旷课的原因,双方父母都为他们竟然逃学而吃惊。两个自知理亏,都垂着头,不敢吱声。扛不住家长再三追问,慑于父亲的严打家法,坨坨娃沉不住气了,他偷偷望了伟一眼,伟只好朝坨坨娃舅舅三个指头的那只手呶了呶嘴。

坨坨娃的舅舅很是惊愕:啊!是我这三个指头的手,耽误了你们半天的学习?

坨坨娃的老爸大怒,冲着坨坨娃直吼:你娃又逃学,死不悔改,老子打死你算了!说着,提起一个小凳子向坨坨娃砸过来。

乔华急跨一步,上前抓凳子,凳子已砸在他额头上,他用手捂住头,血就从指缝里流出来。

双方家长慌了,忙着给老师止血。

乔华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坨坨娃:别急,拿碘酒给我消消毒。

坨坨娃立马去翻箱子,伟跟了过去。

他在班上一宣布,伟一下子懵了,全班学生都懵了,但,仅几十秒钟,全班爆发出般的掌声。

这次事件后,乔华拒绝了家长塞给他的医药费用。他和伟、坨坨娃的父母商量好了,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再打骂子女;老师家长多见面、多交流、多沟通、多肯定、多褒奖子女的长处。两个家庭的家长都点头称是,连连说好。

这两天,伟和坨坨娃都心怀鬼胎地观察着老师,见乔华非常平静,对他们一直没有任何行动,他俩更加忐忑不安。

老师们议论说,他俩课堂上一下老实了,这种表现很反常。

乔华也没闲着,在观察,在思索:伟对老师的传道授业总爱对着干,对着说。久而久之,老师们都觉得他有点故意找麻烦,甚至有点狂。伟确实擅长逆向思维,几乎什么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32)

事都要逆向思索一番,甚至总想找出个答案来,但是他的成绩在班上却无人匹敌,音乐、美术、棋类比赛常令他周围的学生羡慕,篮球场上身手矫健敏捷的三大步冲刺,狡猾的背后勾手上栏让男生们如痴如醉,狂呼乱叫不已。于是,乔华决定也给他来了个逆向思维—让他当了班长。

乔华在班上一宣布,伟一下子蒙了,全班学生都蒙了。但,仅几十秒钟,全班爆发出般的掌声。

班会课乔华给学生讲故事,大家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时而鼓掌大笑,喷出了鼻涕,时而托着两腮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时而珠泪夺眶,哽咽、啜泣。

谁知伟却嘿嘿”一笑:英雄死了你们哭什么?他们值得嘛!立了纪念碑,还有光荣称号,多提劲啊!”

坨坨娃立即跟上:敌营长能够顽固那么久,很有两下子!

下课后,乔华找伟和坨坨娃谈话,告诉他们:对事物或问题作逆向思维能看到大家忽视了的问题,得到大家不容易得到的知识,但老是强调逆向的、负面的东西,容易迷失方向,甚至误入途,对问题和事物作正面的、积极地探索,才是我们学习的主要方法。今后对老师的讲课有逆向的看法想法放在课后探讨,不要影响老师的教学进度。

伟诚恳地点了点头,坨坨娃还向老师鞠了一躬,那样子差点让乔华当着他俩的面笑出声来。

一个星期后,老师们反映:伟变了,课堂上提怪问题少了,课后和老师纠缠多了,话多了,配合多了。

乔华去伟家家访的时候,杨父杨母再三留他吃饭,他决意推辞,看到伟真诚、期待的目光,他又坐上了他家的饭桌。

春节,伟恳求乔老师给他家写对联,后来又要乔老师给他写条幅,布置他们家的客厅,再后来,县队来环溪放坝坝,每次他总是放学后就在银幕前最佳位置提前安好凳子,开场时就领乔老师去坐。

伟进入角色后,许多繁杂的班务乔华都交给他去做,他一副大将出朝,地动山摇的样子比老师较真多了,谈到校纪班风,包括坨坨娃在内,没有人敢越雷池半步。学校一月一总评,评定班级的清洁、纪律、学习等情况,最优良的发给流动红旗予以表彰。伟一次又一次地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红旗,坨坨娃和全班学生欢呼雀跃,全校师生总是报以热烈的掌声。

公社党委那边很快发话过来:让乔华在全公社会和教师会上作深刻检讨,清除影响。要不,就立马开除出教师队伍。

周末放学后家访回来,乔华在环溪河边碰到伟和坨坨娃。两人正在河里打水,一挑大桶装满水后足有一百来斤。只装了大半桶,坨坨娃担上肩,压得小嘴咧起来,那颗光头快缩进脖子里了,他咬紧牙关晃了几步,桶里的水不断晃出桶外。

伟过去抢担子:去去!不行就靠边,我来!他挑起水桶走了几米也想放下歇气。

乔华从后面过去轻轻接过他的扁担:还是我来试试吧。

伟、坨坨娃吃惊地回过头看着老师傻笑。

乔华挑起来没走多远,就听见两人在后面喊:乔老师,走这边。

你们家不是在这边吗?

不,我们是给胡婆婆担的。

乔华跟着两人挑水进了胡婆婆简陋的草屋,在胡婆婆的指引下,把桶里的水倒进那口古老的石缸。原来胡婆婆是队里的孤寡老人。听说乔华是两个孩子的老师,老人拉住乔华夸个不停:这些年我眼睛不好,腿脚不方便,多亏了这两个娃,放了学就来给我担水,一担就是两年了,要不,我咋办啊!

看着老师赞赏的目光,伟不以为然地说:这有啥?我们只是想学学少林寺的挑水功夫。

就是嘛,我们以后要练成水上飞。坨坨娃又接上了。

在办公室里,米校长掩饰不住一脸兴奋:乔华,干得好,我们要开校会,好好宣传宣传!你就协助教导处陈主任布置一下明天的会场吧。安排伟发个言。老师们也一直兴奋着。

第二天的会场布置得隆重而热烈,紧锣密鼓的前奏之后,就等米校长登台宣布开幕了。然而姗姗来迟的米校长却一脸沮丧,他生气地一挥手:会场撤了,老师学生都室上课去!

老师们一头雾水地围着米校长,要他说个究竟。

原来这天早上米校长被到公社党委办公室。党委书记乔青山正翘着腿,对着一杯茶水,坐在那里半躺着看报。好半天,他丢下手里的报纸,酸酸地:登报了,你们神气嘛!”没等米校长回话,他黝黑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大手猛一拍桌子:这么大的事,你们给谁说过?我们党委怎么不知道?我们暂时不说这件事是真是假,小学生能不能担大水桶,坨坨娃家是地主成分,你不知道吗?为地主子女树碑立传,你们的阶级立场到哪里去了?你好歹也是个党员、支部书记,你脑子里还有阶级斗争这根弦吗?乱弹琴!教育思想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教师队伍非整顿不可!”这位只有初小文化程度,却有志愿军资历的党委书记,像当年蹲在战壕里向阵地前的敌人猛扔手榴弹一样,把米校长炸了个体无完肤。

见米校长受这么大委屈,乔华心里难过死了。

老师们义愤填膺:这个土皇帝太霸道了!

号召学雷锋,没说地主子女不准学吧?

这样对一个小学生也太过分了嘛!

乔华安慰米校长: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作为,和学校无关, 他 们要怎样,让他们追究我吧!

米校长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来代课前,坨坨娃和乔书记的儿子打架,把他的儿子打伤了,他要我立马开除坨坨娃,说坨坨娃是地主子女,搞阶级报复。我不答应,说地主子女不等于地主。他就大发雷霆,说我糊涂。没想到,他这口气竟然积攒到现在。

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不理睬他!老师们发表着自己的想法。

米校长: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没什么,大家上课去吧。

公社党委那边很快发话过来:让乔华在全公社会和教师会上作深刻检讨,要不,就立马开除出教师队伍。

卓宗杰分管教育,他和教师们打得火热,乔青山很反感。

入夜,时钟敲着焦躁的声音走过十二点,米良章校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披衣起床,径直向公社党委宿舍走去。敲开分管教育的党委副书记卓宗杰的门后,他急不可待地谈起省报登的那篇稿件,谈起学校的工作,谈起自己的教育理念…

翌日凌晨,卓宗杰敲开了党委书记乔青山的寝室门,和他进行了长时间的探讨、争论,从党的阶级路线谈到的名言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从坨坨娃学雷锋到地主子女的教育转变,从乔华谈到教育理念和教育方法…

这样,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候,转眼间烟消云散。

教师们的议论又情不自禁地转到了卓宗杰身上。

乔华被这个人物吸引住了,总想了解他。在米校长那里他知道了一个真实的卓宗杰。

一个又一个喧嚣的夜晚,沉浸在斗争热潮中的乡民们吃过晚饭后早早来到地处场镇中心的街头,等待着召开每两天一次的街头批判斗争会。环溪镇主持批斗大会的派头头们早已在那里搭设了一个简单的石台作为批斗台,两个透亮的大汽灯悬挂在台子上方,横幅标语上写着:彻底清算资产阶级当权派卓宗杰的罪行

晚八点,矮小而肥胖的派头目煞有介事地宣布大会开始:把当权派卓宗杰押上台来!

台下人群中一阵骚动,闪开一条路。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个头一米八几的青年人被两个矮胖个子的派拧着胳膊押向批斗台,由于被押的青年人身体魁梧,跑得太快,竟然把押送他的一个派摔倒地上,拖着另一个跳上主席台。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声和喧哗声。

派头目忙摸出口哨含在嘴里使劲一吹,要大家注意保持严肃!宣布说:批斗会开始了,我们先学习语录,说…

巫司令,你手里的语录书拿倒了!被批斗的年青人提醒说。

巫司令不识字,但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把书倒了过来,接着往下念:说,不是东风吹倒西风,就是西风吹倒东风…

巫司令,你读错了,应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被批斗的青年人再次纠正着。

卓宗杰,你太猖狂了!那派头目恼羞成怒,对着被批斗的年青人大声呵斥起来。

卓宗杰诚恳地反驳说:语录不能篡改,这是大是大非问题嘛!

只许卓宗杰老老实实,不许卓宗杰乱说乱动!旁边一个派头目领头呼起口号来。台下没有人响应,人群里发出阵阵笑声。

卓宗杰,上一次批斗会刚完你就大唱《东方红》是啥意思?

热爱嘛!

今后不许唱!

不许热爱呀?

你这是对抗路线!

你代表路线吗?

巫司令一时语塞。

批斗台成了卓宗杰展示人品和才华的舞台,批斗会成了卓宗杰的演讲会。

在一阵阵嬉闹声中,巫司令不得不悻悻地宣布:今晚批斗会到此结束。

他的话音则落,卓宗杰一步跨下台子,一边跑步,一边放声高歌: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

青年人全都跟着他唱起来,跑起来。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掌声。

其实,那时的卓宗杰还算不上当权派,他一个高中文化,仅仅20几岁的热血青年,不过是个省级劳动模范,公社的团委书记,治安主任,内定党委后备罢了。

而当时真正当权的党委委员,武装部长乔青山却深受派保护重用,并被派组阁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33)

推为委员会主任。

十多年过去了,乔青山稳坐书记位置。不过卓宗杰已被上级组织部门提拔为公社党委副书记了。这使唯我独革、唯我独尊的乔某人大为不快。特别是党委会上卓宗杰的意见常常与乔某人相左,并得到几乎全体大队支部书记的赞同和支持。乔很头痛,卓分管教育,和教师们打得火热,乔很反感。这种心照不宣的关系,竟然阴差阳错维持到现在,知情的人都说不容易。

这之后,卓宗杰常来学校找乔华,他以团委名义推荐乔华作了省、市报刊和教育杂志的通讯员。也经常让乔华为他写文章、改数据。一来二往,他们成了朋友。

当他陷入人生沼泽之中万劫不复的时候,当他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的时候,这才知道,一切已经为时太晚,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为了回报领导和同事们的关爱、支持,乔华更加认真地教学,所带班级一直是学校的样板,学校的各种竞赛流动红旗长期挂在这个班里无法流动。这个班因此被评为学校、区、县的先进班集体,乔华则相应被评为学校、区、县的先进教师。

掌声、鲜花、各种奖励让他充分体验了奋斗和成功的快乐。

然而,过于年轻的乔华是幼稚的,甚至幼稚得有些可怜。他不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岸出于堆,流必湍之;他不懂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他不懂:他的快乐会给有的人带来痛苦。他生活在无知的娇宠中,直到有一天…

下午放学改完学生作业后,乔华准备回家协助乔林栽插承包地里的红苕苗,刚要出门被公社治安办公室的唐昌河主任堵住了。这个初小文化程度的退伍兵,而且是党委书记乔青山的战友。他曾经是贫下中农学校的代表,所以对有威望的教师注意礼貌,和一般教师比较融洽。他也常找乔华给他写总结材料一类的东西。

见他登门,乔华忙招呼道:唐主任,坐!

唐昌河坐下来,取出口里的叶子烟杆,一如往常笑着和乔华谈了一些工作方面的问题,突然有些严肃地说:乔老师,我代表组织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实事求是地回答。”好像怕乔华没有听清楚,他又郑重其事地重复道:实事求是嘛,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乔华觉得有些奇怪,但和往常一样,爽快回答他:只要是我晓得的,没问题!

他迟疑了一下:你是不是收听过敌台?

什么?乔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收听过敌台没有?

乔华吓了一跳,这可是犯法的事啊!轻则戴上帽子,重则判刑坐牢。没有!咋可能的事呢?乔华本能地回答他。

不要着急,你仔细想想。

没有的事我怎么想啊!

是在和李天福、袁祖碧他们摆龙门阵时你自己说出来的。

乔华真急了:我要找李天福问一问!

李天福也正要回家去,听乔华一问,难堪极了:这件事过去一年多了,我也完全搞忘了,当时天气热得很,有你,有我,还有袁祖碧,我们坐在礼堂长椅子上摆龙门阵,你说昨晚上听收音机,睡熟了没有关,半夜醒来听到收音机里说大陆毛共集团,可能是台湾在攻击我们。你说了后我忘得一干二净。哪晓得袁祖碧还记到心里头,前几天她向公社告发了你。这女人真是长得鼻子勾勾,害人一兜兜,太阴险了。现在事已如此,唐昌河问我的时候我承认了,你也只好承认算了。

像一场风暴咆哮而来,光在闪裂,雷在撞击,一切似乎将被吞噬,乔华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泪水禁不住直往外滚。

李天福见乔华十分难过,忙劝慰:你不要哭了,你再哭,我也受不了啦!他带着哭腔告诉乔华:以前,环溪小学的先进班集体一直是袁祖碧带出来的,这个乔华小学二年级曾经的班主任,是学区内外公认的班级学生驾驭高手自从乔华到学校代课以后,这个历史被颠覆了,袁老师从此光环不再,黯然退场。是乔华深深刺伤了她,她认为乔华是孽徒。现在她终于狠命出招,让乔华牢牢记住了什么是师道尊严

当乔华陷入人生沼泽之中万劫不复的时候,当乔华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的时候,这才知道,一切已经为时太晚,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乔华向唐昌河承认了错误,同时写了检讨。唐昌河安慰乔华:你还年轻,不怕犯错误,知过能改还是好同志,没有什么?说允许人犯错误,允许人改正错误,总不会把人一棍子打死的。

学校里第一个知道这信息的是米校长。唐昌河找他通报这一情况,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马上找卓宗杰。然而卓宗杰已于半月前去省城党校学习了。他刚要转身回学校又被乔青山拦住:米大校长,学校教师队伍怎么样?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不要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倒南墙不回头!我已经安排治安办的唐主任到学校组织批斗会了,你要好好协助他!

批斗会的情况不胫而走,不仅环溪镇的大街小巷,整个公社的千家万户传了个遍。人们以不同的心态传递着、议论着这件事,各种不同的目光和表情都在乔华身上聚焦,他成了地地道道的本土新闻人物。

时间:下午两点半

地点:公社礼堂

主持人:公社治保主任唐昌河

主席台就坐的有:省委工作团驻环溪的马副队长、唐昌河主任、米良章校长

参加会议的人:全体公、民办教师(含村小)

特邀代表:贫下中农十三人

会前,唐昌河主持召开了有学校党员、中心校和村小校长、贫下中农代表参加的预备会,做了会前动员。

一切准备就绪后,唐昌河宣布开会:各位教师,各位贫下中农代表,今天的会议,党委乔书记本来打算来的,因为临时有重要会议来不了,让我带话给大家:今天的会议事关教师队伍纯洁性、事关教育路线的方向性。大家一定要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开好这斗会。下面由乔华先作深刻检讨,大家再分析批判。

中的批斗会乔华知道的,但那是斗别人。今天自己就要面对了,而且自己就是被批斗的靶子。一种从未见过的会场肃杀气氛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惧笼罩着他,主持人的开场白更使他如临深渊。

乔华战兢兢地念过检讨后,会场出现较长时间的沉默。

我说几句。”主席台上的米校长打破了沉寂,他说:乔华现在虽然刚满了16岁,16岁虽然还是未成年人,但他犯的是严重错误;乔华虽然很热爱教育工作,聪明,肯钻研,教育教学有一套,成绩很突出,但他犯的是严重错误;乔华虽然是出于好奇,无意中收听了敌台,但他犯的是严重错误;乔华出问题,是我这个校长没领导好,我有重要…”

这不是什么错误!这是犯罪!”唐昌河很不耐烦地打断了米校长的发言,指示我们,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我们有的年轻人平时不注意政治学习,不注意思想改造,最终会犯错误,甚至会走上犯罪的道路。乔华就是一个例子!大家要认真地,不讲情面地,深入地分析批判!”

我来说!”会场后面一个粗大的嗓音打破寂静,众人猛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大队的贫下中农代表林喘气。只见他一副怒目圆瞪,义愤填膺的样子:乔华干这些违法乱纪的事,是有历史根源的。他的大叔是恶霸,解放前在环溪场为非作歹,土地改革被人民政府了的,这个谁都清楚!他的幺爸解放前也参加了组织青年党,是喝过血酒的,前辈人就跟党结下了冤仇,后一辈人不可能不受影响。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可以说,乔华在内心对党和人民政府是不满的!我们应该把这件事看作是一场阶级斗争!”

林喘气有着十多年的文化经历,他深谙派的斗争策略,善于使用派的斗争手段,他充满了激情的发言使马副队长频频点头。乔华本人受资产阶级的流毒影响很深,装了一脑壳帝王将相思想和的东西。扫‘四旧’时,在他家里头搜到了不少《《《记》这类东西。可以说,这些都是封建主义、资产阶级透顶的糟粕。这是我要说的第一条。我要说的第二条,乔华对现实不满,他教这么多学生,贫下中农子女不少,可是去年‘六一’儿童节偏偏为地主儿子坨坨娃写表扬稿,还登到省日报上去了,我们环溪场的贫下中农成千上万,有谁上过省日报呀?这是为哪个阶级说话?这是为哪个阶级培养人?这是不是阶级斗争呀?哦!我是大老粗,我们这些贫下中农不会说话,想到啥说啥,是啥说啥。

嗯!说得好!说得好!”省委工作团的马副队长连连点头,并激动得站了起来:我看刚才这位贫下中农代表说得很不错,蛮有水平的。我们的知识分子要认真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不然就会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迷失方向,就会犯错误,甚至会犯罪。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们省委工作团深入基层,一手抓冤假错案的平反落实,一手抓阶级斗争,我们还是要坚持专政嘛。嗯,还是大家接着说,接着说。”马副队长向着整个会场摆了摆双手。

林喘气有些受宠若惊。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凭着多年派的斗争经验,这第一炮还真的打中了要害,以致于引起了马副队长的注意,看着马副队长对他露出了欣赏的微笑,他重又站起来,声音也更加嘹亮:不论年龄大小,乔华已经是教师了,老师是知识分子,比我们懂政策,不讲政策的人配当人民教师吗?我们贫下中农把子女交给他放心吗?

是啊。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其他贫下中农代表也纷纷发言。

听说乔华和学生家长打架,还被打得头破血流。这样的教师还有教师的样子吗?

他教出来的学生肯定会械斗,打群架,扰乱社会治安。

哈哈哈!下面有人发出了嘲弄的笑声。

我也发个言。”会场后排传来一个60多岁老头的声音。这是第一个发言的教师,此人是退休的老教导主任,能说会道,能写会画,爱说爱笑,且善于审时度势,圆滑老道,故虽然出身地主家庭,经过历次运动却未受任何打击,人称老狐狸”老运动员”马队长热情地向他招招手,请他到最前面一排说话。他的发言立刻吸引着大家:说:分析问题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乔华的错误我们也不能只看表面现象,要深刻分析他的思想实质。他平时一贯表现积极,其目的是为了掩盖自己的问题,我们都被蒙蔽而受骗上当了。今天的批斗会提高了我们的觉悟,擦亮了我们的眼睛,我们一定要和他划清界线。”

后面的发言和前面的都是一种模式,一个概念,甚至完全雷同。当然这种雷同是完全必要的,因为这个时代的口头禅是:大是大非面前,态度问题就是的立场问题。

发言的人还说些什么,乔华已经无所谓,他知道,这次自己不仅被触及了灵魂,而且死定了。他开始考虑自己不再当教师以后应该干些什么。

批斗会接近尾声,林喘气说:这些问题我们相信省委工作团会站在贫下中农立场上考虑的。

马副队长当场表态:大家放心,今天的会开得很好,我个人很受教育,很受启发,你

们提出的问题,我们省委工作团一定会同公社党委认真研究,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批斗会的情况不胫而走,不仅环溪镇的大街小巷,整个公社的千家万户传了个遍。人们以不同的心态传递着、议论着这件事,各种不同的目光和表情都在乔华身上聚焦,他成了地地道道的本土新闻人物。

李天福告诉乔华:今天下午上第二节课的时候,省委工作团的副团长沈老太婆找我们几个老师了解你的情况,我们都实事求是地说了。她说还找过一些学生和家长…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乔华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保持着以往的教态走进教室,但当他抬头看到墙上挂着的一面面流动红旗,一排排大大小小的奖状,自己亲手书写的班训,面对满教室自己朝夕相处的每一个学生,鼻子一酸,悲从中来。他赶紧转身在黑板上书写课题,背后传来不少啜泣声。他回转身来想若无其事地开始讲课,但看到埋着头啜泣的女生和一个个泪流满面的男生,终于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一阵十分压抑的沉默后,他对学生说:这节课就做单元练习中的作业吧。回了办公室。

下课后,学生们都悄无声息地走进乔华的办公室围在他身边。

虎玲擦了一把眼泪,望着乔华问:乔老师,他们不要你教书了吗?

柯苗苗眼睛红红地说:乔老师要是不教书了我也不读了。她这么一说背后的一片女生都哭出声来。

伟铁青着脸说:光是哭有什么用?

坨坨娃狠狠地说:此仇不报非君子!

午饭后上班,袁祖碧老师进办公室,刚推开门,一撮箕垃圾从门上方掉下来,不偏不倚扣在她头,弄了个灰头土脸,鼻子里、嘴里都呛了土,她咿哩哇啦,骂骂咧咧地往外跑。

伟横在她前面,诡异地笑着问:袁老师怎么画花脸啦?

去,去!呛死我了!袁祖碧挥手赶开伟。

袁老师,我给你打扫一下!坨坨娃举着扫帚追上来,边说边用扫帚扫袁祖碧身上的尘土。

滚!滚!滚!袁祖碧简直气急败坏。

垃圾,滚滚滚!坨坨娃跟着喊。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身上的垃圾滚滚滚。坨坨娃坏坏地笑着跑开了。

教室门口的学生哄笑起来,又跳又叫,笑声不断。

乔华突然想起昨天坨坨娃的话,狠狠地瞪着他,扬起手向他打去,坨坨娃像泥鳅般一滑,不见了。乔华后悔不该给他们讲《鬼谷子的计谋故事》现在让他们用上了。

下午放学后,几个老师都还没回家,他们围坐在操坝旁边的草地上闲聊,他们招呼乔华过去坐。

李天福告诉乔华:今天下午上第二节课的时候,省委工作团的副团长沈老太婆找我们几个老师了解你的情况,我们都实事求是地说了。她说还了解过学生和一些家长,很多情况她已经心中有数了。

要是把乔华赶走了,学校的黑板报,上报材料,开会的标语哪个来写?

你不用怕,有人想方设法整你,我们帮你呢!

老师们一边议论着,一边安慰乔华。

关于对乔华的处理,公社党委会同省委工作团的负责人召开会议进行专题研究。会上卓宗杰和乔青山进行激烈的辩论。

公社兼管政法的党委副书记卓宗杰提前从省委党校回到了环溪—因为米良章校长在找省委工作团的同时也给他挂了长途电话。没有洗漱和休息,他便把乔华叫到他的办公室,异常严肃地要乔华如实讲述自己收听敌台的全部经过,强调不得有半点隐瞒。末了,他再三追问:你老老实实说,一共收听了几次敌台。

只有这一次啊!

真的只有一次吗?

天啊,收索枯肠乔华也想不出第二次呀!乔华的回答,卓宗杰做了详细的笔录。临走前,他又反复向乔华讲解了党的相关政策和法规,要乔华吸取经验教训,放下包袱,发扬成绩,大胆工作。

关于对乔华的处理,公社党委会同省委工作团的负责人召开会议进行专题研究。会上卓宗杰和乔青山进行激烈的辩论。卓宗杰依靠相关的政策法规:贯犯从严,偶犯从宽;严格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人民内部矛盾教育挽救为主;法律的适用年龄,乔华本人的现实表现等,通过讲事实,摆证据,据理力争,卓宗杰得到党委绝大多数同志和省委工作团的支持。

但是,乔青山坚持自己的意见,而且说党内要讲民主,也应该有集中。

不到一个星期,省委工作团的沈副团长就找乔华谈话。她是个五十开外的妇部,给人的外表形象:朴素,精干,睿智。她的语言和善。

乔老师,你喜欢教书吗?

喜欢!喜欢!可是…喜欢有什么用呢?乔华难过地低下了头。

乔老师,经过我们的详细调查了解,你工作认真负责,书教得好,受到学生和家长的喜爱,希望你好好干下去,为培养事业人多作贡献。这次的事要多总结经验教训,以后遇事多动脑筋就对了。

真的?我还可以继续教书吗?乔华一脸疑惑。

真的,好好干吧,小老师!沈团长向乔华扬扬手,道了再见。

又是一个全公社教师集中学习的下午,卓宗杰来到学校宣布对乔华的处理意见。这个结果出乎不少人的预料,卓宗杰对政策法规作了准确、透彻地分析和讲解,教师们觉得这是于理于法于情都别无选择的处理结果。

最后卓宗杰提出几个问题让大家思考,又把一些人的神经绷紧了: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前,知情者当时为什么不及时举报?为什么选择现在举报?知情者延迟举报应承担什么?这个问题既然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我们能不能对一个偶然犯错误的青年人作全盘否定?把他的成绩、长处和他的错误混为一谈,甚至把他的积极贡献说成是一种欺骗、蒙蔽行为,这有利于一个年轻同志的成长和进步有利于一个单位正常开展工作吗?正确区分和处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反对一个倾向掩盖另一个倾向,这是我们党一贯的方针政策,我们在具体工作中应该贯彻执行。

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对乔华而言是很不错的,幸运的。然而,以后十年的生命历程显示:它大大冲击了乔华的命运轨迹,使他失去了最富理想,最有潜力,最具创造性的一段生命,它为乔华一生的发展作了封顶限制,它给乔华造成的损失是无法估量的,甚至是终生的。

他去乔玉容家里访问的时候,她果然破天荒第一次叫了爸爸,乐得乔青山哈哈不断,连声说:还是乔华有办法,教得好!教得好啊!

奇妙的是乔华和乔青山的紧张关系竟然缓解了许多。

乔青山有个女儿,名玉容,肤色黝黑,类似黑人,极像其父。她的性格内向,从不主动和人说话和交往,更为奇怪的是,她已经14岁了还从未叫过一声爸爸”知道她想要时下流行的连衣裙和那种小巧精致的贵族手表,这两件事办起来不容易,要花很多钱。乔青山对女儿说:只要你叫我一声爸爸,我马上就给你买这两样东西。”可是,她仍然不开金口,乔青山为此长期闷闷不乐。

乔华兼任初一(6)班的政治课。恰好,乔青山的女儿就在这个班。乔华上第一节课的时候,要求被点名的学生站起来,大家相互认识一下。点到乔玉容的时候却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站起来。再点,依然如故。再点,学生们都哄堂大笑。乔华好生奇怪。学生们一面捂着嘴笑,一面用手指着一个空座位,乔华过去一看,哦,桌子下面藏着一个穿红灯芯绒的女孩儿,她,就是当今党委书记的大小姐乔玉容!

乔玉容的成绩太差,虽是初一的学生,只有小学三四年级的基础。乔华用休息时间为她补课,教她礼节。一学期后,她长进不小,完全能和其他学生一样按要求学习了。一天,她胆怯地问乔华:乔老师,对其他同学你都家访过了,为什么不到我们家里家访?

你回家叫过爸爸了吗?乔华问。

还没有。她羞涩地回答。

我去你家的时候,你愿意叫爸吗?

嗯。她又红着脸点点头。

乔华去乔玉容家里访问的时候,她果然破天荒第一次叫了爸爸,乐得乔青山笑声不断,连声说:还是乔华有办法,教得好!教得好啊!

没两天,乔玉容也如愿得到了给她买的手表和连衣裙。

乔青山的儿子在读小学四年级。他的头脑反应还不及姐姐乔玉容。但是好耍,好动。

乔青山把乔华找去,要乔华给他儿子补补课,多开导他。乔青山的这个儿子果然反应迟钝,很难开化的。但这也是好事,没有头脑,也就不会想出什么歪点子来整人,乔华和他接触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危险了。他爱劳动,星期天和同队的孩子一起去山上修路,乔华觉得应该鼓励他,就写了篇报道寄给省人民广播电台。12月11日18时20分这篇稿件播出了。当地人很震动,因为还没有人上过国家广播电台哩。

此后,乔青山对乔华有些刮目相看了,他常找乔华给他写一些上报材料和讲话稿。其实原来政府里的就向他推荐过乔华,因为乔华和卓宗杰的关系,他心里不痛快也没找过乔华写稿了。

他能不答应吗?对方是乔青山的表妹,而乔青山是环溪公社何等人物?这个地盘上生存的人命运都在他手里攥着。

乔青山50岁开外,一米七几的个头,在部队当过班长,转业后回乡里当上武装部长,时值军人升值,他当上革委会主任,直至党委书记。其实,他只有初小文化水平,除了那副包公样的黑脸,见人冷冰冰,硬梆梆,不理不睬,除了有一副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态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现在他见到乔华,脸上有了笑容,话语也显得平和亲近,还主动叫乔华坐。

这段时间工作上还可以吗?他问。

可以。乔华恭敬地回答。

你考虑个人问题没有?他突然话锋一转。

乔华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乔书记,我不到20岁,离法定婚龄还

有好几年咧。

其实有合适的也可以耍了。他一边用无所谓地语气说话,一边从茶几下面拖了一小捆叶子烟出来,一边把它切成小段,再一张一张拉伸,裹成香烟大小一支的,含在嘴里开始吸起来,他说:这烟是地地道道的什邡叶子烟,张鼎文(县委书记)送给我的。说着,他惬意地深深吸了一口,从鼻孔里喷出两股蓝色的烟雾,像过足了瘾,又继续他的话题:你真的没有耍女朋友吗?

没有。

那这样嘛,我当哥的给你介绍一个,你愿意就耍,不愿意就算了。她今年的岁数和你差不多,已经是党员了,又是生产队的民兵连长,除了文化是小学程度外,长得很漂亮,看了你会喜欢的。

乔华一听,急了,忙着想说自己还不想订婚。党委书记不容他插嘴,继续说开了:干脆实话告诉你吧,她是我大姨的女儿,就住在观音桥桥头边,来去都很方便。她那边是亲戚,你这边是兄弟,不然我不会管的。你问问,我管过谁这些事?见乔华一副迟疑不决的样子,他说:你回去考虑考虑吧,想好了,回个话。明天逢场我就带信叫她过来你们见见面。见乔华还想说什么,他站起身来:好了,我还有个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说完,他领着乔华走出他的住房门。

乔华傻眼了。这一生就锁定环溪场了吗?自己的前途,自己的理想,自己儿时的梦,自己的一切就到此为止了吗?可是,他能不答应吗?对方是乔青山的表妹,而乔青山是环溪公社何等人物?这个地盘上生存的人命运都在他手里攥着,他的个性这之前自己不是已经领教了吗?乔华很苦闷。该吃晚饭了,他还躺在床上苦苦思索对策。母亲叫过几次吃饭了见他不动身,忙过来问。他说不想吃饭,母亲以为他病了,有些着急。乔华只得把事情告诉她,母亲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最后,乔华打定主意,不回话,不理睬,拖下去再说。

第二天,乔华刚上了一节课,母亲就到学校来找他。母亲有些不安地说:乔青山的老婆刚才到屋里来找我,让我来叫你到公社去,说是她的表妹来了,叫你去见面。

我不去,你跟他说我要上课,没有时间。

这样说,怕是不行啊?”母亲不无忧虑地叮嘱:你要把话说好呀,要不,以后会有麻烦的。”

那么,你就跟她说,我放了学就去嘛。

母亲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叮嘱说:你自己的事,要拿稳啊!

放学后,乔华又批改了一些作业才到公社去,这时看手表已是午后一点半钟。乔青山见了乔华脸色阴沉沉地、冷冷地问:你究竟谈不谈这件事?我表妹等到十二点过以为你不来了,她已经走了。

乔华壮着胆子说:乔书记,这件事能不能以后再说。

你自己考虑嘛!乔青山愠怒地撇下乔华,转身走了!

此后,他没有再找过乔华给他写材料或讲话稿。乔华只同他的一对儿女一直保持着一种较好的师生关系。

乔青山好像从乔华脸上看出了什么,他亲切地安慰他:我们是弟兄,一笔难写一个‘乔’字,你放心嘛,这点小事我会给你办好的。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乔华喜欢这句话,因为它给了自己精神力量,乔华将它写成条幅挂在书桌上方,每天看几遍。诚如斯言,上面果然传来好:全县有十个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的指标,虽然对两千多名民办教师来说这是千分之几的概率,但环溪中学已经推荐了乔华,如果通过了严格的考试,就意味着是百分之百的希望,乔华兴奋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按照县教育局的文件提示,他昼夜复习教育学、心理学、中学教育教学专业知识,在亲戚朋友和同事们的一片叫好声中,他幸福地踏进考场。交卷之后他更是沉浸在甜蜜的体验里快乐着、享受着。

十天后,米校长到区上开会带回来县招生办公室给乔华的一套考生录取登记表,说是他进入录取线,要求在三天内填写好录取登记表交到县招办,过时自负。石破天惊,马上就要云开雾散见青天了!乔华好兴奋,立即用颤抖的手填写好考生自己应该填写的基本情况部分,学校领导签字盖章后马上到公社找分管教育的领导签字盖章。办公室的同志说分管教育的唐昌河副书记在一大队检查工作,可以去找他。乔华打听到唐昌河在一大队六队山梁上召开生产队长会议,赶到那里他正在讲话,由于平时他爱找乔华给他写讲话稿和汇报材料,彼此关系还可以,他慷慨地答应,等他开完会立即回公社给乔华签字盖章。回到公社已是傍晚时分,他说:肚子饿了,走,我们到食堂吃碗饭再说。

乔华哪有心思吃饭,回答说:你吃吧,我不饿,我这里等你。

半个钟头,一个钟头,一个半钟头,两个钟头…唐昌河终于从食堂出来了。他见乔华迎上前去,抹了抹嘴,打个饱嗝说:唉,乔书记回来了,你找他给你签吧。

乔华预感到有些不妙,求他说:唐书记,这是你管的事儿,你给我办了吧!

你应该晓得,这样的事肯定要他说了算,不要紧,你好好向他说说。说完,他向一旁去了。

乔华在食堂里见到了乔青山,他正在端着一碗面条吃。抬头见乔华,他热情地招呼:乔华吗?吃饭没有?来一碗。

不用了。乔书记,请你帮我签个字。乔华说着把表格递过去。

乔青山接过表格看了看,说:这件事今天晚上我们要研究一下,你明天早上来拿吧。

乔华愣了一下,只好不安地走开。

这一夜,乔华怎么也睡不踏实。半夜,屋外传来呼呼的风声,淅淅沥沥的雨声,直到第二天凌晨五点过才稍微小些。乔华赶紧起床,冒雨出门,踩着泥泞朝公社走去。风雨中,公社那副铁栏子大门静静地锁着,从铁栏子望进去,坝子中间的两棵大黄桷树和那棵高大的香樟树浑身滴着雨水,地面飘落着零星的树叶。乔华在门口等到快八点了,里面才有一个家属出来开门。乔华进去敲乔青山的住房门。没有回应,一个对他说:乔书记昨天晚上回家去了。

乔华又淋着雨朝他家走去。乔青山家离公社有几里路,风雨中的烂泥路使行人裹了一脚厚厚的泥土,沉重得迈不动步,不小心还可能掉进环溪河或者跌下路边的悬崖。好不容易到他家,家里人说他还没起床。乔华就守在他床边等他醒来。也许听到了谈话声,乔青山醒过来了。抬头见乔华,他温和地说:是乔华吗?外面还在下雨吗?唉,昨晚上感冒了,脑袋昏沉沉的。

乔书记,外面的雨小了,我是来拿表格的。乔华急切地说。

哦,昨晚上开会事情很多,还没研究这事。乔青山轻松地说。

我等你填了,赶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交到县上去。乔华语气中多了明显的急躁。

你不要忙,再说,你们大队党支部还没签字盖章呢。乔青山诡秘地笑了一下。

那么我等你。乔华紧追着他的话。

不用等了,我们填好会派人送到县上去的。”乔青山好像从乔华脸上看出了什么,亲切地安慰他:我们是兄弟,一笔难写个‘乔’字,你放心嘛,这点小事我会给你办好的。”

乔华找不出应对的话,只好带着几分失落,悻悻地走了。

再一次看到改变命运的机会和自己擦肩而过,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弱小无助,深切感受到了一种悲哀和绝望。

回到家里,乔华就看见母亲和乔林在等他。一见面,他们就急切地问:事情办好了吗?”见乔华闷闷不乐的样子,母亲和乔林心情也很压抑。母亲发了一阵呆,压低声音对乔华说:乔华,这回可能过不了乔青山那一关。是当长辈的害了你啊!”

为什么?我吃惊地问。

母亲小心地看了看门外,四顾无人,才悄声对乔华说:土改时,你大叔本来是一般的青年党成员,政府弄到县上去清楚后放了回来。当时的武装队长乔青山到县上去报告说他抢过别人的东西。你大叔就成了对象,乔青山亲手对他执行了死刑,你想,乔青山会放过我们这家人吗?

大叔的问题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被的时候我还远远没有出生咧!你放心,党是有政策的。乔华这样说,是安慰母亲,也是安慰自己。

母亲松了口气说:那就好!但愿是这样的!

这一天:乔华老是想,那份表格应该送走了吧?

第三天中午十二点是交表的最后期限,乔华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躁动,但又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的,那份表格应该没问题的,何必庸人自扰呢?

中午第二节课后,教导处陈主任叫住乔华说:乔老师,第三节课你给我顶一下。刚才县招生办公室打电话来催:说是你的录取表中午十二点前再不交上去就算自动放弃了。公社黄秘书把表格拿给我,安排我马上去跑签字盖章,先跑大队,再找公社书记。乔华吃惊地点了点头。陈主任走后,他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

眼看十二点放学了,还不见陈主任的影子,乔华好想问他的结果。

下午上第二节课,乔华终于看见陈主任在教室里讲课。可是下课后转眼又不见人了。

放学后,陈主任在回家路口等着乔华。碰到乔华焦急期待的目光,他的眼里很快流露出一种怜悯和无奈,他有意无意地取下头上的帽子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尘,好像有意回避乔华的目光,乔华心里跳个不停,但不敢问。好半天,他才缓缓地说:你不要生气,想开些,天无绝人之路!

乔华意识到了又一次的命运宣判,泪水夺眶而出。

陈主任难过地叙述着:今天上午第三节课,我拿着表去找大队支部书记,出门一看手表,已经是十点半,只有一个多点的钟头了怎么办?我摔开腿就跑。还好,我在九队很快找到了支部书记,他也爽快地签了字,盖了章。政审意见实事求是写得好。再看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我赶紧又往公社跑。可是,乔书记不在。问黄秘书,说不知道。出公社大门,碰到六大队的支部书记,向他打听,说乔书记可能下四大队去了,天啊,到四大队去十几里,还有时间吗?没办法我只得跑快些。我边跑边向路上的人打听,竟然都说没有人看见他到四大队去。我又往回跑,在街背后我碰到七队队长,他说乔书记好像刚去了小河沟树林里,我急忙跟着追了去,原来他正坐在树林里抽烟。如果不是有人看见,我怎么也找不到这里来。这时我看手表已经是午饭后一点过了。他不慌不忙地把表要过去看了看说:‘你们大队的支部书记写意见只写优点,没有缺点吗?世界上有十全十美的人吗?’他慢慢把烟抽完,又歇了一会儿,才开始写,写得很慢,写完又仔细看了两遍,我见他在‘收听敌台’后面加上了‘蓄意扩散’又在‘其叔父是恶霸,土改被’一句的‘叔父’前面加上一个‘亲’字。我想,这下完了。他看了看我的神色,板着脸向我打招呼:‘这件事只能你晓得,哪个都不能说!’我‘嗯’了一声,好像他觉得我的态度有些暧昧,又黑着脸说:‘你是党员,要用党籍作保证!’我说:‘我会保守党的秘密。’他才把表格给我。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回家来不及了,交了表我在街上吃了碗面条就赶回学校上课,第一节课我看到你,怕你问了会伤心,我避开了。乔青山是要把你一棍子打死啊,心太黑!不过,你还年轻,还有机会,我

不相信他能压你一辈子,你不要太灰心了。

再一次看到改变命运的机会和自己擦肩而过,乔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弱小无助,深切感受到了一种悲哀和绝望。他知道这是自己强权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感到自己就像浩淼汪洋中的一叶小舟,既可能被抛上风口浪尖,也随时可能被卷入大洋海底。

他的努力得到了县宣传部门领导同志的热情鼓励和关怀,并先后被推荐为省报、省台、市报、市台的通讯员。除了写新闻通讯外,还写诗歌、杂文、故事等文艺作品。并陆续在省、市、国家级文学期刊上发表。

不能进取而陷入绝望、颓废,冥冥中,乔华感觉到生命在被一点一点啃噬!

考上师范学校的伟回到乔华身边,他激愤地说:土皇帝太黑了!简直是一手遮天!发录取书前,听师专的熟人说乔老师的名字已经贴在师专的床位上了,发录取书后又被取了下来!乔老师,你太苦了!干脆我把读中专的资格让给你,我去考第二次!

这种资格是可以随便转让的吗?乔华朝伟疼爱地笑了笑。

读高中的苗苗也回来看乔华了,她还带来了她哥考中专时的所有复习资料,鼓励乔华再考。

乔华感到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还是说了一句:谢谢!

苗苗调皮地说:什么谢谢?我不想听!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讲课。

你已经是高中生了,我没有机会给你讲课了。

苗苗任性、固执地说:不!不嘛!你过去也是我的老师,现在是我的老师,将来永远是我的老师,你这一辈子都有机会!

乔华扬了扬手说:你又给我洗脑子了,好了,还是谈谈你的高中学习生活吧。

苗苗扬起头,好像想起了什么。她一边在书包里搜寻着,一边说: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个好。

乔华接过她递过来的一份材料一看,红头文件赫然写着《三江县文教领导小组借调函》原来是县文化馆借调乔华到县文化馆工作的信件。

什么?我被借调到文化馆?乔华惊得差点跳起来。

是呀,你喜欢文学,这正对路,这是别人想也想不到的好事呀!

乔华仔细看第二遍文件,原来发文时间是去年的三月,这是一份过时文件。

苗苗你哪来的这份文件?

乔玉容给我的啊。

什么?乔玉容?她怎么会给你?

她是我舅舅的女儿呀!

什么?乔青山是你亲舅舅?乔华差点跳起来。

苗苗看着他一副惊愕的样子,莫名其妙地问: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

乔华冷静下来,想了想告诉她:你拿到的文件是过了时的,也就是说一场好梦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去问舅舅。苗苗冲动地说。

乔华拦住她说:不用了,问也没用。

为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

大概是看出了乔华的憔悴,苗苗眼圈有些红了。她恨恨地说:我舅舅太虚伪、太恶劣了!竟然不见血,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乔华有些不安地说:他是你的亲舅舅,你这样会使你的妈妈很为难的。

不!自从他当官以后,我们就很少往来。妈妈说,他变了,变得不通人情,他走他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谁也不连累谁,谁也不欠谁!

伟、苗苗虽然没有力量帮乔华摆脱命运的磨难,但他们给了乔华一种巨大的慰藉和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乔华努力去寻求解放自己的办法。这时候,乔华能想到的,也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避开尘世间的弱肉强食运动,钻进书本里去,获取拯救自我的力量和武器。

他写下《读史》这首小诗来鼓励自己:

卧薪尝胆孰能忍?十载可将耻变荣。

漫道当初三拾鞋,留侯佐汉胜强秦!

安知麾下火头军,便是未来定唐人。

胯下受辱执戟郎,垓下一战惊鬼神。

不出茅庐卧隆中,早将天下鼎足分。

朝歌屠叟钓渭水,风期暗与文王亲。

鸿门宴上智若愚,历史嘲弄乃何人?

刖足亦能操胜算,含而不露运筹深。

黄金台前客卿位,留与乐羊写丹青。

苏秦刺股锦衣还,风云际会安能定?

乔华在省报上发表的《扼住命运的咽喉》一文,记录了他在这段时间的进取经历: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父母更是目不识丁。轮到我才有幸进了中学,可是因家境困难而辍学。我没有止于唉叹自己命运乖蹇,诅咒社会风气不正。《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保尔和他那段名言使我激动不己,人的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这生命只能得到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至于因为虚度年华而懊悔,也不至于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当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神都已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主义事业。这段名言使我激动不己,我觉得这正是自己应该遵奉的人生真谛,我应该在逆境中奋起。白天在学校,我兢兢业业搞好本职工作;回家我抓紧饭前饭后的时间做家务,做包产地的农活;晚上我就埋头灯下勤读苦写。虽然有时颇觉身体疲乏,但精神上却很充实。苦练写作,经常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切磋,并开始向党的报台。不久,我的努力得到了县宣传部门领导同志的热情鼓励和关怀,并先后被推荐为省报、省台、市报、市台以及《红领巾》杂志社的通讯员。除了写新闻通讯外,还写诗歌、杂文、故事等文艺作品。并陆续在省、市、国家级文学期刊上发表。

乔华拘谨地陪着沈哲甫到了自己简陋的家,沈哲甫看了看,坐了坐,满脸是笑,很动感情地连声说:嗯,不错,不错,这里出人才啊!

县教育办公室主任是教育局党组成员—老资格的沈哲甫。一天,他到环溪公社检查教育工作,特别安排时间到破旧简陋的学校走走看看。乔华被这所学校聘为兼课教师,在土墙青瓦的办公室和教室里,沈哲甫一边听校长汇报,一边仔细观看教室墙壁上乔华用毛笔书写的校训、班训、校历等,他向校长仔细打听了乔华的情况,吃过午饭后,他提出要到乔华家里看看。乔华拘谨地陪着他到了自己简陋的家,沈哲甫看了看,坐了坐,满脸是笑,他很动感情地连声说:嗯,不错,不错,这里出人才啊!”他温和地笑着:乔老师,你愿意跟我们到县上去工作一段时间吗?”

什么?乔华怀疑自己听错了。

经过我们认真研究,决定借调你到局里搞一批教育材料,时间至少几个月。这是个外貌宽厚仁慈的长者,他说话总是带着笑。

我是个民办教师啊?乔华感到很意外。

你这样的民办教师难得啊!局里已经批准了。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得到发挥嘛。

什么时候报到?乔华感激地问。

你好好安排一下家里吧,三天内到教育局报到。

参加工作十几年了,老是生活在一个极其偏僻而压抑的环境里,就像井底之蛙,多么想蹦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啊!不是十天半个月,而是几个月,乔华很兴奋。他绝对没有意识到,这次命运之神的安排,将结束他绝望的过去,启动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到教育局以后乔华才知道,这个办公室早已经在全县六千余名公办教师中物色试用过一些写手,至今还有一位叫艾思绪的学校校长在这里见习,尚未结束试用期,他的调动手续虽然已经办到教育局,可是仍要退回原单位。艾思绪见乔华来到教育局,略有些不安,但知道乔华还是个民办教师后,就主动和乔华接触。他们经常谈一些写作、文学、钢笔字书法方面的话题,彼此关系还算密切,大家互称老师。艾思绪告诉乔华,他到教育局已经快两年了,现在却他回原单位去,领导上告诉他的原因是:不适合做这项工作。他不愿意回去,他要求教育局在县上另外安排一个工作。局里未置可否,暂时保持现状。

乔华被安排在这个办公室的一套资料室里住下来,一套二的房间,不到60个平方,和其他宿舍一样的结构,只是客厅里堆放着一些教材和其他书籍。一个人住这么宽,还显得绰绰有余。艾思绪见了羡慕地说:嘿,你一来就给安排了宿舍,我快两年了还住着公铺呢。

乔华说:我只是临时借用两个月呀。艾思绪没再说什么。

沈哲甫主任亲自安排人给乔华清理这套住房。休息时间他总到乔华的住处聊天,问乔华是否习惯,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他也和乔华一样都在机关食堂吃饭,一日三餐,他拿着碗筷经过乔华的住处,总是关心地叫:乔老师,走,吃饭去。”沈主任50多岁,他爱人在省城教书,儿子已经在市门工作,他在三江县工作二十多年了,一直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除了开会和出差,他几乎每顿饭都和乔华在一起吃,吃完了,他说:走,我们出去走走,锻炼锻炼。”他们就沿着教育局背后的中河岸边向龙渡桥走去,到了又折向垂柳成行,花团锦簇的滨江路走去。他们一边散步,一边聊着兴趣、爱好、工作、生活、政策、时事方面的话题。两人之间虽然是局领导和一个普通民办教师的关系,而且还有着30多岁的年龄差距,但却无拘无束,无话不谈,这完全是因为沈主任敬业奉献,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谦逊和蔼的长者风范感染了乔华,使他放松。沈主任告诉乔华,每天坚持步行三四里路,必能终身受益,说是县城第一小学守门的王大爷60多岁了,每天清早坚持慢跑20里路,身体棒得像个小伙子,搞文案工作的人尤其要注意锻炼。有时散步回来,沈主任还邀乔华到他的宿舍住处,抓几把盐花生,剥几个皮蛋,斟两小杯酒,边饮边聊。休息时间沈主任爱在宿舍阳台上种花,黄莺、葡萄、月季、海棠都种,乔华常协助他浇淘米水,碾油菇粉施肥,那花总是长得鲜美茂盛,楚楚动人。

他们找到教育局长说:你们把乔华转为公办教师给我们算了。”局长说:如果我们能转还会给你们?”

乔华的工作是写一些教育材料。沈主任说,写材料是一种个体劳动,需要清静,如果乔华愿意,可以不到办公室上班,就在住处写。一般是他亲自给乔华布置,他不规定完成时间,即使提了时间要求,乔华觉得时间也十分充裕,他安排工作的技巧是:尽可能提前布置,早做准备,给足时间,条件。乔华总是提前完成任务,沈主任每次拿到乔华完成的材料,总是满脸笑容地说:你真是写得又快又好,不要太加夜班,注意劳逸结合啊!此刻乔华就会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心里涌动着那句名言:士为知己者用,士为知己

者死!

20多岁了,乔华一直身子单薄瘦弱,甚至让人担心,他曾经想找医生开补药滋补身体而没做成。现在环境一旦改变,长期压抑的心情一旦放松,又长期伏案写材料,很少活动,加之早上爱吃牛奶、白糖、鸡蛋,不到两个月他居然发福长胖了。精神上的解放大大增强了他的生命张力,在以后的一年多里,他除了写材料外,还为沈主任收集材料编写了两本书,一本是《三江农民教育》一本是教育画册《在桔乡的田野上》还编写并协助制作了一部七十分钟长的电视片《三江教育》

这是一部五集长的电视片,花去了7000余元钱和半年时间,乔华和成教办公室的同志跋山涉水,几乎跑遍了全县的学校和农村。办公室擅长摄影和工作的程育文用船型摩托载着他四处拍摄照片,收集资料。他写好拍摄脚本后,经局长会议通过,报主管县长批准后,成立了拍摄班子,乔华就是其中的成员之一。派来的摄影师是乔华写稿中的老相识,这位军人出身,为人正直,业务功底深厚的大哥级摄影师对乔华很客气,拍摄中乔华怎么说,他怎么拍,配合融洽。这部电视片送到省里参赛后获得了一等奖。这些工作使教育局的几位局长对乔华另眼相看。

他们找到沈主任和教育局长说:你们把乔华转为公办教师给我们算了。

米校长高兴地说:只要你愿意,当然没问题,现在环溪中学由原副校长熊培儒主持工作,有些忙不过来,正需要你帮忙呢。

次年,省内开展了一次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的工作。这是以后的第一次,也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仅三江县就有500个指标。这次民转公除了一些必要的条件外,还要进行文化考核

这对乔华来说,无疑是一次极其难得的机会。沈主任一面关照他办好所有的报考手续,一面减少他的工作量,为他安排复习迎考的时间,还指定办公室里一些同志为他收集复习资料。乔华的复习重点仍然放在教育教学方面,以自学为主,太难的地方请别人解析答难,效果较好,复习进度较快,由于曾经历过这样的考试,加之临考前有了较为充分的准备,考下来,文考成绩获得全县第二名。录取工作一直拖到第二年十二月。沈主任为乔华转为公办教师而高兴,他又到新任局长舒喻章面前去争取,希望能将乔华留在办公室工作。舒局长说:这要等整个民转干工作结束后才能办理。沈主任也正面临着调动。市教育学院院长希望他能参加学院的科研工作,商量好后已经开始作调动的准备工作。

这时,已升任学区教育办公室党总支书记的米良章到局里开会,饭后他来乔华住处玩。虽然分别只有一年多,却像久别重逢一样兴奋不已。

沈主任对你很信任,四个局长对你的印象也很不错,转正后你有可能留在局里工作,你准备好了吗?米校长开门见山。

乔华:局里领导很关心我。但是教了这么多年的书,已经习惯了,如果继续留在局机关我会不习惯,如果回环溪去教书,我就人熟地熟业务熟,要合适得多。不知米书记愿不愿安排我回环溪中学教书?

米校长高兴地说:只要你愿意,当然没问题,我调学区做总支工作后,现在环溪中学由原副校长熊培儒主持工作,有些忙不过来,正需要你帮忙呢。但是,你要把沈主任说通,他不想放你走的。

乔华也的确有些为难,但是他有把握地说:我会与他说好的。

沈主任不赞成乔华回家,他说:你在这里不是干得很好吗?

乔华想了想,继续往深处说:沈主任,你很快就要调市上去了,你走以后,局里的领导还会这么认为吗?

乔老师,你多虑了。我从五几年参加工作到现在快三十年了,一直在教育局里工作,对历届局长都很了解,教育局的领导是很重事业,很重人才的。现在教育局里很缺你这样会思考又会写的同志。我虽然就要调离三江了,但是我对三江是很有感情的,我希望我走以后三江的教育事业能不断发展,更加兴旺。再说,我可能调到市成教院科研室,那里也很需要你这样的写手嘛。再说,即使你一定要回去,也等一段时间再说嘛。现在你刚刚转成公办教师就要回去了,教育这条线的同志们会怎么看你呢?

沈主任现在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让我去做吗?乔华主动转过话题。

很重要的事倒没有,最近市上有个工作会在华阳县召开,我因为参加另外一个重要会议去不了,你去一下吧。你还有什么想法等我回来再说吧。

市上的会只开了一天。回到局上乔华给沈主任留下一封长信就带着行李回了环溪。

教研组长辜成说:乔老师,不是自吹的话,现在各行各业都在改革搞承包,如果环溪中学让我承包的话,只要搞两三个月,我保证它变个样!

乔华回到环溪中学后,喜欢文艺创作的教导主任贺楚风,写了东西常找他一起斟酌,负责团组织工作的余春晔也喜欢找他写点毛笔字,画点画,党支部书记涂中华、数学教师金仁东都是他初中时候的同学。大家对他都很友好。

语文教研组长辜成很热情很主动接近乔华,他对乔华说:你在教育局锻炼一阵,可以说,论水平这个学校里没有人能赶,你这次回环溪,教育局肯定是有安排的。乔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话,心里有些不自在。休息时间,辜成又到他的住处闲聊说:环溪中学的情况你慢慢就会清楚的,熊培儒主持工作,大家都说他老糊涂,不适合当校长。这两年学校混乱,人心不稳,教学质量在全区连年倒数第一,老师们都觉得抬不起头,教书没有劲。贺楚风和他搞不到一起不愿再当主任,现在熊培儒又在提余春晔起来,余春晔就喜欢吹牛,喜欢抛头露面出风头,工作根本落不到实处,我敢打赌,余春晔他娃儿要把环溪中学搞好了我手板心煎鱼给他吃!乔老师,不是自吹的话,我随便也要顶他几个余春晔!现在各行各业都在改革搞承包,如果环溪中学可以承包的话,只要让我搞两三个月,保证它变个样!乔华很为他的直率和大胆吃惊,同时不由得对他的自信表现出钦佩。辜成叹了口气接着说:唉,这两年学校混乱,我还是抓紧机会搞自考,争取两年内把大专文凭拿到手,再去拿本科文凭。

学校团总支负责人余春晔见到乔华高兴地说:哎呀!你回来太好了,学校现在写个什么画个什么不再为难了,我们学校又多了一个人才!这之前,他给乔华的印象一直是:勤奋好学,刻苦进取,热情乐观,朝气蓬勃。

贺楚风自然是一种老朋友久别重逢的感觉。他兴奋地张罗着给乔华找住处,没有合适的房子,他就把自己占着的一间让给乔华。他告诉乔华:这间房曾是两届校长的住房,后来他也住过,直到有了更宽敞的住房他才搬走的,但钥匙一直没交出去,就是熊培儒要了两次他也没给。凡是乔华学习、生活、工作可能需要的,他都热情而认真地帮忙办。他向乔华强调,这一切他是以朋友的身份而不是以教导主任的身份在办理。谈到辜成,他告诉乔华:这个人和我是亲戚,我对他比较了解。教书是可以的,做事也把细。但个性特别强,凡事总要占个上风不让人,和别人的关系,包括自己的父母兄弟都搞不拢,已经工作了还和父母打架。他经常对这些老师说,不晓得父母什么时候才会死,只有等到父母都死了,他每月才会少负担20元钱。”谈到余春晔,他告诉乔华:这个人是我小学教过的学生,他的根根底底我都清楚。品质不太好,读初中涂改饭票就受过学校处分。工作后没改多少,作风轻浮,华而不实,最爱投机取巧。”

熊培儒对乔华回环溪也是满脸笑容,因为事前米良章书记给他谈过,他到教育局开会乔华也向他当面谈过。乔华上班第一天没办公桌,他安排说:就坐我对面这张办公桌吧,那是支部书记的,他患了肝腹水,一时好不了。

教物理的老师赵俊开玩笑说:熊校长安排你和他对面坐,是要你做他的助手。

数学老师岳婷婷神秘地补充说:这办公室里确实没有其他位置了,只有支部书记的位置,乔老师来正合适!但是你可以接替他的工作,不要接替他的重病啊!

熊校长笑了,大家也都笑了,看来学校人际气氛还是可以的。学校安排乔华担任初三(8)班班主任并上这个班的语文课,同时协助教导主任和团队抓学生会工作。乔华和贺楚风、余春晔通过学生会组织来活跃学校的文体娱乐活动,激发教师学生的教学热情,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学校礼堂是原江西馆的正殿,大石柱上镌刻的对联内容大气精深,书法艺术引人入胜,雕刻技巧令人叹为观止,只是时代久远,颜色斑驳脱落,依稀难辨。乔华向校长建议买了白漆红漆作了装饰整理,正殿四周的石栏杆古朴壮观,风韵依旧,配上白底红字的校训,整个校园立即蓬荜生辉,品位不凡。每逢节日或学校有文化娱乐竞赛活动都在这里举行。

党支部书记涂中华的肝腹水病已有六年,他到省城住院治疗后,被借调的熊校长建议由工会主席涂国友主持学校工作。

秋天,贺楚风辞去教导主任职务并调往古堰中学教书,余春晔提为主任。乔华被提升为副主任,负责学校德育工作。乔华带的初三(8)班进入毕业最后冲刺,为了避免升学率为零,他接受吕六品等人的建议,将教学效果不好又有病的数学教师汤玉华换了下来。汤玉华对此极为不满。乔华不知道他是辜成的媒人,辜成当时对他不满他还找不到原因。这一届学生参加中考,其他10个班的学生没有一个人的考分能进入重点高中录取线。只有乔华带的这个班的三个学生最后进省级重点高中线被录取。老师们如释重负地说:幸好有三个学生被录取了,学校差一点又被剃了光头,环溪中学如果倒数第一的名次三连冠,真的再也收不到学生,学校再也办不下去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然而,初三(1)班班主任牛前进此时此刻的心情坏极了。他是多年带毕业班的老班主任了,数学教得好,一直在学生和家长中保持着不错的声誉。环溪谁不知道我,非我莫属!他一直自我感觉良好,没想到他班上竟然没有一个进入重高线的,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这个面子,于是他开始找乔华的岔子。另一个心情极其复杂的人是主任余春晔。他教这个班的语文,从初一起就和北京一个搞作文教学研究的教授,进行一种新的作文教学试验,三年中他对内对外都做了大量的宣传,调动了人们的注意力,对他的试验效果大家早就拭目以待。没想到中考下来,他的语文教学成绩总分和优生率都不及初三(8)班。他对人们作了些自圆其说的解释。暗地里,牛前进串通他和汤玉华、辜成,一起找乔华的岔子。很快,学校领导、老师中有了一些极不利于乔华的。这种就像一股黑色的暗流,悄悄涌动着、燃烧着,发疯般地向乔华袭来。中考后一个多月,乔华到县招生办公室办理学生档案,有领导告诉他:最近,教育局、县招办、县纪委都收到几封学生来信,反

映你排斥打击差生等,组织上正在调查。平时你要注意这些方面的影响,严格要求自己啊。

回环溪第二天,区教办总支书记米良章到了环溪中学。他和熊校长一起不断找个别老师座谈,写材料,盖指印,忙了一整天。乔华想,这一切可能都是为了自己。果然,下午放学后,方书记找他谈话。初见面仍然是笑容可掬,寒暄几句,便书归正传,他的话有几分严肃:组织上收到几封反映你的问题的学生来信,经查证核实,是捕风捉影,人为制造事实的发泄信。但是,这样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你要冷静地分析,从正面寻找原因。你现在是一个行政了,要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团结同志,处理好干群关系。只有同志间做到互相信任,真诚相待,表里如一,齐心协力,才能把我们的工作做好。

下年开学,升任副校长的余春晔带薪到市教育学院攻读本科。十月,校长熊培儒借调到教育局退管股工作。临走前,他在教职工会上宣布:学校的工作由乔华同志和党支部书记涂中华同志共同负责。乔华同志负责教学工作,涂中华同志负责处理学校日常事务。

这时,党支部书记涂中华的肝腹水病已有六年,虽然他很顽强,但病魔没有离开他,他的脸上瘦得只剩一张皮包骨,肝腹水把他的肚子撑得超过大孕妇。最后他不得不到省医院住院治疗。他走后,被借调的熊校长建议由工会主席代理校长工作。

沈主任带信让乔华育局,他们要继续借用。米良章书记知道后赶到环溪找乔华谈话。

涂国友主持学校工作一个月后,老师们议论纷纷,普遍都说:涂国友语言木讷,性格阴柔,处理问题要么议而不决,要么决而不妥。区教育办公室的负责人常到学校安排工作,他们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个问题。

恰在这时,教育局成教办沈主任带信让乔华育局,他们要继续借用。米良章书记知道后赶到环溪找乔华谈话:现在环溪中学的行政只有你一个人,熊培儒肯定要调走,余春晔去了古堰中学,如果你一走,行政工作就没人搞了。

不是有涂国友老师么?乔华问。

涂国友说话都成问题,处理问题又缺乏魄力,学校老师都对他没有信心,他哪里干得下这个工作呢?目前这种情况,我们希望你能留在环溪。当然,愿不愿意,最终由你自己决定,我等你的回答。

学生信件问题处理后,乔华总感到制造这个事件的几个人并没有就此放过自己,这些人还在处心积虑地打击和制肘他。这些人好像很有活动能量,虽然他们早就看不起校长熊培儒,说他昏庸是糊涂官,有时甚至借故当面骂他个狗血淋头,但他们又常到熊培儒面前吹这吹那,熊培儒好像很多事都听他们的,熊培儒借调教育局之前的半年里,学校接连几次重大的人事更动就和他们的频繁活动紧密相关。仔细想想,他们毕竟和熊校长相处多年,也有过不少相互帮助的时候,至少也是酒友或者牌友什么的,对他们的耳边风熊培儒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这伙针对自己的人越是利用校长控制自己,乔华就越不愿意就范。他们的手段越狠越辣,乔华就越不相让。经过四个多月明里暗里的较量和自己的反复思考,乔华给米良章书记写了封短信:

米书记:

关于我走不走的问题,实在不好意思也不应该总拖着不回答你,以至于因为迁就我而妨碍你的整体工作安排,甚至贻误大局。

我现在决定不走了,关键原因是爱人孩子的户口没有解决的希望;再说到局里去无论工作、生活,都不习惯。

请你对我的工作作出安排,局长和成教科方面由我本人去回话。米书记,我决心不走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愿意在环溪过窝囊日子,我是迫切希望改变目前这种欲干不能,欲罢不忍”现状的。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实现我改变和振兴环溪中学的理想和抱负,如果这一理想和抱负实现了,我会在生我养我的这块土地上扎下根来,乐为父老乡亲鞠躬尽瘁;器必试而后知其利,马必驾而后知其良驽”米书记,你愿面对世俗用人观对我的责难,顶住无端诽谤对我的攻击,放手让吗?

请宽恕我被逼出来的决心,被整出来的信心,被挤出来的欲望。请明鉴:愚蠢的直率后面是一颗热血沸腾的赤子之心。

乔华匆草

米书记接到乔华的信后,立即找他谈话。米书记认真听了乔华的办学思路和下一步打算。谈到人事安排,他问乔华:现在行政就你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需要一个人来搞教学,你看辜成怎么样?

在老师里面比较起来,他的教学能力和办事能力算是强的。乔华肯定地说。

那么就他了。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但是个性强,过分自信。你要善于用其所长,避其所短。

他和辜成合作不久,辜成那种刚愎自用,看不起任何人,我行我素的性格就完全充分地表现出来了。

新学年初开学,乔华被任命为环溪中学副校长,主持学校工作。辜成被任命为环溪中学副教导主任。

涂中华从成都治病回来,肚子里的肝腹水被抽了,人显得利索些,脸色接近正常人,精神也好了许多。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蓝色中山装在校园里散步。乔华说:看起来,你的身体康复得不错,我们正等着你上班,还有很多事要一起商量呢。

他很高兴,充满激情地说: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只要记着服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争取休息个把月就上班嘛。你干得不错,学校已经有了起色,要不了多久还会大变样的。

不到一个星期,涂中华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异常严重。某个晚上大约十点钟,他让人来叫乔华说是有紧急事,要乔华赶紧到他家里去一趟。乔华跨进他家门时,他的妻子和一对儿女已经哭成一片。涂中华躺在床上流着泪对乔华说:我这次是不行了!乔华安慰他说:你的病是会治好的。这么多年都坚持过来了,你一定要挺住。涂中华绝望地说:不,这次不一样,我已经排不出大便来了。我在省医院治病时,同病室病友出现这种情况后就都没办法救了。乔华沉默着。涂中华想努力撑起身子坐起来,但很困难,他妻子忙过去搀着他。他吃力地叫儿子找来纸笔,对乔华说:这几年熊校长让我管伙食团的账,每笔账我都作了详细记录,帐本我要自己留着,几笔末了的账目请你记一下。他看了看账本念道:曾世祖欠费14元,王国平…

第二天涂中华被送往省医院抢救。第三天成都来电话:涂中华病故。第五天涂中华的骨灰拿回环溪。学校为涂中华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追悼会后全校一千多名师生佩带白花,陪送其骨灰盒绕经场镇街道再送其回黑羊山老家安葬。

之后不久,米良章来学校。他和乔华谈到问题,他说:学校党支部书记一职现在成了空缺,这个工作得有人干,你现在还不是党员,怎么办?

工会主席涂国友是党员,比较老实,工作认真负责,他可以做支部工作。乔华不加思索地回答。

那就这么定。

乔华和辜成合作不久,辜成那种刚愎自用,看不起任何人,我行我素的性格就完全表现出来了。他处理任何事情都不想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凡是经过他的事,无论大小巨细,不分权限范围,一概由他独断独行。乔华明确了班子的分工,他不予理睬。乔华找了些教导主任配合校长工作的书籍给他看,他依然我行我素,不能进入角色。校长和主任各行其事,政出多门,教职工左右为难,无所适从。乔华不得不在工作安排上集中一些权利加以控制,譬如他临时决定对参加活动迟到的教职工处以5元、10元不等的罚款,乔华便不同意财务在教师工资中扣出这种罚款。辜成便公然表现出种种不满,并开始放弃原则收买人心,拉帮结派,制造麻烦。一些历来自以为是又成效很差,懒散惯了又喜欢搬弄是非,搞明争暗斗又故作正经的人都能在辜成那里得到赞赏和支持。只要一有空闲时间,辜成就主动邀约这些人做篮球游戏,游戏,由他掏钱搞奖惩,办招待

接着学校出现一些蓄意煽动的谣言,人心变得复杂。

什么县上和乡政府支持学校修教学楼钱,当官的得了几万几万。修教学楼上有乡长亲自指挥,分文开支直接签字批条子,下有乡财政管钱,乡财政所出纳直接取款支款。校长红不染,黑不染,只管质量和关系协调,受贿从何说来?

什么工程队送了彩电、放像机给当校长的,校长又转卖给某某老师,而这个老师就在大家身边。造谣者也编得出来!

什么修操场、围墙、水泥路,安装闭路电视乡政府又拨了几千块钱给学校不知到哪里去了?当官的肯定整肥了。离学校几百米外就是乡政府,本来过去一问什么都会一清二楚,可是制造谣言的人却振振有词,人无利益,谁肯早起?当官的没有搞头会跳那么高吗?”似乎当领导的做什么事都要有搞头”才干,没有油水”是不会有劲头的。这些雁过拔毛,一碗水也要打个迷儿头”下跳潜水的意思的小人,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哲学并以此称量别人,这个世界上谁会是好人呢?每一个当官的都收贿受贿,贪污腐败,自然珙洞县内无好人”了。

什么中考报名只让老师填写学生花名册,吃了一顿夜饭就了事,收那么多报名费钱就当官的全吃了;毕业班的三后教育费当官的弄了五六百元;当会计的搞审计的都有搞头。造谣者一副闻到腥臭,没吃到羊肉而忿忿不平,口水瀑沾,唾沫横飞的样子。传话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睛,言之凿凿,而且一副神秘样子,好像无意之间告诉你真话,可别让当官的听到了。

本来一些收费通过查账,调查了解是完全可以弄个水落石出的。却偏要无中生有,信口雌黄,把自己的分析、猜测、怀疑,说成是事实?并神秘地告诉那些刚来的血气方刚的年青人,而且是选择在他们特别冲动的时候去煽动?

什么在校长面前甘当配角,主动配合不愿越权的就是傀儡?遵守组织纪律,遵守组织原则,顾大局,识大体,讲团结,讲奉献,克己为公的其实就是傀儡,好像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搞分裂,闹派性,敢跳敢骂敢反潮流的才是刚正不阿的正人君子。

一时间群众和领导之间的正常接触被骂成哈巴狗拍马屁想当官似乎领导和群众之间深沟高垒,互不买账,矛盾重重,尖锐对立,才是正常情况。

在教职工大会上,乔华气愤地质问谣言制造者:你是演员,又是观众。制造谣言暗箭你是出色的演员,甚至可以达到明星水平;挑拨起领导和年青人的冲突后,你又作壁上观。那种豆杆煮豆箕,手足相残的悲剧场面胜过商纣王的‘肉林酒池’对你而言,很富有刺激性吧?

你是支持者,又是反对者。当着甲你支持甲,反对乙;当着乙你支持乙,反对甲。出手云,覆手雨,幽灵飘忽,你所经之处,误会,猜忌,埋怨,仇恨,随之产生,赌咒,谩骂,流言,造谣,中伤,万箭俱发!有了你,就有了军心动摇,人心涣散,一片混乱!你为什么要导演这一出出的闹剧、恶作剧、悲剧?也许是因为你某些方面的愿望和要求没达到,怨恨便由此而生吧?愿望没达到可能是多方面的原因,也许是我的能力太小没能帮的忙;也许是环境、条件不允许;也许是时机不成熟;也许是你自身不具备条件。为什么总在别人身上找原因呢?难道你就不需要自身努力?你就不需要耐心和韧劲?或者你就不需要清醒地估计衡量自己吗?

在你的眼里,有了权就有了一切,当然也就有了钱,是吗?现在讲校长负责制,国家政策赋予校长对人财、物的使用权,搞垮校长取而代之,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吃钱,不要财务制度,不要党纪国法,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吃饱吃肥吃得流油,直到‘吃电线不嫌长’的境地,对吗?你太天真了!

钱,是个大家都感到既古老而又新鲜,既赌咒而又向往的话题它牵动着多少人的神经,使多少人为之动容,为之忘情,为之喜,为之怒,为之跳,为之骂,为之拍巴打掌,为之利令智昏。

我们反对把钱看得太重,为钱又吵又闹又骂,但并不意味着不谈教师的福利待遇。问题是要心平气和地谈,理智地谈。我们要认真研究,拿出一个90%的老师都能接受的方案来。不然这样发展下去对学校的健康发展不利,对学校人际关系的正常发展也极其不利。

中年人,四十而不惑,该成熟了。人生路上少一些磕磕碰碰,多几分理解,多几分合作,多几分融洽,多几分欢乐!

五十上下的人,已知天命,退休前修桥补路,栽花种草,留下楷模风范。知足常乐,笑口常开,延年益寿,何乐而不为?

总之,环溪中学的环境如此,每一个生活在这个环境中的老师,都要清醒地、理智地考虑问题,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工作、理想和前途,处理好个人、集体和他人的关系,不要误了集体,不要误了他人,更不要误了自己。

在领导班子会上,乔华又强调:这个方案首先要确定一个原则,考虑起来才有依据。发教学奖,是一种调动工作积极性的激励手段,那么就得按激励机制的原则办。激励理论有一个公式:激励程度=效绩×期望值。‘激励程度’就是拿多少钱来奖励,‘效绩’就是工作成效、成绩的大小。‘期望值’就是实现奖励程度的可能性大小。其中,工作成效、成绩和实现奖励程度的可能性越大,拿钱出来奖励的值就越大。反之,成效小,希望实现性小,奖励的值就小。根据这个道理,有了工作成效,学校又拿得出这笔钱,不发奖金,或者发得少,就会挫伤大家的工作积极性;反过来,没有工作成效,或一般工作成效也发大奖,又等于助长懒惰和散漫,只能把学校工作推向倒退。发奖金的多少,发与不发,要根据学校自身的工作成效和现实可能性来考虑,不能和人家攀比。

奖金的发放具体到人头,还要看工作量的大小,任务的难易程度,工作质量的高低,还有对学校的贡献大小都要考虑进去。该量化的要量化,有数据的依数据,难以量化的,要90%的教职工认可。这些,教导处、工会、财务最好先拟一个方案,交全体教职工讨论、修改、完善。最后90%的人都通过了,就不要再斤斤计较,不要再挑剔、苛求,百分之百的满意是不现实的,大体过得去就行了。今后什么时候情况发生变化,如果需要,再修改、完善。

他被任命为副校长后,涂国友一直一副尴尬的模样,被提升为支部书记了,涂国友仍然一副很不痛快的样子。

一个叫胡勇的小伙子,二十四五岁,都市大学毕业分配出来教英语的,工作不到两年,就和本地一个非常洋气,当地老百姓怎么也看不顺眼的农村姑娘结了婚。婚后夫妻关系时好时坏。好时,两人手挽手逛街;坏时,两口子常常打架吵架,闹离婚弄得满城风雨。一次,两口子酒后打架,胡勇被老婆用酒瓶砸了个头破血流,他去医院治伤竟然上身,光光的头颅,血流满面地招摇过市,还不断向熟人诉说自己的不幸遭遇。人们议论纷纷:这小伙子哪像个大学生,就像个街娃!”这两口子,一个妖,一个狂,天生一对,硬是‘天仙配’”

学校多次出面找胡勇谈心,尽量给他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对他们的夫妻关系进行调解,也能暂时做到相安无事,但一般只能维持一个多月。

胡勇夫妻打架后,他还在课堂上向学生诉说遭遇,讲到动情处黯然泪下,他说:我现在要供两个人吃饭,还要考研究生,这阵又要治伤,一点工资根本不够用,我已经两顿没吃饭了,下一顿还没着落。单纯朴实的学生听自己的老师这么一说,不少的人流下了热泪。常和胡勇接近的学生动员大家为胡勇老师捐款,学生们倾其所有,解囊相助,也凑了个七八十元。事后一些老师向乔华反映这件事,乔华找胡勇谈话,指出他的做法欠妥,影响不好,要他今后注意教师形象。

这天,辜成主动找胡勇打篮球,晚上又请他到家里吃烤鸭,喝酒。

晚上十一点钟后,山区小镇几乎全都关门闭店,已经一片沉寂。乔华正要睡觉,外面的公路上传来大声叫骂:乔华!你没良心!你这样当校长把我们整死算了!

乔华吃了一惊,忙到阳台上往楼下面一看,胡勇正在门前公路上打滚,他哭着,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我一个大学生来到这个鬼地方教书,连饭都吃不饱,就是犯要给口饭吃嘛!你还批评我!你还讲不讲良心?”这时周围一些还没睡的邻居出来围观,有人问他话,他似答非答,有人搀扶他起来,但拖不动,有人议论说:酒喝得太多了。”

乔华大声说:胡老师,有什么话你进来慢慢说。我马上下来给你开门。

听到乔华的声音,胡勇竟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向学校方向走了。

第二天,乔华向支部书记涂国友谈了这件事,希望他出面调查处理一下。乔华被任命为副校长后,涂国友一直一副尴尬的模样,他被提升为支部书记了,仍然一副很不痛快的样子。过了两天,他不冷不热地回答乔华说:胡勇说他那天晚上确实喝醉了。他这么一句话就算了结此事。

过了两天,乡政府分管教育的副乡长来学校了解工作,恰好辜成也进来找乔华谈工作。交谈中乔华和辜成发生激烈的争吵,乔华拍案而起,怒斥辜成:你这样胡闹,把一个学校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你究竟要干什么?

辜成毫不相让地吼道:乔华,你没有什么了不起,老实跟你说,我不得虚你,除了写作和书法我赶不,另外哪样我比你差?论教书,我随便超过你!现在大家心目中拥护的是我,而不是你,你清不清楚?”他骂完气冲冲地走出办公室,没走几步,又折转身指着乔华骂道:你会搞阴谋诡计,要不了多久你还会把涂书记的支部书记职位都夺了。我说了你又怎么样?”

副乡长一时不知所措,他劝解说:不要闹,有话坐下来好好说。”辜成走后他笑着对乔华说:对这种人你不要和他吵,越吵他跳得越高,要软索套猛虎嘛。”

晚上九点过,辜成突然在乔华住房前的公路上大叫:乔华,你有种就出来!

乔华起身出去,妻子梁芸拉着他说:小心上当,不要理他。”乔华到阳台上往下一看,辜成已经没有了人影。他大声喊道:辜成!你往哪里走!你是什么好汉?比兔子还跑得快!你转来,我们马上到学区教办去说个清楚!”

辜成已经跑到桥头转角处,他回了一声:老实跟你说,今天这么晚了我不会去的!

第二天,金仁东老师在新教学楼修建工地上找到乔华说:老同学,对辜成你要防着点,这个人我和涂中华都很了解他,我们一起在观音中学教过书,这阵的教办主任蔡闵贵那时是观音中学校长,蔡闵贵吃饭的时候批评他,他猫儿脾气发了,‘唬!’地一坐到蔡闵贵面前饭桌上,‘啪!’地一声把一碗面条扣在蔡闵贵面前,两人翻天闹了一架。这一段时间,他和胡勇、牛前进几个人背后活动得很厉害,看样子他们还拉拢了涂国友。辜成这个人心狠手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怕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会吃亏啊。这些情况你应该向学区教办反映一下,让他们心中有数。

乔华和辜成发生争吵的当天下午,辜成就到区教办找到总支书记米良章、主任蔡闵贵哭诉了一番。乔华第三天去教办找蔡闵贵汇报工作的时候,蔡闵贵批评他打击压制了辜成,并说这次发生矛盾应由乔华承担主要。乔华向米良章汇报了情况,米良章仔细听后说:这件事我们研究后会到环溪中学来处理的。前段时间整治校园环境,建立建全内部制度,抓校风学风建设,学校变化很大,社会评价不错。这段时间又要抓内部,又要筹款修教学楼,工作头绪多,压力大,矛盾又比较集中,你在工作中遇到矛盾要冷静些,千万不可急躁。当然,工作要大胆些,放开手脚干,人们的目光都注视着你,期待着你以实际行动给个满意的回答。

一个星期内,米良章和蔡闵贵来到环溪中学,他们会同分管乡长一起先召集学校领导班子开会,安排解决问题的步骤,教办和政府领导分成两个组,分别找班子成员和教职工座谈,召开全体教职工会议。米良章在会上作了个很有文采、富有情感的书面发言,他要求领导班子的成员要努力加强思想修养,要正确估计和评价自己,要学会谦虚谨慎,尊重别人,要分工明确,摆正位置,要淡泊名利,为学校发展作出贡献。他要求教职工明辨是非,遵规守纪,爱岗敬业,让家长放心,让社会满意。

散会后,米书记找乔华个别谈话,他说:学校班子的工作配合是非常重要的,涉及到学校的兴衰成败。参加座谈的老师们普遍认为辜成和你搭配,你有很多困难,你是否需要再增加一个助手?

辜成怎么办?

继续当他的副主任,可以另外物色一个主任嘛。

啊,那好。虑清楚后告诉你。

环溪中学升学率、合格率、毕业率年年攀升,学校连续三年获得县发学校工作奖”教育教学一等奖”师生总人数上升到办学历史高峰期。

米书记催问乔华物色的主任出来没有,谁来当这个主任呢?乔华还没来得及想过这个问题。

这时一个瘦高个走进他的记忆,他35岁,身高一米七左右,黄皮肤略呈黑色,高颧骨,嘴略尖,眼内陷,眼神随和中流露几分狡诈,此人叫吕六品。他原是本地一个民办教师,考师范校时他曾来乔华家里找乔华给他辅导过作文,师范毕业后回环溪教书。

这段时间辜成发难,学校人心复杂,他常主动来乔华的住处闲聊,分析一些情况,提一些建议。他见学校的绿化草地没有专人管,就主动利用星期天和休息时间做义务劳动,挑水浇灌,尽管人们背后议论他好表现,他仍然一如既往,乔华很感动。

记得五四青年节全乡的青年人都在中学来庆祝,上千人的操场上,篮球,乒乓。

长跑,短跑,项目繁多,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突然哨音一响,人海中蹦出一个吕六品来,他不断地蹦出人群,不断地大声叫喊,不断地鼓动参加拔河游戏的双方:加油!加油!不要松手!不要松手!人们的目光都被他拽了过去,偌大的场面,他居然成了核心。

老师们忍不住笑着说:这个家伙真会表现,硬是有一套手腕!

提拔余春晔前,吕六品也曾被列为候选人之一,当时辜成、汤玉华就说:熊培儒硬是糊涂校长,吕六品都可以管好环溪中学,我们手心煎蛋来吃。别的不说,就他那个家庭里肮脏污浊,一塌糊涂的样子就够呛,还能管好一个学校么?乔华是见过吕六品家庭情况的,情况确实如此。

斟酌再三,乔华还是决定起用吕六品。他向米书记作了汇报,征得他的同意,上报了吕六品的材料。

辜成的哥辜际功是纺织厂宣传部的,喜欢写文章。辜成的事情发生后,他专程来环溪向乔华道歉,希望原谅他弟弟,并保证今后一定好好配合工作。辜成事后请乔华吃饭,表示道歉,并承诺今后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乔华答应今后一定互相信任,互相支持,共同搞好工作。但不久吕六品担任教导主任的批文下来了,辜成有些尴尬,只好随余春晔调往柳枝中学,余春晔在那里任副校长,辜成在那里任副教导主任。

这年中考,环溪中学上省重高线的学生达到30%,上中专录取线占20%,环溪中学一时名声大噪;八月,乔华被任命为环溪中学校长,学校彻底摆脱困境,周围生源开始涌向环溪中学。

这时乔华递交入党申请已有四年。前两年支部书记涂中华重病住院没时间工作,这两年,涂国友拖着不愿办。米书记多次督促他,他仍不动,最后米书记发火了,责问他:最近几年环溪中学支部始终没有发展党员,你还拖着不办,这个支部还发不发展?涂国友才于11月2日组织讨论乔华的入党申请。支部大会批准了乔华的申请,从这一天起他开始计算党龄。

环溪中学升学率、合格率、毕业率年年攀升,学校连续三年获得县发学校工作奖”教育教学一等奖”师生总人数上升到办学历史高峰期。

乔华被安排到省教育学院第八期校长培训班学习。

10月,县上要召开教育工作会。苏局长与负责干训的领导,将乔华要回局里突击大会材料。苏局长亲自安排将局党组第二会议室留给乔华作写文章用的地方,并直接安排乔华的写作任务,由乔华负责大会的主体材料—教育局长的工作报告。舒局长很关心这个材料,几乎写上几页他就要来看一看,同时一些材料,交换一些意见。虽然以往乔华也写过县长、县委书记的大会讲话稿,但那毕竟是表态性的文章,宏观的、理论性的东西,只要围绕主题不走火就行了。一个教育局长的工作报告就很扎实了,材料涉及上情下情、工作的全盘考虑和总体布置,着眼点在于局长作了这个报告之后全县教育工作将翻开新的一页,出现一个更加的局面。乔华从来没有写过这种分量的材料,感到有些把握不住,也有些力不从心。他不断地向苏局长要文件、要材料。最后,好歹写了四十多页,三万多字,交了卷。他不知道苏局长对自己写的这个报告是什么印象。

学校这次整顿后,乔华发现一些谣言和吕六品的背后活动有关。吕六品开始把精力放在私人的小杂货铺面上,对学校工作采取应付态度,不断有人提醒校长要注意吕六品。于是学校提拔刚调来一年的晏超秀做了副教导主任。晏超秀,女,32岁,中学二级语文教师,原观音中学初三年级班主任,市优秀教师,其所带班级参加中考升学率名列原学校前列,提拔后负责教学工作,认真负责。吕六品工作变动,改为负责学校勤工俭学工作,他仍然是应付态度。

他选择了北河中学。现在北河中学又选中了他,他深信:在教育主管部门的直接领导下,在北河镇党委、政府的理解、支持下,一定会实现自己的理想。

全国机构改革,县内撤区并镇,教育局撤销各区教育办公室,设立乡镇联校,乔华兼任环溪镇首届联校校长,负责镇内各中小学五千余名师生的教育教学。

暑假,他被到局里破格参加一些局务会议。副局长贾其政私下告诉他说:舒局长很欣赏你的文章,可能马上要调你到局办公室当副主任,这是我分管的工作,今后我们好好合作,工作上不会有什么难处的。

可是一个多月后,局里仍然没有安排他的具体工作。乔华向舒局长打听,舒局长让他暂时到督导室工作,听说贾其政给他透了风,舒局长很不高兴地埋怨说:这个贾其政也真是的,没有集体研究过的问题,而且我又没有委托过他,怎么可以随便说呢!听说是到督导室,乔华心里叫苦了。这个办公室级别高,里面的人资格老,年龄大,自己去干什么呢?难道去享受照顾?自己还年轻,还应该干些事情啊!他向舒局长说自己不适应这里的环境。秋季开学前,舒局长同意他回到了学校。

全县迎接省市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复查验收,环溪镇联校名列全县前茅,被作为全县中小学校长现场参观的示范乡镇。借此机会,乔华向舒局长提出上调的请求。局长说,你要走就得物色好接替工作的人。乔华知道观音中学的副校长秦锦华和校长关系不好,两人斗争激烈,秦锦华一直想调走,正苦于没有办法。乔华和秦锦华是初中同学,比较了解他,他为人正直、诚实、稳重,工作踏实。借检查学校工作的机会,乔华征求秦锦华的意见,秦锦华很感激。乔华向舒局长作了汇报,局长同意作出安排。当年秋季秦锦华调任环溪中学副校长。吕六品对此极为不满,工作中常发牢骚。

4月25日,县教育局发出《在三江县教育内招聘北河中学校长和教职工的》文件规定招聘对象年龄在35岁以下,大专文化程度,三年以上的行政工作经验。乔华和十六个中学校长同时报名参加竞争。5月上旬,几个正副局长分别带了四个考察小组到报名者所在学校进行组织考察。舒局长带领的小组来了环溪,他的组员包括北河镇的党委书记、镇长、人大主席、联校校长、局人事科长。对乔华的考察分资料收集、教职工座谈、座谈、工作现场察看等。几个小组同时进行。考察小组忙碌了一整天,直到下午五点钟才告结束赶回县上。

5月23日,县上在教育局举行招聘答辩会。答辩者抽签确定名次后,依顺序在答辩会上面对县局领导、北河镇党政领导、教育局各科室负责人和县内新闻媒体进行30分钟的办学方案演讲,并回答各种质询,由县招聘领导小组现场评出得分。演讲前,乔华和其他不到演讲顺序的校长坐在被指定的休息室里等候,不得随便走动。演讲后规定坐在旁听席上听其他演讲者的演讲。全部演讲完后,休会20分钟,招聘领导小组进行综合评分。11点50分复会,教育局长舒喻章公布综合得分情况后宣布:

根据招聘文件‘录取最高分的原则’乔华同志被招聘为三江县北河中学校长。我们向乔华同志表示祝贺!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北河镇党委书记蓝敏讲话表示祝贺,他代表党委政府提出希望。会后乔华接受了县媒体采访。当问到受聘后的感受和打算时,他回答说:新建的北河中学在近两年内没有教师宿舍,却要求教师安心工作,遵守作息时间;没有一流的师资队伍,而且生源在全县倒数第几名,却要求在三年内创一流的教育教学质量;没有一流的班子,却要求创一流的。无论是谁出任北河中学的校长,都会面临着一场严竣的。”乔华面对的是艰苦繁重的工作,而且大量工作都是基础工程,隐蔽工程。比较而言,他这之前工作的环溪中学已经基本完成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任务,无论内部,外部条件都比现在的新学校优越,压力和负担显然轻得多。

尽管如此,负重奋进,团结自强,求实创新,富民建市的三江精神激励着他,播种希望,负重登攀,齐心‘普九’咬牙攻坚的三江教育精神召唤着他,党员开拓进取,求实创业的事业心、心鼓励着他,因此他选择了北河中学。现在北河中学又选中了他,他深信:在教育主管部门的直接领导下,在北河镇党委、政府的理解、支持下,一定会实现自己的理想。

三江电视台当天晚上黄金时间播出了乔华被招聘为北河中校长的新闻,《三江报》也相继发表了。5月23日乔华按调令规定时间到新建学校上任。

因为事前他太不了解北河镇,太过于相信自己的经验和能力,所以他没有也不可能深刻预见到横亘在他前进道路上的巨大阻力和重重困难,这为自己以后在人生道路上不可避免地付出重大代价埋下了伏笔。时下分级办学、分级的办学体制,让校长完全陷入办学经费的束缚之中不能自拔。首先,北河镇复杂诡谲的人际关系和外富内穷的经济环境牢牢束缚了他,让他无法施展。从事业上来说,乔华选择北河中学是一次后悔莫及的重大失误。

乔华进入北河镇地界,首先接触的人物是第一任镇党委书记蓝敏。一米七以上的个头,挺拔的身材,白皙英俊的脸盘上留着浅浅的络腮胡,清澈晶莹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你,不苟言笑,没有太多的热情,但他极其认真地听取你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声调,直到你表示已经说完,他才极其清晰、极其精炼、极其准确地回答你需要的全部答案,不管是什么结果,你都会觉得这是唯一的最好的答案了。有相识的告诉乔华,蓝敏本是县委组织部的副部长,不到40岁,去年才下派北河做第一任镇党委书记。

二号人物是镇长谢廷均,原县团委书记,来北河前是潮水乡乡长兼乡党委书记。30岁多一点,中等个子,聪明、精干、热情的外表给人以感染力。见到刚上任的乔华,他主动伸手过来,并高兴地说:欢迎,欢迎!我们盼着你来!新学校的教学楼工程正在关键时刻,我处理镇上的一些事务有些忙不过来,分管学校的工作就更落不到实,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你先抓一下教学楼工程的施工质量。招聘教职工的事我们多商量就行了,你有什么困难直接同我或蓝书记电话。镇长直接分管教育,北河镇党委政府重视教育的程度可见一斑,乔华浑身充满了力量。

新学校正在修教学楼,在哪里办公呢?谢镇长安排乔华暂时在镇联校办公。于是乔华又开始接近这个办公室的主人—联校校长姜白贞。这是一个年届50岁的老太婆,虽然离退休不远,但年轻时的风韵依稀可辨。记得拿调令的时候,老资格的人事科长向乔华打招呼:今后到北河中学工作一定要尊重这个老同志,不得给她出难题,否则我要找你算账。”乔华知道,姜白贞是原北河片区总支书记,教办撤销后,担任北河镇联校校长。见面后,姜白贞以领导身份神秘地向乔华介绍情况说:镇上原来分管教育的领导是副镇长姚晶容,新建北河镇中学有大量的修建工程,涉及到资金安排,党委才研究决定由谢镇长亲自分管教育。”

乔华着手拟定招聘教职工的计划,制定思想素质和业务素质考核标准及评分细则。同时督促教学楼、综合楼、阶梯教室的工程速度

谢镇长很关心工程质量,常在星期天和休息时间到工地检查。学校大门设计过于简单,缺少气派和时代感,阶梯教室面对学校大门,是一个亮点,墙砖选择什么颜色都应该讲究些,乔华向他谈了自己的看法,他很赞成,并同意星期天和乔华一起到省城几所名校参观考察。星期日,他驾着红色桑塔纳载着乔华和工程队的周老板去了都市名牌中学、外国语实验学校、省科大、省交大。他很随和,他们还合了影。办完事,乔华说一起去餐厅吃饭,他谢绝了。

说给他饭钱,他也极力拒绝了。乔华开始办公后,没有办公经费向镇长申请,谢镇长说镇上困难拿不出钱,等新学校开学招生后就有经费了。他从自己衣兜里掏了1000元出来说是借给新校长暂时作新学校办公经费用。

教育局在全县中学高级教师中抽调骨干组成招聘考核小组,由乔华领导选拔招聘85名新教师。

开学后的一个晚上十点过,值班教师发现社会上的人闯进学校骚扰住校女生,书记、镇长、人大主席、联校校长得知情况后全都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处理问题,安抚师生。又一个晚上,值班教师发现有两名社会上的男青年藏在住校女生床上,当场挡获一个,跑掉一个,镇派出所接报后立即派出两名警员到校审问嫌疑人。嫌疑人供认不讳,被带走。在学校大门口遇到赶来的派出所长,问清情况后,所长勃然大怒,大声呵斥嫌疑人:你家有没有姐儿姊妹?你是畜牲不是人!骂声未落,嫌疑人被他狠狠抽了两个耳光。自此,没有人再敢觊觎新学校。

招聘的第一批教师85人,报名432人。教育局人事科在全县中学高级教师中抽调骨干组成考核小组,由乔华领导一一考核选拔,由教育局、北河党委、镇政府、北河中学校长组成拍板小组,落实定案。邱洪发是从盘山中学调到新建学校搞修建的,这之前任盘山中学校长。参加招聘竞争落聘后,被教育局指定为首批招聘对象,并被教育局指定进领导班子。侯乾伦是邱洪发的老部下,原盘山中学的副主任,经邱洪发介绍进入首批招聘范围。贺志鹏是环溪中学出纳,顺利进入首批招聘。环溪中学副主任晏超秀进入首批招聘却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在教育局、北河镇党委、镇政府、联校参加的首批招聘教师拍板会上,舒局长首先反对,他说:乔华,你到北河来不能把环溪中学的带来,这不符合调动纪律,你看县委雷书记调来三江工作,就没有带一个来。

乔华解释说:我到这所新建学校工作,全部教职工都是从四面八方招聘而来,新建班子有个不短的熟悉过程,我没有熟悉的怎么能尽快启动工作呢?

也许谁也不曾料到,舒局长竟说:不同意你调晏超秀来是为你好,你在环溪的时候提拔晏超秀就有,而且沸沸扬扬。

乔华想起舒局长的意见于梁芸写给他的信,突然好像遭遇电击,顿时懵了。其他在场的男部也善意地劝道:舒局长是为你好,晏超秀的调动就算了吧?

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勇气,乔华居然激动地回答道:如果是其他原因,晏超秀的调动倒也罢了,如果是局长说的原因,我坚决请求把晏超秀调到教育局眼皮下来看个清楚,到底是不是说的那样,也好让我落个清白!

大家一时语塞。舒局长略加思索后说:好嘛,你既然坚持,就依了你吧!

微机教师林礼顺进入首批招聘同样遭到极力反对,人事科长诚恳地说:乔华,我劝你不要考虑这个人,你不了解他的情况。这个人教书不安心,到沿海城市去打工网了两年又没挣到钱,平时太自信,搞不好干群关系,经常缠着教育局要求调动,我们拿到都头痛,你拿到肯定麻烦。

舒局长插话说:林礼顺还好点,他在小学教书那个老婆更难缠,期期跑调动把个教育局闹得乌喧喧的。

在场都说:像这样的人新学校最好不要吸收,免了以后许多后患。

乔华解释道:我了解这个人是有些毛病,但是新学校开设的微机课还没有第二个教微机的教师来应聘,这门课程还得开下去呀!林礼顺怎样调皮也得服一个人管,我们只能尽力做好他的工作了。

舒局长说:这倒也是,俗话说‘好犁耙手不怕打田埂的牛’关键看你的调教了。

初中时候的同学范福庆是板栗中学的校长兼支部书记,这次参加招聘竞争落聘。舒局长提出来说:这次参加招聘竞争的人中,范福庆的考核得分仅次于你,他要求调上来你就考虑一下吧。

多加思索回答道:既然舒局长有所考虑我们就照办嘛。只是他的工作怎么安排?

这就由你去安排了。你如果不考虑副校长,给他安个教导主任也可以嘛。

乔华想了想说: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校长和支部书记,现在又回过头当教导主任,一是年龄大了吃不消,二是面子上过不去,就考虑做副校长吧。

舒局长点头:也可以。

招聘的教师要8月下旬才到校,开学工作百端待举,乔华安排侯乾伦、贺志鹏招生报名,晏超秀报到后也协助做一些工作。

7月中旬,该组建新学校领导班子了,乔华问晏超秀:你肯做教导处的工作呢还是肯做工会工作?

晏超秀总是带着敬重和顺从的口气和乔华说话:校长,你安排了就对了,你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乔华:教导处的工作你也做过,活路重,压力大,让一个女同志,确实太具体。工会工作是做人的思想工作,关系到一个学校的人心所向,很重要。你能说会道,性格开朗,善于处理各种人际关系,就做工会工作吧。

晏超秀:校长,你安排的工作我一定努力做好,不让你失望。

乔华问贺志鹏:你在环溪中学当过出纳,现在肯做会计呢还是肯做出纳?

刚刚23岁的贺志鹏总是腼腆地带着晚辈的口气和校长说话:我听校长的,你叫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乔华:会计比出纳更重要,要协助校长处理财务和后勤方面的一些工作,你这么年轻,好好锻炼一下吧,就做会计工作怎么样?

贺志鹏满意地点着头。

侯乾伦32岁,工作积极肯干,能吃苦耐劳。乔华决定让他在副教导主任的位置上试试看。

出于北河镇地处城郊结合部,社会治安复杂,不良社会风气渗透严重这一现实,借鉴一些新兴学校的办学经验采用封闭式教学的办法。全校学生都在学校里统一吃住,学生的学习、生活、文体娱乐、兴趣特长培养都由学校统一安排,家长只能在星期日前来看望。这种办法虽然得到社会有识之士和80%以上家长的赏识和支持,吸引了县内外不少生源,但遭到了学校附近一些农村家长的极力反对。他们认为学校和家庭近在咫尺,学生在校吃住只能增加家长负担,没有别的好处。他们改变不了学校的,就纠集一部分家长不断到镇政府、镇党委、镇人大施加压力,迫使镇党委、镇政府出面做学校的工作,要求学校放弃封闭式。联校校长姜白贞对封闭也有看法,她说,家长反映封闭式成天把学生关在学校里就像关在里一样。她认为这种封闭式不利于学生参加社会锻炼,不利于学生与社会接触从而增长社会知识,就算学校定期举行社会实践活动,也代替不了这方面的锻炼。她说,终归一句话,封闭式不符合北河镇的实际。联校校长是教育局派驻乡镇学校的代表,乡镇还是很尊重她的意见的。

于是搞了一年多的封闭式被迫取消,大门一开,学校和社会处于零距离,学校附近的电子游戏厅、OK厅、录像室生意火爆,社会上一些无所事事的混混和学校一些男女生趁机混在一起,因此引发一些社会治安案件。学校形象受到损害,社会对学校越来越不利,学校深感力不从心。

在领导班子的磨合过程中,乔华逐渐察觉到副主任侯乾伦有着极强烈的权位思想,他性格张扬,爱出风头,自以为是,凡事要占上风,事事锋芒毕露,从不谦让。更为致命的是,教育教学各环节的相互是什么?抓一流教育质量从哪里着手?怎样做到互相呼应、紧密衔接、丝丝入扣?在这些方面不知他是根本不懂,还是不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去钻研,他的忙碌和积极始终停留在一种表面现象上。而一个业务思想专一、精力高度集中、作风特别深入的教导主任是何等举足轻重啊!乔华这才感觉到把创一流教育教学质量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是并不恰当的。

乔华和姜白贞谈到这些,她却看法不同。她说:这个人在盘山中学搞了多年教学,工作积极,业务熟悉。我们接触多,比较了解他,在北河这个大的学区比较起来他算是强的。

乔华相信自己的判断,为着北河镇中学的未来和希望,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标准寻找更为合适的人选。

三江报发表长篇通讯并配以县委书记到北河中学视察工作时与校长亲切交谈的照片,水城之声电视台,又对北河中学领导班子建设的情况进行了追踪报道。

新学校新气象,工作一路顺风。办学不到一年,《三江报》以大版篇幅全文刊载乔华的办学文章《着眼教育质量,加强校风建设》《三江报》辛辉采访后撰文并配图片作大幅报道《托起明天的太阳—访北河镇中学校长、党支部书记乔华》

1996年秋,一座设计新颖,建筑雄伟的新型中学,在县城近郊的北河大桥桥头拔地而起,结束了北河镇没有自己的中学的历史,这是北河镇党委、镇政府为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好事。那么,学校投入运行以来的情况又如何呢?6月26日,本报专程采访了北河中学校长、党支部书记乔华。

乔华,今年32岁,原系三江县最边远的环溪中学校长,是在去年秋县教育局在全县公开招聘北河中学校长时,以其过人的才华力克群雄而中标担任该校首任校长,后又被选为党支部书记的。他中等身材、体格健壮、和蔼可亲,是一位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富有开拓进取和奉献精神的大学生。在草坪涌绿,花卉吐艳,环境幽雅的校园里,乔华一边领着参观,一边介绍着学校的情况。

北河中学占地60亩,崭新的教学大楼造型美观,装饰脱俗,面积5050平方米,60间教室皆宽敞明亮,一律配置新式升降课桌凳,还置有图书室、音乐室、美术室、保健室;典雅别致的实验综合楼面积4003平方米,包括学校办公房和理、化、生实验室及各类仪器储藏室、微机室,教育教学设施完备、先进,仅4-86型电子计算机就有120台。学校从初一起就开设微机课,使学生三年毕业时能较熟练地单独进行微机操作,以适应社会的需要。各年级学生凡按国家教学大纲规定的理、化、生演示实验及学生操作实验,这里均能顺利进行。学校还建有面积为850平方米的高档次、多功能活动室;一楼一底面积为2514平方米的勤工俭学用房及门市;建有达到国家规定标准的运动场,含800米直跑道,414米环形跑道,2000余平方米的水泥地面篮球场、排球场、网球场等;还建有上档次的学生食堂、学生宿舍和水冲式厕所。学校基础设施达到一流标准,居全县乡镇中学前茅,新建学校总投资达2500万余元。

北河中学不仅硬件和教学条件一流,学校班子和师资水准也属优秀。不仅校长具有十七年教龄、本科学历、中学一级职称,党、政、工、团也都德才兼备;85名教师都是按自愿报名、公开答辩、平等竞争、择优聘用的原则,从县内外36所中学选聘而来的,全都具备大专学历和丰富的教学经验,具有优良的教育科学技能和胜任全工作量的健康身体,而且乐于奉献、善于创新的敬业精神;他们中有市、县优秀教师和教育工,有全县教师演讲比赛获得者,有国家级运动员和国家级裁判,有国家级摄影大赛优秀奖获得者。学校健全和完善了校长负责制、班主任聘任制、教师工资浮动制、校领导包年级、班主任包班、科任

教师包组制,做到教学质量五过关内部第一学年创四好班子四美学校争创文明单位,第二学年争创校风示范校。

几个月后,《水城之声》电视台又以《奋飞的领头雁—北河中学创四好领导班子纪实》为题,配以县委书记到北河中学视察工作时与校长亲切交谈的照片,对北河中学领导班子建设的情况进行了纪实性跟踪报道:

虎年伊始,三江县北河中学传来喜讯:学校创四好领导班子通过验收。

一年前新建的北河中学,两年后要成为县的示范学校不难想象,零的起点,有限的物质条件,要达到高标准,成为一流学校,一切工作是多么富有性啊!仲春,慕名来到这所首批体制改革的学校采访。

班长”乔华首先做到有民主意识,重大事项不个人说了算,不用敢于负责”超越集体领导;不因强调集中而排斥民主意见;不用没有大问题”淡化组织原则。他具有宽容的肚量和决策者的风范,对能力比自己强,水平比自己高的不妒忌;对能力水平不如自己的不歧视;对同志的过失不穷追猛打。为了维护班子的威望和团结,容人”吃亏”是他的信条,全面负责、民主集中、协调众智”是他的主导意识。校长对副职及中层除尊重之外,就是友谊和热情帮助,以诚相待,尊重理解;分工明确,授之以权,使之有职、有权、有责;信任支持,既不越俎代庖,横加干涉,也不疏于过问,放任自流;注意沟通,大胆依托;讲大局,重团结,不简单武断地以己之是为是,以己之非为非,明辨是非,择善而从,消除误会,增强团结;知人善任,用好,识水平,看能力,比贡献,谁有本事谁上,用人所长,用人所能,使副职和中层有做好工作的贡献感、兴奋感、安全感,激发出工作的更高热情和工作积极性…

一年多来,该校全面完成了局里下达的目标任务,其中三项常规工作在局里组织的检查中获得了突出成绩;校园环境常规得98分,课堂教学常规得了116.5分,师生礼仪常规得了98.5分,被县教育局命名为首批三项常规合格学校

领导班子坚持廉洁自律,特别是一把手坚持做到自重、自警、自省、自励,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防微杜渐,自觉过好权力关、名位关、关和人情关。在校长的影响和带领下,该校领导班子也是好样的:评职评优,晋级提干,招聘教职工,一律按文件,论标准,公平竞争,民主评议或民主选举产生。资金开支是最敏感的,学校有个规定:购置设施,维修校产,绿化、美化校园等一切经费开支做到领导班子内通气,500元以上集体讨论,两人以上参加购置,而且要求货比三家,择优择廉购买;校长的差旅开支也由副校长审核签字报销。建校以来领导班子没有人用公款大吃大喝、进ok厅、购置移动电话或小汽车、或公款购置超标准住房,没有人有贪污受贿、等违纪犯规行为。

领导班子每个成员不但表现出对事业的执着追求,还传递出生命里那一份信仰和人格的力量,激励着广大教职员工。良好的形象产生可靠的威信,真正的威信给大刀阔斧的学校工作带来强大的推动力,这种动力最终使学校蓬勃向上,一片生机。

紧接着,三江广播电视台也对北河中学的办学情况作了报道,新任局长董谋策在这次报道中发表讲话,面对社会各界充分肯定了北河镇中的办学成绩,并对北河中学给予热情鼓励。

北河中学背倚龙泉山麓,面对千里沱江之源的莽莽北河。站在校门口,就能看到如诗如画的前景:远处天际,水面托起一轮喷薄而出的朝阳,一群大雁沿北河飞来,发出激越的叫声。大雁的队伍是那样整齐,声音是那样高亢、嘹亮,身姿是那样矫健,或者排成一字,或者摆成V型,或者零零散散,如泼洒天空的墨点。那只领头的大雁拥有划过蓝天的翅膀,豪迈、坚定。正是:晴空一排鹤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紧随的雁群一刻也不愿停下,无论阳光灿烂,还是风雪挡道,他们时刻准备披星戴月,掠过万水千山,经历风霜雪雨,为了生命的燃烧,为了爱的播撒,为了一种美好的使命,彼此呼唤着迎风而动。向前,向前!

本文发表于2010年6月《中外文艺》第六期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34)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35)

校 长

姚晶容给乔华的名单上只保留下了五个考核合格的人,招聘考核总分第一名、第二名都被删去了,另外增添了两个考核未过关的关系户。

政府部门三年一次的换届选举工作又开始了。能力极强,威望极高,政绩显赫,在社会各界很具影响力的教育局长舒喻章因年龄理由被卸职;镇党委、政府人事也发生了相应的重大变更;书记蓝敏升任县委兼纪委书记,镇长谢廷均调任县企业局局长;教育局副局长易佑泉调任北河镇任党委书记。同事们甚至社会上的人们都祝贺乔华说:乔华,你这下子对了,教育局副局长来北河当党委书记,你的工作应该好搞了!

最初两个月里,乔华找这位大家寄予厚望的新任镇党委书记汇报办学情况,说到上届党委政府欠学校办学经费,希望他能解决一些,他就推说:现在政府这头也困难,没有办法,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嘛。

镇上分管教育的副镇长已经是姚晶容。她上任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找乔华把她在清泉中学教书的夫弟调到北河镇中来。她警告乔华,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唯其是问!

按招聘教师的程序,乔华将考核合格的教师名单交给镇党委书记易佑泉,准备在他签字后上交教育局批复。易佑泉推看了看,皱着眉头说:镇上财政困难,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支付教师工资。今年咋能进这么多的教师?

乔华:这七名人员是教育局根据学校各学科缺编情况安排的应急指标。

易佑泉详细询问了招聘考核程序后说:这个名单我们先研究一下,过两天分管教育的姚副镇长给你。

两天后,姚晶容给乔华的名单上只保留下了五个考核合格的人。招聘考核总分第一名的化学教师徐介冰、第二名数学教师陶红薇都被删去了,另外增添了两个考核未过关的。乔华在震惊和气恼之余,直接找到易佑泉。谁知他的解释很简单:七个指标只能进五个,是因为镇财政现状如此。考核的第一、第二名被删去,另外添了两个考核分数不够格的是为了协调关系,维护全镇这个大局。其中一个是分管教育的副镇长姚晶容的夫弟,另一个是你的副主任侯乾伦的老婆。你说,这两个能少了谁?说实话,侯乾伦两口子送东西到我家里我没收他的,还不仅仅是几百块钱的东西!我主要想到他是行政,为了你今后工作好搞嘛。

乔华万万没有想到,刚刚做了三年教育局副局长的党委书记竟这样对待学校工作。他忍不住激动地问:这样进教师怎么保证学校教育质量?今年的课程怎么排法?这样公开招聘教师不成了走过场吗?

易佑泉不耐烦但故作随和地说:乔华你龟儿也是,光强调你的学校工作,不管镇上的困难。现在虽然讲校长负责制,分级办学分级又怎么说呢?招教师这样的事要镇上财政拨付工资,你说应该谁说了算?

乔华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好作罢。但考虑到学校的前途,考虑到本期人员缺编不好安排课程,他在姚晶容给他的名单中添上了徐介冰的名字上交了教育局。

两个星期后,教育局最后与镇上核定落实学校招进教师名单,准备发调令。姚晶容把乔华叫到她的办公室里对其大发雷庭:乔华乔校长!招聘教师上报教育局的名单中为什么多了个徐介冰的名字?

是我添上去的。

你和谁商量过?得到谁的同意?

这是学校工作的实际需要,同不同意是你们的事!

你这种做法肯定是错误的,你必须检讨!

我可以检讨。

你必须写出书面检讨!

什么?书面检讨?这是不可能的事!你们可以撤去我的校长职务!说完,乔华拂袖而去。

新镇长对乔华说:为了一个徐介冰,你这么做不值。

私下,易佑泉对乔华说:乔华你龟儿也是,做这些事又不给哪个打个招呼。我还是很生你的气!

乔华气愤地说:打招呼有什么用?跟你们讲有什么用?你们撤我的职可以,要我写什么书面检讨是不可能的!

也许是易佑泉觉得不便对乔华太强硬吧,也许是教育局出面作了协调吧,也许是徐介冰的关系户进行活动了吧,总之,这件事的结果对乔华做出了让步妥协,徐介冰也拿到了进入北河中学的调令。

侯乾伦一反常态提前发言:我还给自己制定了一个目标任务,我会坚定不移地去完成它,而且是任何阻止不了的!那就是在两年内坚决把乔华赶下台!

经过一年多的考察,乔华觉得徐介冰具备担任教导主任的多项条件,再经过一两年的打磨,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教导主任。乔华开始上报他的任命材料,但在联校去签字时遭到姜白贞的反对,她说:经过我们了解,徐介冰这个人没有什么魄力,他的化学教学成绩也不是很好,让他当教导主任恐怕不能服众。

乔华在党委、政府、教育局面前陈述自己的看法,姜白贞没法子只好签字盖章,徐介冰的任命才顺利通过。

乔华找徐介冰谈话,告知他被任命的,他感激地说:乔校长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我不会忘记的,我一定努力工作。

乔华叮嘱:平易近人,密切群众,工作踏实深入是你的强项,要始终坚持。原则面前要以大局为重,敢于碰硬,不怕得罪人,这是搞好工作的又一要素,它与前者相辅相成,并不矛盾。

徐介冰点点头,像应承又像解释地说:乔校长,这个我懂。现在不管谁,犯了哪条就照哪条办,我不得软弱的。

乔华又找侯乾伦谈话,告诉他徐介冰被任命为教导主任的,他表情非常平静,并显得通融而随和。乔华用商量的口气说:学校行政以前人手不够,没有抓德育工作的。你就改抓德育工作吧,你还年轻,也有能力,多熟悉学校各方面的工作,对你今后的发展是很重要的。教学工作就给徐介冰搞吧!

侯乾伦面带笑容地回答说:对嘛,学校安排什么我就干什么。你放心,我不会有什么想法的。

星期四下午,学校按惯例召开全体教职工参加的周前会。乔华宣读了教育局任命徐介冰为北河镇中学教导主任的,同时公布了行政班子新的分工和各自的目标任务。他的讲话刚结束,侯乾伦一反常态提前发言:才宣布了行政班子的目标任务,我的目标任务我晓得完成,不用说!我还给自己制定了一个目标任务,我会坚定不移地去完成它,而且是任何阻止不了的!那就是在两年内坚决把乔华赶下台!

乔华心头猛然一震,在场的全体教职工目瞪口呆,整个会场空气顿时凝固了。不过乔华的震惊只在两三秒钟之间,不易为人觉察,他极其平静地、不露声色地淡淡笑着听着侯乾伦的继续发言:现在不该我管的事少来找我!以为还有那个好事,奴隶主把奴隶卖了还喊奴隶数钱,我没得那么傻!以前我讲制度得罪了大家,我向大家道个歉,说声对不起,今后我不可能再得罪大家!

侯乾伦说完了,大家还没回过神来。主持会议的晏超秀向乔华示意,请示下一个程序是否有所变动,乔华笑笑说:该布置的工作继续布置嘛。

于是范庆福、晏超秀、徐介冰继续安排布置学校本周的各项工作

末了,乔华对一些工作作了强调,顺便说道:学校的任免是组织行为,不是个人行为,不是个人意志能够左右的。其实我和侯主任在工作上一直是配合得很好的,他工作认真、积极,很投入,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们私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矛盾,我相信我们今后也一定会配合得很好的。至于我个人有什么缺点错误欢迎大家批评,如果有违法违纪的行为,大家可以向上级组织部门或门举报。

宣布散会后,大家默默地、平静地离开了会场。

乔华向姜白贞和新上任分管教育的副镇长韦虹汇报了这一情况。次月23日下午三点钟,姜白贞、韦虹二人到学校校长办公室召开领导班子会进行协调,他们转弯抹角地讲了些不着边际的话进行调和,末了要求双方多作自我反省。对这种息事宁人、不负的调和,乔华实在难以接受,便问姜白贞、韦虹:全体教职工会上公开讲要把某人赶下台,这符不符合组织纪律?

侯乾伦突然跳起来,拍着办公桌吼叫:你不要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完全是男盗女娼,贪得无厌,这么两三年我还没把你看透!

乔华愤怒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尖喝:什么叫男盗女娼?什么叫贪得无厌?

姜白贞赶紧起身制止道:站起来做啥子?你坐下说!

韦虹也赶紧站起来说:乔校长,你坐下说,不要站着!

范庆福、晏超秀、徐介冰也跟着吆喝起来:闹啥子啊?有话慢慢说嘛!

乔华和侯乾伦停止了争吵,会场沉寂下来。姜白贞、韦虹草草调解一阵后匆匆离去。

两天后,乔华电话约易佑泉:易书记,我有重要事情想和你当面谈谈。

电话那头传来他稳重平静的声音:可以嘛。哪个时间?

由你定,要看你啥时间能抽出空来。

那就今天下午下班后。

什么地点?

到时候再说。下班后我开车到学校门口接你。是不是把韦镇长也一齐叫来?

好!你们在一起,请你顺便给她说一声,我就不过来请她了。

六点十分,易佑泉带着韦虹开着他那辆桑塔纳如约来到学校门口。乔华带着贺志鹏上了他的车,到了附近一个条件较好的农家乐。老板见是书记、副镇长光临,忙上前应酬。乔华说:先吃晚饭吧?

不!时间还早,先找个地方坐坐再说。”易佑泉摆了摆手。几人坐定上茶以后,易佑泉催乔华有话就说。乔华汇报了侯乾伦的经过后又转向韦虹说:韦镇长,那天你和姜校长来学校行政班子调解,我确实还有点想不通。侯乾伦骂我男盗女娼,你和姜校长听到后对他连个招呼都没有。”

韦虹忙解释:不,当时我正要向他打招呼,你又站起身和他吵了起来,我才没招呼成的。

你是我的领导,有什么想法,我就当面说了,不妥的,请多谅解。

不,乔校长,我没什么的。你有话能这样当面说,我很高兴。韦虹对乔华友好地笑了笑。

易佑泉冷静平和地说:早晓得侯乾伦是这个脾气,你就注意到点。为了工作,有些事是要作些妥协的。不过这件事侯乾伦肯定是错了的,该怎么处理组织上会考虑的。你是他的领导,要大度些,不要太计较这件事,要相信他以后会慢慢理解这些的。

谈完后,易佑泉谢绝吃饭,他说:今天是周末,有同学聚会,我得马上过去。于是他又把乔华送回到学校,回城里去了。

局长董谋策了解这一情况后说:这个侯乾伦怎么可以这样胡闹,他究竟懂不懂规矩啊!教育局要出面找他谈谈。

徐介冰上任后,侯乾伦公然在会上会下、教职工中、上级领导面前散布说:徐介冰在原学校是被撤了职的;他所带的毕业班是乱班,学生早恋还怀了孕;他教的化学今年参加会考成绩是全片区倒数第一。一些不明真相的教师和领导被搞得一头雾水,大家疑惑地议论:教学质量这么差的人怎么会被提为教导主任?

韦虹说:早晓得他的教学质量在片区倒数第一,我根本不会同意让他当教导主任。徐介冰遭受贬斥,心头压力很大,工作被动,处境困难。

乔华不得不向镇上、局上的有关领导他所了解的徐介冰的真实情况。

徐介冰1990年分配到梅岭完中任三个班的化学教学工作,该年会考其化学科的综合成绩名列全县第三名;1993年继续任三个班的教学工作,毕业会考列全县第五名,其所教学生乔郁蒙参加省化学竞赛获二等奖;1996年被推荐代表梅岭片区学校参加全县的优质课竞赛活动并获奖;1997年担任梅岭职中补习班的化学课教学,同时担任梅岭片区化学教研组长;1995年担任梅岭职中工会副主席;同年被任命为副教导主任,分管学校德育工作;1996年被任命为政教处副主任;1997年被任命为政教处主任;1998年因申请调北河中学辞去政教主任职务;1999年下期调北河中学工作,协助校长抓校园环境常规,同时担任初三(2)班班主任;1999年当选为支部委员,11月被任命为北河中学教导主任。

徐介冰所带的初三(2)班是全校学生学习成绩最差、思想状况最复杂的一个班,徐介冰接手时只有38个学生,全班选不出一个成绩好、有威信的。班上学生故意损坏公物、逃课、旷课甚至早恋情况严重。他利用两周多的所有休息时间走访了16个学生家庭,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总计徒步几百里做家长和学生的工作,班上学生人数增至53人。

徐介冰当班主任一年,对一般学生家访3次以上,贫困生和差生5次以上,个别教育难度特大的10次以上。家长很受感动,学生的父亲对儿子说:你不把这一年初中认真读完实在对不起徐老师!

班里学生乔莲、钟春林有早恋表现。女生乔莲住下马坎村,大山里的经济条件差,而男生钟春林家住北河水泥厂附近,经济条件较好,由于他的苦苦追求,终于导致二人早恋。徐介冰多次单独找二人谈话,收效甚微,他只好往返奔波在两个家庭之间,但钟春林的父母不但不配合学校工作,还在二人之间极力撮合,这样,乔莲的父母只好把他送到姐姐那里去打工。

徐介冰对学生,特别是对差生在学习上常鼓励、常帮助、常个别辅导,省会考其所教化学科及格率高出平行班级十多个百分点。他在生活上关心学生,多次送生病学生到医院治疗。并给困难学生力所能及的帮助,到北河中学第一学期他把几百元的班主任津贴全部给贫困学生缴了书本费、杂费。

徐介冰负责学校校园常规,坚持高标准、严要求、多强调、细检查,及时公布评比分数。对少数抱应付交差态度的老师和学生,他坚持制度,从不含糊。由于他不训人、不骂人,坚持以身作则,还常常亲自动手带领学生打扫公共区和厕所,亲手拾捡校园垃圾,使校园环境在任何时候都处于整洁优美的状态。

在得到徐介冰原工作学校的党支部书记、校长、教育局党组有关领导,均给出这个同志很不错的肯定答复后,学校党支部在党内中进行研究讨论。参加研究讨论的党员有支部书记、校长乔华,支部委员、副校长范庆福,工会主席、党员晏超秀。取得一致意见后,学校支部即按物色、培养、考察、呈报的任免程序,于今年11月上报联校、党委、政府、教育局审核批准,任命了徐介冰的。

局长董谋策了解这一情况后说:这个侯乾伦怎么可以这样胡闹,他究竟懂不懂规矩啊!教育局要出面找他谈谈。

第二天,侯乾伦被到教育局人事科谈话。当天下午局里一个平时交往较多的科长告诉乔华:你们学校那个侯乾伦和人事科长拍桌子瞪眼晴大闹了一场。果然他回到学校参加周前会进入会场时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的样子。以后几天,侯乾伦骑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公文包接连跑了纪委、纪检等部门,镇纪委书记姚晶容的夫弟乔金明陪着他小学时的老师侯乾伦在操场里散步、打乒乓球,商量着、策划着。侯乾伦的老婆开始在学校公共场所拉圈子,向一些年轻教师和不明真相的教职工散布学校这样那样的问题。学校一些因工作受过批评的教职工和某些个人要求没有得到满足的教师开始在公共场所交头接耳,对学校的工作评头论足。

冷副书记宣布:你们违规订购教辅资料,又将买资料所得的10%作为目标奖发放,这都是违纪行为。你们发了的这笔钱予以没收。

学校内部量化方案本来经过学校行政和全体教职工长达两三个月的反复酝酿、讨论,还口头和书面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几易其稿后早已付诸执行,这时部分教师又出怨言:

制度规定的课时津贴才几角钱一节课,太低廉了,哪个愿意上课?还不如耍!人家实验中学的课时津贴两三元!

收到的补课费应该全部拿出来发,学校提留,也不该拿这个提留来做奖金。学校应该另外拿钱来做奖金嘛。

口口声声质量考核,怎么考核?根本用不着考核!

平时散淡惯了又嫌工资低的几个教师说:这点津贴上一节课,我宁愿不要这点钱,也不上课,不如到深圳广东去打工!

这些人几乎天天以此为中心议论纷纷,渐渐地有些人心混乱,学校三令五申上班时间不准打麻将和长牌,这些教职工不理不睬,而且少数的还打通宵。

星期二上午,姚晶容又带着县纪委副书记冷某、纪委信访科陈科长来到乔华的办公室,说是要搞例行调研,不让准备工作餐,他们到财务室查了一上午的账后回县上去了。第二天,乔华接到信访科陈科长的电话:请你到纪委来一趟。

什么时候?

你现在有空吗?

好,我安排一下马上过来。

信访科里就陈科长一个人。看上去她大约40岁多一点,极其朴实老道,平易近人的一个部。见了乔华热情地打招呼:哦,乔校长来了,请这边坐。她指了指她办公桌旁边的椅子,还递上一杯刚沏的热茶。她解释说:冷书记安排一下手头的事情马上过来,你先坐一坐。接着,她和乔华闲聊起来:乔校长是1996年调到北河来的吧?

是的,你怎么知道?乔华有些诧异。

其实,我也是下面的人。初中我们是同学,只是你比我高一个级,还有你会写会画,大名鼎鼎。

说着,高大略胖的冷书记进来了。他不经意地聊了几句便转入正题:我们最近接到一个举报材料,请你来主要是为了核实一些问题。接着,他让陈科长边问边记录。

陈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材料,复印的钢笔字体,虽然看不十分清楚,但乔华能认出那是熟悉的侯乾伦的字体。他们进行了以下一些对话:

答:每学期教育局督导室都要将校长津贴的计算办法及上缴时间书面学校,学校财务就照办照交。

答:记不太清楚了。大约是1990年吧。

问:校长津贴是怎样计算的?

问:你们学校订过几次教辅资料?

答:两次。具体时间记不清了。第一次是分管教学的副主任侯乾伦带了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到办公室找我,说是卖资料的,没有介绍姓名,我也没问。侯乾伦对我说,教学质量要上去,学生没有练习题就不好办,老师们也多次建议增加学生的练习资料,学校是不是考虑一下这个建议。我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就同意他去办理。事后,他与卖资料的谈好价,数了份数,开了票据,并签了自己经办的字样,给我审批,我交财务核实后签字同意付款。

旁边的冷副书记突然插话问:你和卖资料的接触过几次?收过他多少钱物?

答:我和卖资料的人没有交往,也没有收过他的任何钱物。

问:卖资料的给过回扣没有?

答:给过。买了资料一段时间后,侯乾伦告诉我,他收到卖资料的手续费,多少我记不清了,大概八九百元吧。在他手里保管着,现在是不是作为目标奖发给有关人员,他还说他们原来学校和附近的一些学校都是这么处理的,也都不用上账。我说我原来的学校什么收支都上账,不上账不好。他继续强调说这上面一些学校都是这么做的,都没有什么问题,我就勉强答应了。他发给我几百元具体数目记不清了,他说他还发了会计出纳,他自己和我一样多。第二次,侯乾伦又带前次那个卖资料的来办公室见我,说是他要卖同步练习册,质量、版本都和新华书店的一模一样,保证没问题,特别是价钱上有优惠,比新华书店少10%新学校办学困难,能节约一个是一个,我同意侯乾伦核实练习册的版本和质量。他说是对的。我同意他去办理,但是我强调这次的10%要上账,至于目标奖期末来考虑。侯乾伦照办了。期末前,我同意发了这笔手续费。

冷副书记插话问:领这个奖的有哪些人?

答:有我、侯乾伦、会计、出纳,这些都可以在账上查到。这 一次我也没有收过卖资料的任何钱物。

问:学校一共订过几次校服。你收过别人送的钱物没有?

答:记得有两次。两次都是一个女的拿着校服样品到办公室来推销。当时学校正在争创窗口学校、校风示范校,需要按标准统一着装,我就让她去找财务上谈一谈。会计、出纳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36)

和她谈了以后对我说,校服样品质量可以,市场上是七八十元一套的价格,他们最后谈到56元一套。第二次校服布料质量提高,价格上涨到60元一套,还让两元的利给学校,我就同意财务上去办这件事。校服的质量和价格家长学生均无意见。事后每套两元的让利学校上了账,全给了班主任。这两次买校服我均未收过卖服装的任何钱物。

问:买资料、买校服发目标奖,为什么没有发给副校长?

他们为什么这么关心副校长?疑惑间乔华一下子想起这位范副校长的弟弟是县纪委。他回答说:副校长没有分管这方面的工作。发目标奖之类我们是根据分管工作成效来发的。

问:你愿意就你的亲戚承包伙食团问题作出说明吗?

答:可以。1997年秋,原学校伙食团承包人不愿再承包,自己走了。学校行政研究,由分管学校后勤的副校长范福庆负责起草伙食团承包合同及实施细则。在行政会上反复研究通过,在全体职工会上宣传,在同等条件下,教师、教师家属或亲戚朋友、乃至社会情况清楚的人员都可以来承包学校伙食团。这一决定公布后,直到开学前几天一直无人来承包。眼看就要开学了,这个问题将严重影响学校正常运作。我妻子告诉其弟妹,他们反复看了承包合同和细则,表示可以做一年来看。按合同规定,学校后勤协助伙食团承包人收取学生蒸饭费,每个学生每月78元,伙食团承包人每月向学校缴纳300元费。而且保证饭菜质量的同时,保证学生无偿使用热水、开水、淋浴等。一年满后,妻弟妹不愿再继续承包就走了,伙食团由盘山小学一个姓李的煮饭人继续承包。

问:学校伙食团的电冰箱是怎么处理的?

答:自1997年以来,学校伙食团先后置办了锅炉、碗筷、蒸饭铁盒等厨房必备用具,1997年妻弟妹承包时又添置电冰箱一台。1998年新来的李姓承包人自己有了电冰箱,学校这台电冰箱就闲置未用。1999年上半年,分管后勤的副校长根据大家的建议,提出电冰箱闲置久了会自行损坏,且市场价格不断下跌,干脆卖了算了。我同意由他办理。这台电冰箱卖出去后的钱全部上了账的。

问:你母亲病故后土葬是怎么回事?

答:我母亲于1998年7月27日在省城妹妹处因心肌梗塞病逝, 时年76岁。在她病重期间,我前往医院探病。母亲病逝后,兄妹们按政策在当地政府办理了一切土葬手续,土葬。

冷副书记插话问:你母亲究竟是在你家里病逝的还是在你妹妹家病逝的?

答:我刚说过了。母亲病逝前二十年一直在省城我妹妹处生活,为其料理家务。我们其余兄弟按年度付给母亲赡养费,平时一年中也都各自去看望两次。

问话完后,他们让乔华在记录上签字盖手印。冷副书记让乔华贺志鹏到纪委来一趟,说是有事要问,乔华说回去就叫他来。冷不让走,说就在这个办公室打电话。到了仍不让走,直到贺志鹏出现在门口才允许乔华离开。

以后一个多月里,纪委派专人专程到环溪镇中、环溪镇政府调查取证,直到快两个月了才乔华到纪委听结果。冷副书记宣布:你们违规订购教辅资料,又将买资料所得的10%作为目标奖发放,这都是违纪行为,你们发了的这笔钱予以没收,共计5100元。由你在本月内统一收回来交县纪委,否则后果自负。

乔华私下问陈科长:这后果指的是什么?

陈科长笑了笑说:涉及到是否给你处分,是否全县通报。

乔华想是熬不过的,让所有领了钱的人交了了事。乔华叫侯乾伦退款,侯乾伦不敢说什么,乖乖的一次性全部交清。

这种谈话不但没有减轻乔华心里的压力,反而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

学校接连经历一些冲击后,人心有些混乱,教职工中违规违纪的现象频频发生。为了控制事态发展,乔华又到局里汇报情况。局长董谋策说:我这阵要到县上开会,忙不过来,你找工会温主席谈谈嘛,他们是你们北河镇的科室,同他们谈和同我谈是一样的。

乔华和县教育工会温副主席进行了长谈。他说:侯乾伦这次主要是因为你提了徐介冰起来当主任。

乔华:徐介冰比他做主任更合适些,这完全是工作需要嘛。他凭什么无理取闹?

温副主席摇摇头:侯乾伦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你提拔徐介冰是踩了他,他不服气。

只要他不服气就可以在职工大会上宣布把校长赶下台?只要他不服气就可以到处投递诬告信?

听说投给纪委的信是几个人联名写的,你说他投递诬告信有什么证据?

这是瞒不过北河中学任何人的事。

既然这样你又担心什么呢?

乔华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说:这样闹下去,是非混淆,工作得不到支持,学校怎么运转?

温副主席沉吟了一下:你有什么要求?

我希望局里对学校的事在教职工面前有个公正的说法,对侯乾伦有个明确处理。

温副主席态度坚决地说:局里不可能出面到教职工面前说些什么!学校工作还得靠校长去做,学校出问题校长也是有的,你应该主动想办法把这些问题处理好。如果我谈得不对,你还可以找董局长再谈谈。

这种谈话不但没有减轻乔华心里的压力,反而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他感到特别烦闷,决定再次找局长当面谈谈。终于等到董局长有了空隙,乔华想好好向自己的领导倾诉胸中的郁闷,正要开口,董局长挥手制止了,他说:老乔,你不用说了,那天你和温主席谈了很久,后来侯乾伦又找了我。你学校里的情况我都清楚了,今天我想跟你说的是两层意思,一是要信任自己的部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要放手让他们大胆地工作,充分发挥他们的积极性,二是当校长的要注意发挥全体教职工的主人公精神,你要知道每一个教职工都有一种实现人生价值的强烈愿望,对这种愿望不要压制,而要努力满足。对一些有这样那样特长的教职工要敢于大胆使用,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好了,我今天还有事,就谈到这里,下一个星期我准备到北河中学来找行政班子座谈,互相沟通一下,工作就好做了嘛。

这种前所未有过的谈话,像电闪雷击般轰击着乔华的自信力,他吃惊、彷徨,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弱小无助的乔青山时代。他几乎是用悲哀的声调向董谋策说:董局长,我1996年到北河镇中工作如今已是几年了,已经任期满了,是不是换个人来搞算了?

怎么?你想甩担子?”董谋策有些吃惊了。他语气缓和地劝道:工作中有困难是难免的,哪所学校都一样,有的学校比你还难啊!我们总不能见到困难就退缩吧?你还是要鼓起信心,好好地干!”

乔华心情沉重地走出了教育局大门。

一个星期后,董谋策到校召集领导班子谈话,他谈了三层意思:学校领导班子要以大局为重,密切配合,齐心协力搞好工作。一、这所学校所处的位置很重要,师资是经过筛选的,生源虽然面临竞争,办学经费困难是共有的问题,我们还是有条件把这所学校办好的。要求领导班子成员要优势互补,要以己之短比人之长,不要老是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彼此不服气,这样是搞不好工作的。班子成员要摆正各自的位置。二、班子的决策由校长代表政府执行,发挥他的权威性。三、校长认真听取班子其它成员的意见,信任他们,支持他们的工作,最大限度地发挥他们的长处。工作中的不融洽回复到工作中来融洽,工作中不允许貌合神离,这是组织纪律。

这次谈话实际是打个打招呼,之后侯乾伦表面收敛了,不再锋芒毕露,四面出击,但乔华知道他内心深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不会因此放弃自己宣称过的目标—把乔华赶下台去。他还会玩什么新的花招呢?乔华只好拭目以待了。

她再也不到政府找易佑泉,只缠着乔华要钱。乔华走哪里她走哪里,乔华坐她坐,乔华站她站,乔华吃饭她陪吃饭,乔华和家里人请她吃饭也不客气,拿个碗就舀饭。吃了饭还要钱。

北河学中学购置设施设备已欠下单位和私人债款36万余元。债主登门讨债逼债常使校长无法正常工作。单位的债主尚可说明情况作些退让,私人债主就逼得你走投无路了。

1998年,趁普九复查验收的机会,教育局下属物资供应中心经理钱长信在当时分管普九工作的副局长易佑泉的支持下,向市教委要到了一大批无偿调拨的处理图书,分配给各学校应付检查验收,说了不向学校收钱,可是1998年普九复查验收过关后,钱长信却拟定价格向学校追讨这笔图书钱,北河中学就达8000余元。

乔华到北河工作初期,钱长信上门自愿垫支经费为新建学校安装了25台计算机。两年内,乔华付清其8万元的设备及安装经费。

钱长信说还可以学校名义向教育局索要微机设备购置补助,并愿主动协助索要,乔华答应了。舒喻章局长批了7000元补贴专款进入北河中学账户。钱长信得知后说这是他要到的款,应拨转他的账户。乔华不同意,钱长信竟然开具发票不断来逼要。次数多了,逼得急了,乔华说:这不是你应该得到的钱,你不要来纠缠。

钱长信又让老婆放下生意来专门索讨,乔华仍不予理睬。

易佑泉调任北河镇党委书记后,钱长信和易佑泉私下商量对策索讨这笔款子。一天,钱长信来到乔华的办公室说:乔校长,那笔微机补助款和普九图书款北河镇政府已经同意给我解决了,由他们支付,但是要请你在发票上签个字。

政府解决就由书记或镇长签字嘛,怎么由我签字?

易书记说是你经办的,由你签个字。

我不会签这字。

钱长信接通了易佑泉的电话:易书记,你亲自给乔校长说吧?”他转过身来对乔华说:易书记请你接电话。”

乔华很不情愿地接过话筒:喂!易书记吗?

话筒里传来易佑泉的声音:乔校长,钱长信要的那两笔款子,你们学校有困难,就由我们镇上解决算了,你先签了字,镇上有了钱就给他。

镇上解决就由你签字吧,我哪有权力签这个字?

哎呀!你龟儿就是这个样子,你签我签不是都一样吗?反正是镇上给钱!我这阵事情多,忙不过来,你计较什么呀?

乔华不放心地强调:易书记,你让我签我就签,学校是没有能力给这个钱的啊!

易佑泉极不耐烦地说:你还啰嗦什么?我还有事!说完搁了话筒。

钱长信拿出两张总金额15万元的发票,乔华在上面签道:镇上拨款即付。

没过几天,钱长信的老婆就拿着签了字的发票向乔华要钱,乔华吃惊地说:不是说好了吗?镇上拨款过来才有钱付呀!

钱长信的老婆蛮横地说:不管政府不政府,学校欠钱我只知道向学校要债!

乔华只好把她带到政府找易佑泉。易佑泉开始应付着,多找几次他心里也烦了,竟然斥责钱长信的老婆说:政府不欠你的钱,你纠缠什么?谁欠你的钱你找谁去!

钱长信的老婆哭着走出政府,她骂道:凶什么?前两年在教育局当副局长全靠我们钱

长信给他撑着,那时候我们生意好,他口口声声哥们弟兄,有事没事拉着钱长信到北滨路喝茶,到茶楼打麻将,到外面旅游,大家都怀疑他们两个在搞。哼!今天出了教育局就不认人了!算什么东西!

从此,她再也不到政府找易佑泉,只缠着乔华要钱。乔华走哪里她走哪里,乔华到政府机关或局里办事她紧紧跟着,乔华坐她坐,乔华站她站,乔华开会她就坐在旁边,乔华会客她就陪客,乔华进厕所她就守住门口,乔华下班回家她就跟着到乔华家,乔华吃饭她陪吃饭,乔华和家里人请她吃饭也不客气,拿个碗就舀饭。吃了饭还要钱。

董谋策:被起诉,也并非一定有违法行为。当校长的打一打官司也并非就是坏事,在法庭上还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嘛。

第二学期开学,乔华接到县的传票和钱长信的起诉状副本,要求学校就拖欠钱长信债务一案做好出庭准备。钱长信这次起诉是保全诉讼,学校存放银行的课本款、教学业务款全被冻结。乔华找镇党委、镇政府领导希望他们能出面协调一下关系,或者退还部分拖欠学校的款项,以缓解学校的压力。

这时易佑泉已调任县文化局长,县委组织部科的副科长梁晖下派北河镇任党委书记。梁晖见了起诉状副本和传票后,皱着眉头,沉吟半晌才说:镇政府现在的欠债是1700万,哪里去拿钱来给学校缓解压力?这件事教育局就没有一点吗?再说,教育局的下属公司状告学校,内部打官司这是怎么回事儿?教育局就该做好内部协调嘛!你是不是找一找董局长!

董谋策说:你打电话给我后,我已经找钱长信谈了几次,他有他的理由,不愿让步。它依法起诉,这是他的权力。被起诉,也并非一定有违法行为,法庭上还可以对原告、被告进行调解的。当校长的打一打官司也并非就是坏事,在法庭上还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嘛。你回去后认真准备一下。看请不请律师,你们领导班子再好好研究一下。

新分管教育的副镇长郭诗槐听完了乔华的情况汇报后说:教育局都说协调不好,钱长信要打官司那就打嘛,你是第一次上法庭和别人打官司,没有经验,需不需要请个律师嘛?要请,我有个朋友是律师他完全可以帮忙,费用还可以优惠。乔华同意。

钱长信的哥钱大用听教育局几个科室在议论这场官司,他对乔华说:‘普九’的那批图书是我们基建设备站亲手经办的,明明是市上无偿调拨的嘛,学校这么困难,凭什么还向学校收钱?我和钱长信虽是弟兄关系,还是要讲个实事求是、天公地道嘛!我可以向你们证明。钱大用亲手给乔华开了个证明。乔华觉得这个证明不够有力,又让副校长范福庆和会计贺志鹏直接到市教委找原来这件事的经办人。可是当初经办这件事的人有的已经调走,有的已经退休,费尽周折没有找到。

乔华决定再找易佑泉出面做一做钱长信的工作,让他撤诉。易佑泉了解学校的困难,再说他和钱长信的关系非同一般,钱长信未必就会完全置之不理。然而打了几次手机、传呼、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均无回应。乔华这才知道,易佑泉是不会理睬的。

开庭的日期到了,乔华带着范福庆、贺志鹏以及领到律师资格证的青年教师丁纯和所请律师一道走上县第二法庭。这是经济庭,原被告双方面对面平等而坐,没有尊卑优劣的区分,气氛不像刑事庭那么肃杀森严,倒像日常会议室那么平静。

开庭后,先由原告方陈述起诉理由,再由被告方申诉,进行法庭辩论。

钱长信没有料到乔华会请律师,更没有料到乔华会拿出两个证据:法庭向原告出示了教育局拨付给北河镇中购置微机设备补助款原始单据,接着又出示了钱大用关于普九图书属市无偿调拨的证明材料,钱长信有些慌乱起来。乔华向法庭提出要求钱长信举证购置微机补助款是调拨给其公司的证据和普九图书是市上有偿调拨的证据,他拿不出来,立即让人回去翻档案也没有找出来。他唯一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据是那两张乔华签了字的收据。

复庭后,法庭宣布:原告证据不足,被告所签欠款单据不能说完全无效,建议原告、被告双方自行调解。

钱长信考虑到自己证据不足,这个官司再打下去,或上诉市,多花钱、多花精力不说,不一定能达到起诉目的,是费力不讨好的事,他提出愿意退让一步,只要被告方支付7000元欠款,由他承担全部起诉费了结此事。

乔华这边一商量,觉得自己亏在发票签字上,官司继续打下去,不会有利。钱长信提出的条件已经到了了结的最低限度,是可以接受。

于是到开户银行实行资金解冻,钱长信支付了全部起诉费,乔华支付给他7000元欠款,结束了有生以来他遭遇的第一场官司。

见鬼!”老袁非常激动地说:这鹦鹉昨天下午就死了,我把它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箱里。可如今你瞧,它又回到鸟笼里来了!”

散会后,青年教师周果拉乔华到他寝室里喝酒,说有重要事情向乔华汇报,乔华欣然答应。乔华问周果有什么好事要请喝酒,周果却说起了隔壁的中年教师袁立本。

袁立本老师去理发,服务员问他需不需要按摩。袁立本像对待外星人一样,把理发员上下打量一番后像吃了一样:啥子按摩嘛,分明是想乱摸,占我的便宜,败坏我的名声!把理发与按摩这码子事扯在一起,你们是想搞促销还是想搞强行摊派哦?

理发员赶紧摇头解释:对不起,老人家,按摩是我们的配套服务。

袁立本气呼呼地说:我老了吗?按照你们的配套方式,那我去为女儿买一套时装人家就要给我配一个女模特哦?那我去买汽油,人家就要给我配一辆汽车哦?硬是怪得很,理发就理发嘛,搞得乌七八糟,不成体统!

按家庭分工,袁立本老师是采购员。他去市场买菜,专门挑那菜叶上有虫的蔬菜,选了半天,都没有满意的,最后只好空手而归。老婆见状问:老袁!叫你去买菜,怎么又耍起了空手道?是卖菜的全体罢市,还是蔬菜都绝了种?

老袁一脸苦瓜相,说:以前卖菜的尽卖遭虫吃过的那种,看起来虽不好看,但吃起来比较放心,因为人家菜农没有施过农药。现在卖菜的真缺德,卖的菜一个虫眼都找不到,连虫都不敢吃,谁还敢大起胆子来吃?那样做与慢性自杀有啥区别嘛。

昨天周果的白猫从阳台跳进来,嘴里叼着一只鸟,是隔壁袁立本老师的那只鹦鹉。周果一脚朝猫踢去,猫丢下鹦鹉,喵呜一声缩到墙角去了。周果捡起那只鹦鹉一看,糟了!死了!他疾步来到阳台上,朝邻家的阳台一望,只见老袁家一片漆黑,挂在墙上的那只空鸟笼还在晚风中晃动。

怎么办?

老袁对这只鹦鹉颇为珍爱,逢人就夸它聪明伶俐,说它会说人话又会扮鸡叫。家里白猫总是仰着头在阳台上朝它虎视眈眈,今晚终于下了毒手。

主动去向老袁承认自家白猫的罪行吧,但老袁这人牛,不好勾兑,不会因此向自己索赔?隔壁的邻居,何必为一只鸟搞得如此尴尬呢?

思虑再三,周果终于想出一个妙法:把那只死鹦鹉拿去冲洗干净,又用电吹风把羽毛吹干,还拿梳子把凌乱的羽毛梳理整齐了,趁着邻居家无人,翻到老袁家阳台上,从老袁家阳台上取下那只鸟笼,将死鹦鹉放了进去,又将其重新挂在了墙上。忙完这些,周果长长吁了口气,现在鹦鹉总算死在他家鸟笼里了。

今天一大早,袁立本就站在阳台上惊叫开了。被吵醒的周果翻身起床来到阳台上,故作惊疑地问:啥事呀?老袁?

见鬼!”老袁非常激动地说:这鹦鹉昨天下午就死了,我把它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箱里。可如今你瞧,它又回到鸟笼里来了!”

哈哈哈!我以为自己因恶小而为做了缺德事,心里不安,结果却是虚惊一场。乔校长,你说我心里坦然了能不高兴吗?所以要和你喝一盅!周果得意说着,盛满两杯老窖酒,先给乔华一杯,自己再端一杯一饮而尽。

周果和青年教师窦豆是大学校友,平时互相照应,寂寞时也喜欢在一起聊天。周果总是口若悬河,说到渴了的时候,他自然地拿起窦豆的杯子喝水。

窦豆偶尔也会跑到他的房间,坐在他身后,看他对着屏幕打字。读他写的文字,揣摸他的心思。窦豆看故事的时候,周果就懒懒地坐在她的身后,抚弄她的头发。有一次,周果恶作剧地把她的文章改成每个段首空为四格。以后,她便一直如此了。看着空出四格的文章,周果总是得意地指着文章说:这文章也有我的功劳哦,稿费要分些给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果每天都到窦豆这里来吃饭,当然也付饭钱。窦豆总是假装抱怨,嚷嚷周果所付的没有算进她的劳动力。周果却无动于衷地埋怨她的手艺,一点不剩地吃光所有的菜,喝完所有的汤。

过生日的时候,周果送了一枚戒指给窦豆,简单而漂亮。窦豆有些惊讶他的眼光竟如此让周果称心。窦豆用一根黑色的绳子把戒指绑在脖子上。周果问:你怎么不戴在手上?

窦豆眨巴着眼睛回答他:那是留给将来我的他的位置。就大笑起来了。

也是同样理由,周果拒绝戴窦豆送给他的领带。于是,窦豆总是笑他是个记仇的小心眼男人。

老师们说: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们镇上把工资发给我们,我们马上就复课。

二月是个小月,只有28天。28日这天,镇政府又说财政困难,这个月老师的工资兑不了现,他们已经有四个月拖欠老师百分之二十的工资了。相当一分老师极为不满,他们满腹怨言,满腹牢骚。

第二天就是3月1日,吃过早饭后乔华刚要去上班,晏超秀打来电话说:乔校长,有的老师说,上个月的工资镇上现在都没发,大家今天要罢课,你快来呀!”乔华放下话筒就赶到办公室去。在学校内操场已经聚集了一些老师,乔华在阅报栏前见到晏超秀,问她:不是说清楚了吗?镇上这几天内就要拨工资过来,为什么要罢课?”

晏超秀解释道:我也是刚才知道的,他们说今天坚决不上课。

参加工作才三年多一点的年青女教师赵蕾走过来气愤地说:不发工资为什么不可以罢课?

乔华转向晏超秀说:北河镇几所学校都还没发工资,晏主席你打个电话问一问北河小学唐主席,看他们学校是什么态度嘛?

我打电话问过了,他们的老师没有说要罢课。

既然人家都没有罢课,我们怎么能带这个头呢?

赵蕾气呼呼地说:为什么不能带头?你也不带这个头,他也不带这个头,谁来带头?五四运动不就是为争取民主带了个头吗?

乔华吃惊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比?

工会委员周兰站过来说:怎么不可以比?头个月县氮厂的工人没有拿到工资,还到铁路卧轨,也没把他们怎么样?

乔华:卧轨是被抓了人的呀!你不知道吗?

其他一些老师围上来了,大家七嘴八舌:被抓的人都放了,欠工资不发还抓人,有什么道理?

下面的一些乡镇学校因为拖欠工资都罢课了,柳枝中学、梅岭职中罢了课,镇上马上就给他们发了工资,县委书记还亲自赶到现场办公咧!

我们今天拿不到工资就不上课!

一些老师开始向校外走去,不再接受劝说。乔华只好向教育局、镇党委、镇政府汇报这一情况。董谋策局长接到电后要求乔华一定要做好老师的工作,不能罢课,局上马上派人来学校。分管副镇长郭诗槐接到电话答应稍后就来。

一节课后,郭诗槐磨磨蹭蹭来到学校,他问老师都到哪里去了,范福庆告诉他在后面操场里。他让乔华把老师们都召集到会议室里去,他要讲话。乔华要老师们都到会议室去,一些老师说: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们镇上把工资发给我们,我们马上就复课。

乔华:郭镇长让到会议室去大家就去嘛,有什么话当面说。

我们不去!几个人依然态度强硬。

乔金明轻狂地说:郭镇长算什么?他的官太小了,喊不动我们!

郭诗槐来到后操场,对聚集在篮板下的老师说:大家有话都到会议室去说嘛!站在这里像什么?”没有人吱声,好像谁都不认识眼前这个副镇长似的。郭诗槐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挑衅,他恼怒地说:究竟去不去啊?我本来还有其他紧要事都赶过来了,你们不愿意解决就算了,你们自己负!”说罢转身就走。

郭诗槐正好和迎面走来的教育局职教科长、保卫科长、联校校长碰了个正面。在大家的招呼下,老师们进了会议室。姜白贞把郭诗槐和教育局两个科长叫到一边小声议论了一会,他们回到座位上,职教科长对乔华说:我们先和老师座谈一会儿,学校行政的同志先出去等一会儿。

乔华领着行政几个人走出了会议室。

一个半钟头后,老师们被劝说上班。行政几个又被叫进了会议室。局上、镇上、联校的几个人和学校班子交换意见,保卫科长说:老师们闹意见主要还是因为镇上拖欠工资的原因。当然乡镇也有困难,如果镇上能克服困难及时兑现教师的工资,就可以避免一些不安定因素,学校才能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

姜白贞插话说:今天老师不上课也因为对学校内部有一些意见。今后要注意做好老师的工作。

郭诗槐说:对学校的意见今后再说,乔校长是不是先找钱把老师的工资发了,以稳定人心。

学校去哪找钱呢?现在四面欠债,学校内部运转都困难,这是 大家都清楚的。镇上是不是想办法尽快把上个月的工资发了嘛。乔华心里有些不快地说。

哎呀!镇上有钱我还会喊你去想办法么?你就支持一下政府的工作嘛!郭诗槐无可奈何地说。

保卫科长笑着对乔华说:乔校长,我们保卫科上个月收到一点各学校交来的普法教材费又交到去了,不然都借给你们。现在还有一些尾款,如果收到了就先借给你们解决一些燃眉之急。镇上一时有困难,你看,是不是先找人借点钱给老师发一部分工资,安定一下人心?”见乔华有些犹豫,他又笑笑说:你就当是支持教育局的工作吧!”

乔华推脱不了,只好应承下来。

人多嘴杂时总爱坐在一边默默无言,仔细聆听的职教科长这时也笑着对乔华说:你最好能在明天之内借钱发给老师,再拖下去出了乱子,你我都不好说。见乔华点了头,在座的才放了心。

局里的审计文件明确表述:校长个人没有任何经济问题,会计、出纳为北河中学的发展做了卓有成效的工作。

乔华无意中发现晏超秀和乔金明、周兰等几个有牢骚的老师暗中串连,侯乾伦和他的老婆行为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突然见到乔华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分开了。

乔华感到某种不利或危险正在向他逼近,但他心里坦然,因为检点自己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人正不怕影子斜,树正何惧风吹动?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但是他觉得很累。生活在这样一个大呼小叫、喧闹不止的浮世中,既要面对工作、生活的压力,又要投入无数的应酬和交际,还得招架各种明枪暗箭。自己戴着工作的面具,还在各种欢歌笑语的面具前被晃得眼花缭乱,真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有时他真想躲到一个宁静的角落里,让脑子和心灵都在某个私密花园中得到片刻的休憩,比如:关在家里,关掉所有的通讯工具,泡上一杯咖啡,将宽松的浴袍披在身上,躺在沙发上独自欣赏《二泉映月》的音乐;或者和所有的人中断联络,突然消失,独自一个人去一个自己想去的偏僻地方不和陌生人说话,走走看看,尽兴而归;或者独处书斋,看一本书,作一幅画,草一幅字,让灵感更轻松地释放,让胸臆更惬意地抒发。他相信,步入这种宁静的境界,还会对身边的浮华有所检讨,对人生有更深刻的思考。

然而,现实马上告诉他,这是一种奢望!

3月10日,教育局审计科向北河中学发出财务审计称:现对你单位近三年的财务收支情况进行就地审计,必要时审计时限还可向前延伸,直至审计清楚为止。显然,这是又有人到教育局去反映和要求的结果。

同一天,分管纪检的副局长带着人事科长、审计科副科长、职教科长、联校长来到学校召开了教职工大会,宣布了教育局的这一决定。副局长讲话说:这次审计将围绕教职工反映的热点问题进行,审计结束时将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同时,教育局对校长进行工作常规考核,考核的方式有调阅档案、群众座谈、教职工个别座谈等。

讲完话,教职工照常上班。人事科长则立即着手展开校长考核工作。在会议室里,他按照教职工考勤登记簿点名找人谈话,有的走了,有的在上课,而早有准备,一直围着会议室转圈子的侯乾伦的老婆、周兰、晏超秀等人就被姜白贞请到了局考核小组面前。侯乾伦的老婆直奔人事科长,关下门来一谈就是一两个钟头。中午12点了,姜白贞让乔华人事科长吃工作餐,侯乾伦的老婆才谈完拉开门出来。乔华进去时,人事科长还没收拾记录本,一看,好家伙,侯乾伦老婆的谈话占了16开纪录本整整一页,密密麻麻一大篇。乔华请人事科长等人吃工作餐,他谢绝了。

在审计学校账目和考核校长中,老师们纷纷向乔华要求发一部分工作奖。乔华回答说:局上正在审计账目,资金已经冻结,没有钱发。老师们唏嘘不已,但碍于局考核小组和审计小组驻扎在学校,也没有出现过激行为,学校工作尚能正常运转。

不到十天,账目审计已经完全清楚,局里的审计文件明白表述:校长个人没有任何经济问题,学校账目规范清楚,同时表扬北河中学制定了会计主管、会计、出纳岗位职责和学校奖惩制度,为北河中学的发展做了卓有成效的工作。可是快两个月了局里因为工作忙,一直拖着没有公布这个结果。乔华找到分管局长要求尽快将审计结果向教职工公布,以兑现他向教职工许下的诺言:就教职工反映的热点问题给个满意的答复。这位副局长推说工作忙,审计结果局上有文件,学校自己照文宣读就算公布了。审计学校财务和考核校长后,学校相对平静、稳定,工作步入正轨。姜白贞、郭诗槐要乔华考虑建立学校教代会的事,姜白贞说校务公开应有教代会参与,包括学校经费。乔华说:不是有工会了吗?

姜白贞说:教代会和工会是不同职能的两个组织,只有教代会才有权学校经费。

分管副镇长郭诗槐36岁,任前是柳枝卫生院院长。瘦高个,外表朴实,心直口快,事业心强,工作目标明确,与镇内几所学校校长谈得来,关系融洽。乔华觉得他有个性,重事业,体贴校长,头脑清醒。乔华常和他谈到学校里的难处,彼此都有共同语言。学校发生老师罢课的事件后,他对范福庆、晏超秀、侯乾伦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对乔华说:学校的班子应该改组了,像这样勾心斗角的班子,校长怎么工作?班子应该由校长组阁,侯乾伦这样的开初闹官当的时候就该坚决撤换,不然学校不会闹到今天这个样子。当初建校的时候你就不该提拔范福庆,这种人虽没什么大的本事,但年龄和经历与你不相上下,凡事总要摆个架子,和你比个高低,否则老出难题,很难配合的。如果提个年轻情况就不一样了。晏超秀再当工会主席你的工作怎么搞?

乔华告诉他:我打算搞工会换届选举,换年轻人。

郭诗槐同意,让乔华先与县教育工会。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这是一首感叹生不逢时的经典诗,情绪感伤。钢笔字写得不算好,但飘逸流畅,像女性字体。第二天,乔华便以检查作业批改为名,核对字体。在教师评语中他发现是窦豆的笔迹。窦豆姓窦,名窦豆,大家习惯了叫她窦豆。于是,乔华开始注意这个平时表现平平的年轻教师。

因为周末太过放纵,窦豆每到周一就疲倦万分,霉瞌睡多,弄死都睡不醒,就像几百年没有睡过觉一样,坐在办公室里也会找周公谈心事。经常把墨水瓶打翻,惹得对面大姐柳眉倒竖,遭主任白眼和洗脑壳,还被扣。

到星期二,一周工作全从这天开始。又多又忙又杂,很累,看不到希望,最为恐怖和绝望的是:无边无际的痛苦才刚刚开始。她经常在这一天中掉很多头发,用了许多保健品均不见效。到了周三,这是一个星期最黑暗的一天,前两天的工作已经把她拖得皮打嘴歪,心情十分不爽,但又必须坚持下去,所以她很无奈。想到很多工作还没有完成,前途一片灰暗,心头就觉得万般伤心。到了周四,这一天她很容易激动,因为她感觉有了一点淡淡的曙光和模模糊糊的希望,知道快要熬到头了,开始展望周末。在沉闷的工作间歇,她会激动和冲动,具体表现是莫名其妙请对面大姐吃鸡翅膀。到了周五,今天比较忙,但心情比较好,一边唱着今天不回家,一边想着周末狂欢。如何安排好周末,是今天工作的重中之重,某些不太急的事情能拖就尽量拖。想到今晚可能碰到周果,就心花怒放。到了周末,本来这一天是敞开耍的时候,她都会睡掉整整一个上午,起来后,她又会后悔莫及,无比悲愤地叹息,睡觉误事,心头很失落。为了夺回损失,下午和晚上她会拉伸耍,不到半夜绝不会睡觉,结果是越耍越颓废。到了周日,这是她最恐慌的一天,因为明天就要上班了,好日子一去不回,周末计划还没来得及实现,就已经成过气黄花,她感慨孤独又失落下来一个星期下来,感觉没有哪天伸展过,天天都被折磨得精疲力尽,不形。她去餐馆吃饭,点了粉丝汤。一个长得比较丰满的服务员把汤端上来时,很不雅观地将大拇指浸在粉丝汤里,她叫来餐馆经理,拒付汤钱,我点的是粉丝汤,而不是大拇指炖粉丝!她把自己亲手做的饭菜端上桌,娇滴滴地说:周果,尝一下我做的魔芋烧鸭子嘛!”周果正饿得慌,拿起筷子一口气整了两三口,话都顾不了说,再准备伸筷子夹一口好好品品味道,不料头上啪地挨了一下,抬头见窦豆怒目圆瞪,说:只顾自己使劲吃,也不晓得人家做饭好辛苦!还不拈一筷子慰问一下?”周果顺势将鸡块喂进窦豆口中,窦豆始露笑颜。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37)

她烫红褐色卷发,穿酱紫色料子上装,黑色皮革牛仔裙下装,高跟皮靴,身上有一股呛人的香水味,有一种对任何人都不屑一顾的神情,走路慢吞吞地,显得从容不迫,不在乎一切。

她出门,有时穿开衩的旗袍,腿一抬,跨上自行车就走;有时手一招,见出租车就上;有时使劲地翻电话本,看哪个姐妹可以陪她逛街。她可以昂首进入海鲜城,也可以俯首跨入串串香。她也香呀!伸出手就是卤鸡爪的香,张开嘴就是瓜子香,满头发是火锅香。电视里说澳大利亚野兔成灾,她想,那遍地乱跑的野兔根本就是一盘盘菜嘛!有黄焖兔儿、有凉办兔丁、有火锅兔、有干煸兔、有红烧兔。她会算计,她会用的钱,赚的美丽,既然打折时买同样漂亮的服装,为什么不等打折呢?即使买打折货买了膺品,她也总会让你知道,她是个多么精明的女人:会买东西、会杀价。手里只有五毛钱,也会称上二两瓜子。街头小吃她是常客,她可以啃着卤鸭脚当街而过旁若无人。

她自己挣钱,又管周果的钱,还精明用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她只要管住周果就满足了,哪怕周果再没出息也不会太在意,只要他会陪自己过日子不就行了吗?

面对一些教师理想和道义的沦丧,他突然失去了孜孜奋斗的方向,痛苦和彷徨中,他突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万念俱灰。

空闲时间,乔华和贺志鹏看了工会改选的每一张选票,根据笔迹辨认证明:徐介冰两口子都在选票上的三个空格里填写了晏超秀、乔金明、周兰的名字。

邱洪发私下问乔华:工会换届选举有没有工会主席作述职报告这一条啊?晏超秀太过分了!

陶建业说:没有想到徐介冰两口子进北河中学全靠乔校长,现在还会倒向那一伙人,两口子还讲不讲良心啊?不是说迷信,我经历得多了,亲眼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后来都没有好下场,是要遭天谴的!

郭诗槐埋怨乔华说:都是你乔校长给了人家表演的舞台和机会,没有听说过选票候选人后面要留三个空格的!支部大会提名后为什么不立即召开职工会接着进行选举?一搁就是四五天,让别人去背后活动?

在侯乾伦的公开煽动下,一些年轻教师吵着嚷着闯进财务室,要会计、出纳发钱。会计、出纳说:我们没有这个权力,学校也没有钱。”他们又吵着嚷着要查账。会计、出纳说:你们没有这个权利!”

中午乔华和会计、出纳在联校参加财务会议,晏超秀连连打来传呼,说老师们等着乔华回去。姜白贞说:学校就是有钱也不能乱发,发钱要有政策依据,更何况学校没有钱。他们老是纠缠,你就不要回传呼了!

下午三点,郭诗槐给姜白贞打Call,要姜白贞和乔华一起去他办公室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商量结果是:学校没有钱,镇上也没有钱,学校不可能发这个钱,郭诗槐要乔华回学校给老师做好工作。乔华要他一起出面,他只好答应了。到了学校,他出面召集行政班子和工会主席开了个短会,讲清了镇上和学校的困难,要求行政几个和工会主席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齐心协力一道做好教师的工作,保证学校工作的正常运转。姜白贞也态度鲜明地强调大家都要齐心协力做好这个工作,并说学校行政、工会都有不可推卸的,于是一场来势凶猛的要钱风波才归于平静。

乔华和财务人员亲自到各班预收了一部分书杂费,加上学校结余的钱共4万余元,退还了当初借钱给学校渡难关的老师。这时学校还欠老师私人借款8万元,而相距几百米远的北河小学、北河职高欠老师私人借款均在百万元以上,和他们相比,北河中学可以说是后顾无忧了。

历来,乔华对自己追求的理想和事业总是全力以赴,满腔热情地投入,即使再苦、再累、再难,也义无反顾,毫不动摇。现在,面对一些教师理想和道义的沦丧,他突然失去了孜孜奋斗的方向和意义,痛苦和彷徨中,他突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从未有过的万念俱灰,他决心辞去校长职务。

暑假,乔华到局长董谋策家里汇报工作,经再三要求,董谋策同意他不再担任校长,不再留北河中学工作。关于他的下一步去向,董谋策征求他的意见,他回答:听从局长安排。董谋策说:可以作为交流或岗位轮换,等虑好了再回答你。

新学期又开学了,教育局仍迟迟不肯下达乔华的免职文件,他向前来开学工作的姜白贞和教育局科室的科长宣布:我辞职了,等候组织安排。

真的,校长,你也是我们青年教师的偶像,看到你累、你苦、你受罪,我只有在心里难受!周果说着眼里竟盈满了泪水。

周果和窦豆商量要拍一次艺术照,并约乔华负责为他们亲手拍照。请个女教师中的小妹化妆,虽说比较无聊,但还不算辛苦。一般来说,女性是绝对的主角,光是给窦豆做头化妆,就花个把小时。周果自然是被敷衍地涂了点粉,就丢弃在沙发角落里。

拍照开始了,周果无疑是个陪衬。基本上只有一只充满柔情的胳膊,或是伟岸魁梧的背影,最多也只能露小半张脸。拍了近两个小时后,乔华和他们来到一个幽静的湖泊旁准备拍些浪漫的场景。当时周果已有些疲惫,还要负责抱起窦豆宽大的裙摆走路,以免弄脏

为了方便,乔华称窦豆为美女,称周果为苦力,因为第一个动作就是让周果抱起窦豆转圈,使窦豆的裙摆飞扬起来。周果只好搂住窦豆的腰,陀螺一般旋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时间似已凝固,周果的汗水也已滴落。乔华却非常兴奋:好!转快一点,美女注意表情,笑得灿烂点!终于,周果在晕眩中踉跄了脚步,拍摄停止。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周果一直跌坐在地上气喘如牛。

然而,周果并没有想到,事情还没有结束。

接下来要拍的,是一张象征绿色、自由与飞翔的照片。看着乔华遥望蓝天的目光,周果知道他对此充满了美好的希望。你,过来!背靠那棵树!乔华用命令的口吻对周果说着,并举起了相机。周果有些诧异:难道校长发现了自己不同寻常的气质,要给自己来张特写!果不其然,乔华让周果摆出了一个脚呈半弓步,手握拳于腰间的造型,虽然有些古怪,但也不失雄壮。

正当周果有些自得时,乔华忽然说:好!美女,苦力摆好姿势了,你去站在他的肩膀上!手扶着树枝。

站在周果的肩膀上,窦豆摆出了很多造型,比如双手展翅,如仙子一般飞翔在树丛中,周果就如同她的坐骑。逐渐地,周果的肩膀开始发麻,双腿也有些发软,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为了配合窦豆,周果一边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住!一边拼命地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以免影响拍照的效果。

几天后,照片出来了,乔华给周果。他打开一看,顿时无语。那张让他备受折磨的照片里,看不到他英俊的脸,他的作用也就是垫高窦豆,让她能够着高处的树枝。

校长,原来我只是个垫背的。周果看着乔华一脸茫然。

是哦,在女士面前,男士永远都是陪衬。

校长,你对女教师那么绅士,可是晏超秀、周兰她们还像个长舌妇,到处搬弄是非,处处为难你,你被她们吓怕了吧?

你是啥意思?”窦豆把拳头在周果眼前晃了晃,我可没像她们那样说校长的坏话。其实女教师绝大多数都是佩服校长的,她们也看不惯晏和周两个人的小动作,只是不和她俩一般见识罢了。”

真的,校长,你是我们青年教师的偶像。只是我不会说话,帮不了你什忙。看到你累、你苦、你受罪,我只有在心里难受!周果说着眼里竟盈满了泪水。

校长,你简直是个思想家、演说家,你在职工会上的讲话太有才华了,可惜是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啊!窦豆像个道行深厚的江湖术士,话语中充满悬念。这使乔华想起她悄悄留在自己办公桌上的那首诗。

校长,以后你烦闷、忧郁的时候就到我们这儿来聊天、喝酒吧。周果动情地说。窦豆也使劲地向乔华点点头。

乔华有些激动了。

窦豆对周果说:来,当着校长的面,你脑筋急转弯。

窦豆问:女人什么时候最美?

周果:脱光衣服的时候。”话未说完已经挨了一顿拳脚,急忙改口:生孩子的时候、微笑的时候。”

窦豆:都不对,标准答案是—我打你的时候。

周果:咱们把家务分分工吧。

窦豆:好,首先,脏活累活得男人干吧,比如,擦地、刷马桶、擦桌子。

周果:这对。

窦豆:你是学理工的,我是学文科的。带电的东西得你干吧,像洗衣机、电冰箱、电饭锅、电熨斗。

周果:这…行!

窦豆:男主外,女主内。和外人打交道的活得你干吧,买菜、交水电费、取报纸牛奶。

周果:行,行,那你干什么?

窦豆:别着急呀。厨房里油烟这么大,可毁皮肤了,做饭得你干吧。

周果:你告诉我你干什么吧。

窦豆:我也有很多要干的呀。我可以陪着你,你,赞美你,安慰你。

窦豆;你娶了我是不是特幸福?

周果:没觉得。你既不讲理又不干活,还老折,我怎么幸福啊?

窦豆:这就是你的幸福啊。我不讲理,不是我牺牲自己,反衬出你的宽容大度吗?我不干活,就培养出了你呀。技多不压身,你的能力强还不好?我折腾你,使你的生活丰富多彩,你看,你的生活就不像别人那么单调吧!

周果和窦豆因争看电道闹别扭,遂约定:谁先说话算谁输,电视归赢家看。周果想出一条妙计。吃过晚饭,就捋起衣袖,先从抽屉下找起。哗啦哗啦的声音惊动了窦豆。她看了几眼又低头看报。周果翻完抽屉,又打开衣柜,将头伸到里面,竭力装出一副费力模样,把衣架拉得哗哗响。窦豆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找什么呢?话没说完,她慌忙掩上嘴巴。周果笑嘻嘻地接上话茬:找什么,找你声音呢!

乔华被他们逗乐了,笑个不停,什么杂念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为此,周果要乔华为他刚才的胜利多干两杯。

一天晚上,周果和窦豆睡着了,因为天气有些闷热,睡前便开着窗。哪知小偷溜了进来,偷走了两部元钱不算,还在桌上给他们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看着你们甜

——子楠小说集前言,全(图38)

蜜蜜地拥抱在一起,又羡慕又吃醋。我这个什么也没有的人,只好拿走你们的手机,这样,我也就到了你们的甜蜜。下次希望不要再看到你们这样过分亲蜜的样子,否则后果自负。第二天,周果一边向乔华诉说,一边拿这张纸条给乔华看,让乔华笑痛肚子。

乔华问周果为什么要拿这纸条给他看,周果说是要和他快乐。果然,乔华快乐了好久好久。

范福庆提拔侯乾伦做了校长助理,工会主席晏超秀兼任教代会负责人,乔金明做了年级组长。

副校长范福庆主持北河中学工作。在全校教职工会上,他说:我这个人没有得罪过谁,也没谁得罪过我,人与人之间我主张宽容,不喜欢搞得你死我活的。大家如若不信,可以到我以前当校长支部书记的板栗中学去问问口碑。当初正因为老校长看得起我,才主动退下来把我推上一把手的岗位,一干就是将近十年,到北河中学参加竞聘,评委给我打的总分仅次于乔校长,这一点,大家也可以到教育局问问。我不是说自己好行,但我这个人呢没有野心,干不了大事,搞学校教育局还是认账的。教育局既然安排我来主持学校工作,我愿意和大家一道共同努力,重树北河中学的形象。北河中学目前的处境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我受命于危难之际,当务之急是要回北河镇政府所欠的学校办学经费,不说要回50万,就是10万也缓解了我们学校的压力。对这一点,我还是有信心的。

范福庆说这话并非妄言,他的弟弟在县纪委当,北河镇政府的一二把手常请他吃饭局,这一点,范福庆是有底气的。他上任伊始,让弟弟给北河镇党委书记一个电话,果然,镇政府就给学校拨来8000元。范福庆立马把这些钱发给教职工。教师中一片欢腾。

侯乾伦现场演说:范校长真是老师的贴心人,急大家所急,想大家所想。这不,他一主持工作,我们不都马上得到实惠了吗?要是他早领导学校,我们早就解放了!

周果一回到家,立即把领到的主席像钞票笑嘻嘻地双手递给窦 豆:没想到,这范校长还真有两下子。

窦豆不以为然:是吗?你只知道钱钱钱!

周果:我没那么俗气吧?

窦豆:除了钱,你还知道什么?

周果:我还需要知道什么?请指示!

窦豆:你还应该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货色。

哦…隔壁老袁说过,这人城府太深,不是只好鸟。周果若有所悟。

这人是我的老家人,我可对他知根知底。他标榜自己是板栗中学的新秀,什么老校长让贤,推他当了一把手,真是恬不知耻。恰好相反,是他笼络人、煽动一些教师,把老校长闹下台,取而代之的。

哦,原来是只中山狼呀!难怪这两年有老师背后议论他,说他的作派阳奉阴违,两面三刀,不是正人君子。看来,他当这学校主持人是蝌蚪的尾巴—长不了。

我相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什么苗苗,摘什么桃桃,世间万事万物因果报应,轮回循环,是无人可以随意改变的。窦豆的口气不容辩驳。

周果双手合十,念念有词:阿弥托佛,善哉善哉!

范福庆宣布,学校的一切工作安排没有必要变动,按原来的方针办,学校的一切规章制度照以前的严格执行。他向老师们承诺,大家的奖金和福利待遇他一定会想办法,年终兑现。到时候牛奶是有的,面包也是有的。老师们果然相安无事,学校工作正常运转,人心稳定。范福庆提拔侯乾伦做了校长助理,工会主席晏超秀兼任教代会负责人,乔金明做了年级组长。

半年后,范福庆突然觉得自己的右肋钝痛或刺痛难忍,常常痛得直不起腰,到医院诊断为急性腹膜炎。又一个月后,肚子慢慢胀大,有了腹水,直到像个孕妇,紧接着一天天消瘦下去,颧骨突出,体重骤降,到省医院检查确诊为肝癌晚期。范福庆精神崩溃,家里人一个个泡皮眼肿,没有宁日。

教师们或在教室,或在办公室,或在操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或指手划脚地评论,或面红耳赤地争辩,或慷慨激昂地演说,或推心置腹地酝酿,像一锅达到沸点的开水,汹涌澎湃,波翻浪滚。

范福庆住院治疗,已无主持工作能力,在他的推荐下,教育局同意侯乾伦做了代理校长。在全校教职工会上,侯乾伦春风得意地说:我这个人喜欢真实,排斥虚伪,要敢想、敢干、敢说、敢做。我历来认为,一个人要有理想、有抱负。以前,有人认为我有野心,想当校长,对呀!这有什么不好?他觉得我是心术不正?我就觉得他压制人才。人才是压制得住的吗?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对,侯代校长就是红杏出墙!周果在下面附和,话语一出,教师们哄堂大笑。

侯乾伦继续演讲: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一个好士兵!想当校长为什么是心术不正?

报告侯代校长,我也想当校长,你能让我当吗?周果举手发言,下面又是一阵哄笑。

有什么好笑的?”侯乾伦一脸严肃,他面向周果说:你当?你有这个能力吗?”

袁立本老师到隔壁串门,窦豆给他泡了一杯茶。周果和窦豆又在展示嘴上功夫。

周果:每年过生日,咱为什么都要给她400元呢?

窦豆:那是应该的,我妈把她的‘千金’给了你,这400元是每年的利息。

周果:我妈也把我这个‘二百五’给了你呢,你每年也应该多少给点利息吧?

窦豆:你搞错了,我们家是存款方,你们家是贷款方。

袁立本:你们俩成天就是钱呀、利息呀,可想过如今小人当道,祸国殃民啊!

窦豆:谁是小人啊?

别人不知道,还能瞒过我吗?和姓侯的做教辅资料生意的就是我的远房外侄。刚开始,外侄告诉我,姓侯的索要的回扣一期就是好几千。几年了,而且学生数量不断增多,资料需求量越来越大,这小子越来越贪心了。他贪一次,就相当于我们半年的工资啊!老袁越说越气愤。

窦豆:你知情不报,是怕大义灭亲吧?

袁立本:我是怕吗?他敢做就活该。只是他说真到了那一步,打死他也不会质证的,还说什么各行各道都有自己的潜规则,生意人就要遵守他们游戏规则。第一次见面后,那远房外侄就怕姓侯的小子知道我们这层关系,砸了生意,每次来北河中学做成生意就绕道走了。

周果:老袁啊老袁,没听你说倒也罢了,听你这一说,我才觉得你这人太不耿直了!这两年姓侯的把个学校搞得鸡犬不宁,把乔校长挤走了,而今他又混成代理校长,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好人受气,坏人当道?

袁立本急红了眼:你看你小子说的!手头没证据,再说我又不会写,我有什么办法?

周果:这不难,俗话说‘久走夜路难免遇鬼’姓侯的再狡猾,也会露出狐狸尾巴。县纪委有办法,我有个同学就在纪委工作。要写反映材料吗…周果转过头看了看窦豆。

窦豆:有我呀!

袁立本:唉,我咋忘了,身边就有个才女呀!

几天后,县纪委收到了窦豆、周果、袁立本的实名举报。侯乾伦被请进县纪委配合调查。同时,教育局纪检组找北河中学的一些老师、学生核实了购买资料的情况,对北河中学几年来购买教辅资料的账目进行了审计。

侯乾伦开始在教职工会上骂人:现在有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对我进行诬告、诽谤!告吧!这只能是狂犬吠日,蚍蜉撼树!我侯乾伦身正不怕影子斜,根深不怕风吹动!有种你拿出真凭实据来,没有真凭实据你就是诬告罪。说党纪国法,我教了十几年政治历史比你懂。县纪委、县检查院我都有哥们朋友,你耍那点小聪明,骗得过谁?上级组织是信任我的,是支持我的,让我大胆工作,不怕歪风邪气。党和人民政府就是我侯乾伦的靠山。小子,别让我抓住你,不然,老子决不手软,非让你去坐牢不可,你等着吧!

一个星期内,县纪委给窦豆、周果、袁立本作了举报回复,告诉他们,目前举报的事实证据不足;侯乾伦全盘否定举报内容,态度强硬;袁立本的远房侄子下落不明。此案正在调查中,希望他们有了新的线索和证据后,及时与纪委相关同志。

侯乾伦不仅在学校教职工中,还到教育局领导和科室中到处宣扬自己如何被诬告,受陷害,县纪委如何为他澄清昭雪,还他清白的光荣经历。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遭受,廉洁勤政,无私奉献的优秀校长进行大肆宣传。

在侯乾伦踌躇满志,窦豆、周果、袁立本十分郁闷的时候,情势陡然急转直下,先是侯乾伦被双规后是批准逑捕侯乾伦。

这完全是出于一个既偶然又必然的因素:袁立本的那个远房侄子在外地因商业贿赂罪被抓捕判刑,招供出其贿赂对象数十人。侯乾伦大名赫然开列其中,而且其涉案金额高达七万多元。

一度貌似风平浪尽的北河中学,转眼间再起波澜。教师们或在教室,或在办公室,或在操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或指手划脚地评论,或面红耳赤地争辩,或慷慨激昂地演说,或推心置腹地酝酿,像一锅达到沸点的开水,汹涌澎湃,波翻浪滚。

愿生命也是这样,没有太多烂漫的春花,没有太多喧闹的浮躁,只有一片安静纯净的秋色,只有生命的成熟和深沉,只有像一片红枫那样热切真挚的秋之梦。

局长董谋策面色凝重,表情严肃,乔华一进门,他就迎了上去:老乔,经局党组研究决定,你现在还是回北河中学当校长。

什么?乔华十分意外。

你先看看这个。说着,董谋策递给他一份记录材料。

乔华随手翻翻这份记录稿,里面有很多老师的发言和亲笔签名:

窦豆:乔校长,以前讨论守自行车的问题,有老师给你写信,你批评她说,有话可以当面说,写什么信?这样不好,校长听取意见还计较形式吗?今天我受全校63个老师的委托。

把大家议论的话题整理成这份材料,我们还给教育局领导和镇上郭镇长分别送了一份。你不会又骂我吧?

新建的北河中学位于城郊结合部,与县城一河之隔,与周边十几所中学同处于10平方公里内。而县城中学办学历史悠久,名声在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周边中学,人熟地熟,占尽天时地利;而北河中学处在夹缝中,生存能不困难吗?不知规划新建之初,当地政府和县教育局是否论证过它的必要性?现在看来,此举完全是浪费教育资源了。

新学校招聘教师强调大专以上的学历、五年以上的教龄、35岁以下年龄,甚至严格体检,可是,严格考核过教师的思想道德素质吗?这些来自几十所中学的教师,不少人(包括一些素质本身有问题的)带着复杂的目的进入北河中学,新学校一旦没有达到他们的个人愿望,他们就居心叵测地使出浑身招数,五花八门地顽强表演,致使学校一时难以招架。在这种情况下,乔校长谈什么向心力、凝聚力,不都是空有一腔热血吗?

我们深感困惑的是,在你当校长时,对学校少数伸手要官要权、带头的,教育局为什么听之任之,放任自流?侯乾伦问题的教训何其深刻,有关领导难道不应该承担一些吗?当时对一些今天闹福利,明天闹待遇,动则怠工罢课的教师,联校领导态度为什么那么暧昧?他要把北河中学引向何方?今天,他能给我们一个说法吗?

乔校长,回来吧!北河中学虽然是你的伤心之地,但也是你曾经竭忠尽智,全力奉献的。你真的忍心离开这里的一切吗?我们期待着你,北河中学需要你!你不会不清楚吧?

邱洪发:我教了快三十年书了,前前后后在小学、初中、高中教过书,也做过校长、书记、工会主席的工作。经过这两年的时间,才真正深刻感受到做好小知识分子的工作的复杂性、艰巨性,正如他老人家指出的那样,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是一个艰巨的、复杂的、长期的过程。当初我看到了乔校长的难处,我佩服他,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校长,可以说,全校老师心里都有数。但当时我也只能深深地同情他。如果乔校长现在能回来,那真是北河中学全体老师的福分。我真诚地希望我们学校的老师多为学校着想,多为事业着想,身正为师,学高为范,不要辜负了教师的称号。

我建议:学校立即制订师德考核标准和实施细则,严格执行。

袁立本:校长用人不要太偏重能力,还是要看德行。德行不好,能力越强,力越大,结果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臭蛋坏一锅汤。

要在年轻人中提倡诚实为人,爱岗敬业。别小看周果这小子,就像有虫眼的青菜,虽然有些小毛病,但没污染,单纯、正直,能分清是非,不信邪,走正路,我喜欢!如果所有的年轻教师都这样,学校就有生命力了。

中年教师40岁成正品,该成熟了。人生路上少一些磕磕碰碰,多几分理解,多几分合作,多几分融洽,多几分欢乐!

50岁上下的教师,是极品,已知天命,退休前修桥补路,栽花种草,留下楷模风范。知足常乐,笑口常开,延年益寿,何乐而不为?

贺志鹏:国家当前的教育方针是分级办学,分级,提的口号是人民教育人民办,办好教育为人民”可是,到了北河这地方,却成了人民教育学校办,学校经费校长管”甚至不少时间教师的工资都要校长去找。更为甚者,北河镇政府现在还拖欠新建学校五十多万元办学经费,完全由校长筹集垫支。乔校长在任时,除了在学校兼课和搞外,还四处奔波筹集办学资金,同时承受校内某些人明枪暗箭的伤害。这样下去,他就是铁会搞垮的。

徐介冰:乔校长,首先说声对不起!在你工作最困难的时候,我违心地附和了一些人的极端个人主义倾向,伤害了你。现在只要你继续干,我一定全力以赴,立功赎过。对下一步的教育教学工作,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具体方案和实施细则我已经拟出了草稿,就等你审阅了。

周果:乔校长,听说所有的学校就要收归县上统管了,教师的工资就要由国家财政统一发放了,好激动人心啊!现在是黎明前的黑夜,天就要亮了,我们马上就要解放了。校长,你回来吧!我们好想和你一起过幸福生活啊!

郭诗槐:几十个老师签名的材料我都看了,老师们对学校的热爱,对事业的忠诚,对乔校长的拥戴,令人感动不已。北河中学的困难是暂时的,国家正在逐步理顺教育体制,学校目前面临的许多困难,都将得到很好地解决。我们每一个生活在这个环境中的老师,都要清醒地、理智地考虑问题,安排好自己当前的生活、工作、理想和前途,处理好个人、集体和他人的关系,不要误了学校,不要误了他人,更不要误了自己。乔校长,回北河吧,我是支持你的!北河父老乡亲是支持你的,北河中学是离不开你的!

北河中学校长乔华再次走上了自己的神圣岗位。新的一天开始了,校园升旗仪式开始了,秋高气爽,蓝天白云,国旗猎猎,歌声激越,校园一派勃勃生机。

秋天似钢琴奏出的神秘而令人怡然的音乐,飘扬在宇宙上空,犹如悠远的天籁之音,虽深沉厚重,却浪漫依然;秋似深山林野中的一泉深潭,柔媚中带有爱怜脆弱,让人浮想联翩。

假如闭上眼晴,树叶就在脑海中潇洒地舞蹈,竹影婆娑,鱼翔浅底。秋日的长空,更是高远剔透,云是分外的飘逸,月是分外的清灵,星星是分外的晶莹,太阳又是那样的深情,温柔地照在身上,不骄不躁,不温不火,像典雅而含蓄的东方少女,不偏执,不狂热,却有浓情化不开的感受。秋天是含蓄蕴藉的。秋静静地、悄悄地融入一片淡淡秋光之中,那黄叶绿树红花,还有那旷野,那长烟,那黄昏的牧童,这一切的一切,无不如诗、如画、如歌、如梦。秋的隽美,在于她饱历了春的繁盛、夏的热情,不再追逐浮华与赞誉。秋是成熟与老辣的象征。枫叶萧萧,秋蝉默默,此刻,树叶完成了一个轮回,把自己交给大地,交给粗壮的根,在蜕变中孕育着新一轮的成熟与丰收。因此,秋又是落叶对根的情思,是大雁对长空的向往。秋天的奉献是无私的,秋天给人的境界是深远的。

乔华喜爱这淡泊平静秋色,钟情这温柔多情的秋韵!心头萦绕,牵动他悠悠的远思。他期翼生命也是这样,没有太多烂漫的春花,没有太多喧闹的浮躁,只有一片安静纯净的秋色,只有生命的成熟和深沉,只有像一片红枫那样热切真挚的秋之梦。

本文发表于2011年《中外文艺》第三期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乔华

乔华女,1958年11月出生于甘肃省兰州市,河南省唐河人,汉族,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

老师

老师,尊称传授文化、技术的人,泛指在某方面值得学习的人。老师一词最初指年老资深的学者,后来把教学生的人也称为“老师”。《师说》中:“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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