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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

日期:2020-08-01 13:57:22 来源:互联网 编辑:小美 阅读人数:439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1)

清明前的一个微雨夜,我捡一个僻静路口跪下烧化冥币,祭奠我的已故亲人。冥币忽明忽暗的光中,那些养育过我,但没得过我贡献的已故亲人的影子,穿过清明雨,忽忽从我身周的黑暗中无声走来,又无声离去。

回到家,遂熄灯卧沙发闭眼戴着耳机听音乐。

我的从来孤独且一直没真正得过快乐的心灵,随音乐向时光深处走去,眼前出现了未曾见过的景致。一座碧水清波的湖现了来。湖堤一周开满大朵的芍药,间有各色杂花。花间有石阶。沿石阶,居然可下到湖底。那里,见一个好大的古朴村庄。辰光似清晨,乳色薄雾和柴烟或袅袅,或弥散,并无犬吠鸡鸣,更无人语,素描着一村的宁静。

我伫立石阶上正满腹疑虑时,却从石阶下迎上来四五个并不识得的女子,个个二八模样,眉眼温软质朴。她们边长长短短向我招呼道来了来了!边左左右右牵扯我望一院落走去。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2)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3)

院门一侧长一棵树,古,粗,矮。树下浓荫清幽,一地不见尘埃。我看见奶奶站门口向我温暖地笑着,张臂拥住我,也不言语。奶奶还是我幼时的模样,衣着没改,头发光顺梳起,在头顶后挽起一个鬏,散发着我熟悉的茶籽油的清香—记忆中,奶奶在头发上用过的唯一化妆品便是茶籽油。

奶奶搀着我臂弯进了院子,她身后相跟着刚才迎接我的那四五个女子。

院里有很大一架紫藤花,透过紫藤花棚架,隐隐约约见了半扇门,门里幽暗。我现在立身处,有一个土锅台,锅台看来很久没用,落了些浮尘。奶奶这时和我说话了:孙,今天是你成婚大礼呀!你看,那是你;那个,是你的新娘。顺奶奶指向看去,真见了一干人围成半圈,一个我和一个女子站他们前面接受典礼。但我没上前和新郎的我打招呼,只是细审新娘。

新娘向我款款走来,身后的一对花童捧着洁白婚纱。新娘立我面前,微笑不语。我奶奶问我你不认得她呀?陈燕呀!我满腹疑问,不语。新娘缓缓张开双臂环绕在我腰间。我顿时感到一股寒意穿过衣衫,侵入我的肌理渗入我的骨缝。但,她拥抱我之后,轻咬我耳垂的,让我一下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1983年。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4)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5)

那年冬,快过年时,我去派出所开具了边境出入证,请了假去塔城地区文联改稿。三天后,我坐一辆破旧的客车从塔城经老风口回煤矿。车里约十一二人,多为哈萨克人。哈萨克人离不开马背离不开烈酒离不开奶和肉以及莫合烟,他们坐在车上大口大口地灌着劣质的高度白酒。从塔城出来到额敏,一路阳光普照,天上无云,地上没风。从额敏出去,在进入老风口之前,司机看看天,天还是那么蓝,地上也只有微风。车里有人担忧地问司机:老风口没事吧?司机满不在乎地说:天好着呢,么嘛达。

破旧的客车在冰雪路上,吱吱嘎嘎摇晃着让人坐不稳。车里用一根白铁皮打造的管子,连接车的尾气取暖。车里脚臭浓烈,羊膻味厚重,汽油味直沁心脾。好在我的前排坐着一个汉族女孩,她的发间也有汗味,但毕竟是女人味!我遂竖起翻毛山羊皮大衣领子,把头缩进去,靠着窗玻璃,将鼻子尽量靠近女孩的发,闭眼,尽量小心地从一车的臭味中,筛选出她的女人味,一丝一缕也不浪费吸入肺腑,且春心荡漾想入非非。

我们的车刚刚进入老风口不久,遭遇了暴风雪。十米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车停了,司机离座来到我们中间,语气沉重地说,情况很糟,车动不了了,温度太低,自动熄火。但是,我们如果坐在车里不动,很快就都会冻死,因为外面的温度是零下三十多度。

大家慌了,忙问咋办?司机说,都要下车挖雪推车—必须推车,离开车,人就会被风裹走;不能不推车,因为坐车里,不多久就会冻死。我们必须走出老风口,好在没几公里。只有这样,才能活着。大家什么都不说,明白能活着是最好的,就都下车了,按照司机的命令开始工作。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6)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7)

司机安排每个轮胎两个人用铁锨挖雪,每挖出一锹雪,就脱下身上的各式棉衣或皮衣垫到轮胎下。挖雪的人,在死亡的恐惧和活下去的诱惑的复杂情感的驱使下,拼命了样快速动作着。但无济于事,刚刚把一锹雪铲走,不等把衣服垫下,雪又填满了,脱衣服的人,受不了寒冷,纷纷穿上衣服。司机在驾驶室掌握方向,除了挖雪的人,其他人都在车后或轮胎处,挤成一堆咬牙切齿使着力推车。那车在风雪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既不动,也不响。我和每个人都一样,暗红的脸上流着雪水,被冻出来的鼻涕和哈喇子挂在前襟立时成了冰,浑身似一丝不挂的冷。我听到有人开始哭了,明白这是一种绝望的昭示,一种亲眼看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远离躯体的恐惧。风是不容我们站稳的,只要手一离开车身上的抓手或同伴的牵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甚至去往另一个地方—这里的风,把车刮翻也是常有的事,而把人刮走冻死,到第二年开春才能找到尸体,也不是新闻。果然,没一会,就发现少了几个人,他们无力地被狂风掳走了,不用多久,就将成为这个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的大漠的冻红萝卜一样的作品。

不知何时,我发现自己也离开了车,离开了同车的那些人。不过,那个女孩还和我在一起。我们软弱地被风雪驱使,没目标地在茫茫风雪和摘心摘肺的恐惧中, 跌跌倒倒连滚带爬去向一个陌生的地方。女孩哭了,但她的哭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风堵了回胸腔里,风给她塞进去满口的雪。当我们再一次一起跌倒,就没能爬起来了,所有的关节失去了灵动,雪珠打在脸上也不再有的感觉。我们倒卧在风雪中,虽然相距不到一步,但没有力气靠近,不过,她的左臂更紧地勾连着我的右臂。我们绝望地对视着,目睹兴奋的风把无穷无尽的雪将我们迅速埋没。周身居然不再感到寒冷,十分惬意的睡意不可抗拒地袭来…

恍惚中,风息了。针刺的疼痛先从脸上开始,继而是周身僵硬的难受,当感觉手脚和脸有灼热感时,我的眼睁开了。看到一对哈萨克牧民男女,从白铁皮打造的卡盆里抓起雪团给的脸上手上和脚上快速揉搓。

她也醒了,无声地哭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那个矮胖的包着红蓝相间但已失去原色的厚花头巾的女人,起身掀开厚重的驼毛擀制的门帘,我看到一股白气从屋里喜气洋洋地挤出矮窄的门洞,瞬间无影消失在清冷的空气中。那长相粗糙如石雕的哈萨克男人扶着进了低矮又昏暗的土屋,并指点我们躺倒铺着毡子的炕上。

由浓烈羊膻味和牛粪燃烧的草料味纠缠组成的温暖,让我极大地满足于从死亡那边回来,继续活着的幸福。炕的一头,靠墙堆放着摞的高高的八九床被子,全是颜色扎眼的红蓝花色,哈萨克人喜欢的颜色;炕的另一头,东倒西歪地坐着四个小孩。他们无语地看着我们,直到我困难地从大衣口袋掏出我在塔城买的自己爱吃的山东高粱饴,无力地撒落在他们跟前,才看到他们天使一样的无邪的笑。先前给我们搓雪的男女,一个忙倒茶给我们,一个忙着往土炉子里添加干牛粪。他们见我给孩子们糖吃,也露出了真心快乐的笑。

他们先给我们喝了热茶,停一会,又给我们吃了奶子泡炒麦子。吃了东西,和我一起的女孩又昏睡过去 ,而我有了些精神。他们见我有了精神,就用一半哈萨克语一半汉语与我困难地交流起来。原来,他们是托里县达尔布特村的牧民,男主人叫托乎森.波塔,女主人叫做拜孜尕勒达克。我也向他们介绍了自己,也说明了那女的和我不是一家人,她是谁,哪里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托乎森.波塔说,明天吗后天,我叫我的朋友刘嘎斯送你们回去。这里,叫做独口子山谷,离铁米塔木不远,出去这条山谷,翻过加依尔山就到了。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8)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9)

第三天大早,那个叫做刘嘎斯的人接我们来了。刘嘎斯开着一辆苏联人送给的嘎斯车,这车四个档位,走得很慢。我们在铺满白雪的戈壁滩上晃了一天才出了山,深夜到了煤矿。一进矿区,刘嘎斯把车停了,说:我就送你们到这,你们自己回家吧。也是怪,他来的时候,那车慢的像牛车,而现在回去,却是出奇的快,倏忽间无影!

我终于知道了女孩叫陈燕,湖南衡阳人,是和妈一起从湖南来新疆照顾她舅的,她舅在煤井下被矸石砸断了腰。她舅家住在昭,也是煤矿,离我们矿只二十来公里路。虽不远,但今夜她注定回不去的,只好先带到我家住,待明日再找便车坐了去昭。

矿区一片黑暗,怕又是电线被风刮断停电了,我带她在矿区摸索着走。

奇怪的是总也走不到我熟悉的家,急的我站黑暗又寂静的路上直跺脚。这时我听到一个兴奋的声音: 醒了醒了!你们看,他的腿动了! 我睁眼一看,怎么已经躺倒床上了呢?而且还是洁白的医院病房,刚刚不是还在矿区的路上吗?我父亲以及我的几个死党也都在,他们围着床看着我。我问:陈燕呢?他们说她就在我旁边的床上接受治疗呢。他们七嘴八舌告诉我,那天的风雪在老风口误住了七八辆车,地区知道后,派了装甲车铲雪进去救人,我和陈燕就是这样被救了,就近送到托里县医院抢救,冻死的人有十几个。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在托里县医院!而且还得知我俩已经在医院昏睡了三昼夜!我正要疑问,又听陈燕床边有人兴奋喊叫:醒了,燕也醒了!大家就把注意力移到陈燕那边了。

七日后,我和陈燕分手各自被家人接回了家疗养。到家后,我把自己和陈燕被一家哈萨克牧民救了的事讲给我父亲,父亲听了,脸色大变,连说不可能,因为我们是地区公路养护段从雪堆下扒出来,送到医院;到医院,又是托里县的人从我们随身带的边境出入证,才知道我们的来历,并到煤矿派出所,再由派出所家里人赶到医院的。但我坚信那三天绝对不是中的梦。

到开春,我带着已经来往过好多次的陈燕去了乌雪特乡达尔布特村,寻访托乎森.波塔一家。但村领导千真万确地告诉我们,村里确有这么一家,也有叫做刘嘎斯的,只是他们在去年牧民入冬转场(从夏窝子转到冬窝子过冬)后,就和村里失去了。村里也报了乡里,苦于这一方地形沟壑纵横,又是风暴雪深季节,乡里没法于深山峡谷搜寻。我说他们一家很好找的,就在一个叫做独口子的地方,他们救了我们。村领导一听,很是惊奇,忙呼呼摇通电话报乡里。不久,乡里三个公安骑着三辆三轮摩托来了村里,让我和陈燕坐一辆,村里领导坐一辆,突突喷着臭烟,在我引领下颠簸着朝那去了。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10)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11)

我们找了很久,也没见到那座土房子,却在积雪尚存的谷里发现了一辆从山上翻滚下来且解体了的车。近了看,正是一辆嘎斯车!除净积雪,我们看见驾驶室里一个人,他们说他就是刘嘎斯。很容易的,又找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大人,正是托乎森.波塔和拜孜尕勒达克,他们的四个孩子散落在山坡的岩壁上!幸有雪覆盖,还都有人样。

陈燕已经哭得不样,我含着泪,分别跪拜了他们,和公安一干人小心翼翼地给托乎森.波塔大哥他们收殓…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12)

脱衣服的人,一,我的婚礼(图13)

我和陈燕恋爱了。秋,我径直到了她舅家向妈提亲…

求婚失败,陈燕的妈妈明白告诉我,陈燕不可能嫁给一个下井的煤黑子,还告诉我,她们就要回湖南了…

起初,我们还有书信,后来她嫁人了,我们连书信也绝了。直到1996年,大家都有了手机,才从她舅那里得了她的,但少有通话。常常,我在深夜调出她的手机号码,久久地看着那十一个伯数字,直到入眠,似乎那十一个伯数字是无尽的心语,别人不懂,她也不知,唯我自己明白。

一别几十年,陈燕和我都是中年人了,可眼前的新娘还是几十年前的新鲜模样。她拥抱着我咬我耳垂的感觉,一点都没变。我奶奶说:孙,吉时已到,入洞房吧…

可就在这时,我耳边响起儿子的大声喊叫:爸爸爸爸,醒醒,你的电话。 我睁开眼,刚才的真切原是梦!

从儿子手上接手机看了,来电显示来自湖南衡阳的陌生号码。接通,那端传来一个苍老的呜咽的女声:先学吗?我是燕的妈妈。燕,就在刚刚走…了,癌。燕走前,一再要我给你电话,说对不起你…

我手上和脚上的冻疮又复发了,奇痒,痒得心尖抽搐。而且,我真的看见了自己的心瓣,在一层一层枯萎,一片一片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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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

陈燕,女,视力残疾,一级钢琴调律师,北京市人。现北京新乐钢琴调律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系中国音乐家协会钢琴调律分会会员。幼年患先天性白内障双目失明。22岁毕业于北京盲校钢琴调律班。2002年10月创建北京钢琴调律网,同年12月被江苏卫视和新浪网评为《感动2004》十大真情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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