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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囱下——是炽热的煤炭

日期:2020-05-23 09:59:59 来源:互联网 编辑:小美 阅读人数:400

烟囱下——是炽热的煤炭(图1)

一个南方人是如何谈论煤炭的

马叙

煤炭一词到达南方时,不仅仅是一个表述能源物质的名词,它沿途携带的信息有地域的、物质的、人性的,以及语言声音。

我一直对煤炭一词有着近乎执拗的想象,我的想象简单,恒定,固执。影像资料,文字描述,口头叙述,它们积累起了一个南方人的我对煤炭的简陋知识。当我到达太原武宿机场再从机场沿G55(国家高速)经武乡县进入S322(省道)往沁源县方向时,四周漆黑,道路向深夜无限进入。以致我的错觉是山西的夜特别陌生、漆黑、高深、质量紧密。我对山西,对太原,对长治,对沁源,我的判断被早年牢固建立起来的煤炭意象所捆绑。黑暗。紧密。沉重。质量与质量互相挤压,抵抗。黑暗与黑暗摩擦出炽热火焰。当我真正地置身这片土地之上,置身于暗夜中的省道,置身于快速行驶的吉普车后座上,金属、钢铁结构的机械纠结起惊人的力量突破黑夜的阻滞。我知道,我与真正的煤炭原生矿正在迅速靠近,逼近。再过几个小时就能抵达。对面疾驰而来的车辆远光灯炽白,仿佛两滴奔涌热泪,击穿着暗夜深处的时间。快速置换的景物。景物外面沿路向南同样在黑暗深处奔流的河流。我的错觉—只要一入夜,只要天暗下来,煤的颜色即迅速地染黑周遭一切事物。都是因为,在山西,煤的矿藏太丰富太深邃太庞大。

烟囱下——是炽热的煤炭(图2)

到达沁源的几天里,煤炭一词出现的频率是在人们的问询之中积累起来的。凡山西之外来的人,都会或多或少地问起煤炭与煤矿。这几天,煤炭一词偶尔会分别出现在餐桌上,辆车中,行走途中,偶尔的闲谈中。仿佛入夜就躺在煤炭上入睡。仿佛由煤炭来发动梦的力量反过来驱动睡眠、呼吸、苏醒、与生死。暗夜是储藏与传递能量的最佳时刻—紧密坚实的煤炭,沉寂的能量,睡眠的火焰。

第三天,在去往七里峪的路上,我与兰州诗人人邻、山西诗人雷霆同乘一辆吉普车。煤作为一个共同的词语点燃了两人的谈兴。人邻与雷霆都是对煤熟悉的人。人邻因工作需要下过矿,好几次到过数百米深处作业层的掌子面。雷霆所在的原平也是产煤大县。他俩聊到数百米深处的人—矿工们。谈论矿工使人语速降低。谈论曾经接触过的矿工。谈论斜井、竖井。谈论矿工家属。谈论巷道路口老人以手摸顶的祈祷。谈论矿工的忧虑。以及谈论过程中谈论本身的忧虑。言辞中蛰伏的忧虑在声调、快慢、节奏中互相传递着。在沁源的土地上进行着谈论着有关煤炭的人与事。在谈论深处,越往深处谈论,语言会慢慢地炽热起来,尤其直接谈论煤炭与矿工与劳动与生死,不管谁谈论,语言都会炽热起来,语词也会像煤炭燃烧。继续往深处谈论的时候,谈论矿难是一种必然。在中国大地上,极小概率的曾经的矿难却是大悲痛的惊世事件。每到谈论涉及生死,就变得庄严与沉重。它的具体情状是人所不愿想象也不愿直击的。所以无论矿主多么不愿意费资加固,增设人力物力,作为上层方是一定会严厉督促一切安全措施的落实与到位。谈论这个话题使人黯淡,悲悯,焦虑,激动。而车窗外的七里峪,真正是好风光。沁源的生态之美在深秋显出干净如洗的迷人景观。它调节了三个人的谈话的方式。赞美白杨。赞美土地与天空。赞美深层沉默的煤炭。谈论逐渐变得平和开阔。

曙光矿。马军峪矿。常信矿。它们一改我在南方对山西煤矿的矿尘飞扬的具象想象。一改我想象中混乱矿区饕餮超强度劳动的景象。走近曙光矿时,整个矿区是宁静的。锅炉区使用的清洁能源,使得早年的重体力工种仿佛成了一支影子部队,其实现在只要一二人就能轻松作业。在曙光矿控制调度中心,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幕上,我找到一连串的正作业层作业的名字—王超,王龙龙、李曙光、权明明、路红杰、贾庆飞、史雪涛、白松淘、张云川、陈强则、雷守中、李峰、韩付光、成飞、杨建宏、张海秀、赵建中、杨浩林、连旭波—他们分别是采煤工、运输工、运输工、掘井工、电钳工、运输工、瓦检员、抽放工、采煤工、运输工、掘井工、掘井工、抽放工、皮带工、瓦检员—人员名单、工作状态在不停滚动中。名单长长地往上拉,后一排名字把前一排名字往上顶。这里是平静异常的电子名字的电子状态。而在五百米矿业层,显示屏上的名单中所对应的真实人员正在铆足劲做着每天的作业定额。而这一连串的名单的扩展部分是每个矿工的亲属:妻子,孩子,父母,亲戚,朋友。血缘,亲情,与人际,是一个庞大、鲜活、复杂的所在。自身之外的所有关系的综合,在低层深处作业面上的每个人,都会看作比煤矿比一切物质更重要。那是血缘亲情的矿藏。

在马军峪矿主斜井进口,也有一块电子显示屏,具体显示的井下的现场状态:—马军峪 煤矿产,井业人员公示牌—矿井生产能力120万吨—核定入井人数255人—实际入井人数86人—17年10月31日09时38分—安检查站1人—瓦检队10人(…滚动…)在矿口,同样地显示着井业层的生产与人员状态。矿口是如此宁静。而此时,井下的86人,正在作业层聚精会神地作业。干满工时,升井,再换另一批人下井继续作业。在井口,两根运输轨道伸向矿井深处一直延伸到作业面的最深处,接近掌子面。煤炭”—在这里不是一个词,而是正在地层深处被开采着的沉默物质。劳动,坚持,汗水,工时,工资,煤,产量,这一切,此时是如此地切近、真实,布满在矿井深处的作业面,远远超越了来自词语的对物质的命名。此时,他们是有力的,身体倾向掌子面,戴着风镜紧抿嘴唇鼓着腮帮子,目光有时被矿层的黑暗强劲地削弱着。尽管如此,目光仍然坚定,有力。目光咬到的地方,采煤机械工具也随之抵达。无限重复劳动,作业层,掌子面,头顶矿灯照射,机械黝黑强劲,人与机械与煤炭,名词、动词、形容词深度纠缠在一起。这一切组成了矿井深处的采煤劳动现状。此刻的一切,坚硬,克制,有力,早已超越了煤炭”这个词语。劳动的人在最深处,几乎与工作层的暗黑融为一体,唯双眼闪着艰辛而又人性的光芒。

回到上林村,穿过前方杭甬温高铁路基下的涵洞,站在辽阔乐清湾的北岸,再次想起小时候常常站在村子屋前空地上,等着看远处海面上巨轮开过。往往是好几天才能看到一艘巨轮缓缓地从远处海平面上横越大海航行着远去。看到了巨轮上巨大的烟囱。烟囱下—是炽热的煤炭,巨型蒸汽机,机械臂传动结构,巨大的螺旋桨。十八世纪,博尔顿,他一直坚信他和詹姆斯.瓦特所做的事—蒸汽机—有着无尽的潜力。当乔治三世问博尔顿正在忙什么时,他说:陛下,我正忙于制造一种君主们梦寐以求的商品。”乔治三世不解地问那到底是什么,博尔顿回答:是力量,陛下。”—美国巴巴拉.弗里兹《黑矿石的爱与恨》是炽热燃烧的煤炭与蒸汽机,是力量,推动着满载货物或乘客的巨轮,划破大海的皮肤,缓缓地航向远方。而少年时代的内心,仿佛一座深埋着的煤矿,内心的矿工还在沉睡着;而外部世界—父母,伙伴,牛羊,庄稼,季候,成长,正构成着一个万物蓬勃生长的处所。哭泣,蜜蜂,书本,游戏,叫喊,奔跑。直至青年时代来临,内心的矿工醒来,煤炭从身心深处被挖掘运出。迎接一个摧枯拉朽的激情时代的到来。

于2017.11.11欢乐光棍节

烟囱下——是炽热的煤炭(图3)

烟囱下——是炽热的煤炭(图4)

烟囱下——是炽热的煤炭(图5)

烟囱下——是炽热的煤炭(图6)

烟囱下——是炽热的煤炭(图7)

烟囱下——是炽热的煤炭(图8)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煤炭

煤炭是古代植物埋藏在地下经历了复杂的生物化学和物理化学变化逐渐形成的固体可燃性矿物。是一种固体可燃有机岩,主要由植物遗体经生物化学作用,埋藏后再经地质作用转变而成,俗称煤炭。煤炭被人们誉为黑色的金子,工业的食粮,它是十八世纪以来人类世界使用的主要能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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