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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面对已经毁坏的诗的原质

日期:2020-01-16 10:44:48 来源:互联网 编辑:小美 阅读人数:252

当面对已经毁坏的诗的原质(图1)

王子俊,1967年出生,攀枝花米易人,92年开始发表作品,诗歌小说散文散见于《人民文学》《文学》《滇池》《星星诗刊》《诗歌报》《诗神》《飞天》《黄河诗报》《散文诗》《青年作家》等刊物。94年获《诗歌报》临工杯诗赛银奖;95年获《诗潮》米佳杯诗赛三等奖;96年获镍都杯诗赛三等奖;97年获《诗神》96──97年度诗神杯大赛三等奖;95──96年度获铁流文学奖一等奖。

心愿之诗

一首旧歌在夜色中唱起来。

一首从海盐里诞生的诗

与一只疾飞的雨燕相似。

它飞翔的目的是心愿之乡。

寂静、干净的走廊上

脚步像口吃的语句

犹豫不决,最后选择了退场。

许多年。如果一次长谈。

就能表达出我们内心的夙愿。

那么,由谁来断定

一个失眠之夜就能换回正确?

我相信这首歌属于敏感的元音。

想一想吧!几秒钟的思索

能给我们带回怎样的密?

一手肘远的夜空

唯有万点星光簇动。

三十岁自画像(一)

一出平庸的戏剧已演至中途。

在剧院,一些人开始退场。

寥寥无几的观众昏昏欲睡。

此刻,我注意到只有我还算在

认真观看,奔走于台上的人物

本质上类似于梦游者。

他们尝试用一种粗俗的语言

引起我们的注视。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样危险的台词或情节

才能让我感到新鲜和惊奇。

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而长时间的沉默不语

很快让每个人失去判断。

现在,可以乘机考虑一些自己的事。

比如:年龄。三十岁。我想

选择怀疑是一种不错的想法。

当愧疚的目光,瞧清从前:

长发披肩。说脏话。穿大红的喇叭裤。

一切渴望与众不同。

你就会发现一切都与

这场平庸的戏剧相似:

结局显得滑稽。陌生人粉墨登场。

一切都已过去。

流浪的人幸运返回故乡。

这可能是一句挺不错的台词。

三十岁的时候,我很高兴自己

突然间变得结结巴巴。

三十岁自画像(二)

我知道自己已厌倦探险。

推开密封的窗。

我看见城市灯火从身边涌上。

当我怀念曾经经历的那些生活片断:

一些熟悉的面孔变得陌生

一些记忆开始模糊。

十八岁或者二十岁时,我努力学习修辞。

在一间肮脏的单身宿舍

我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情不自禁

创作一首首糟糕的诗,并大声朗诵。

我以为自己无所不知。

无节制挥霍词藻就是完成

一次对精神之乡的旅行。

以及换取的小小虚荣心。

但最后写作却给了我最好的反讽

此人口齿不清。

他喜欢在灰烬中挖掘。

而我理解的仅是一个情感粗糙的年代。

我发现生活隐藏着另外的实情:

仇恨比爱情更长。

弱智的含义就是安顿一盏良知的灯。

三十岁,我对自己说,我

──一个出生在蛮夷之地。

呆头呆脑的野蛮人。

正在把晃来晃去的生活固定。

并习惯在生活罅隙里写诗。

瞧啊,我自言自语。

这个贫困而朴实的病孩子。

他想搭乘一朵白云去流浪。

中午的写作

铺开纸,这是一片盲目的国土。

臣民们一排排走近,屈服于笔端:

春天和幼树。石头与时间。

河流与小兽。飞鸟与彩陶。

而生活更像零乱的建筑工地,让人动心。

在沉默与表达之间

中午的写作是令人愉快的。

像一个泥瓦匠,心情不错

他喜悦于片言只语间

搭好了词语的脚手架。

我常常以为自己的写作,能使自己

接近至高无上的荣耀。

这就是我对写作的理解。

但事实是:最后招来的

往往是一阵嘶哑的喉舌。

现在我无法回避这样的窘境:

这种不合时宜的写作

它更像一个邪恶的人物。

俯首于其种古老的敌意。

以憎恨的方式赞美着。

某种心态

一辆夜行货车从我面前驶过。

一个坐满小锡兵的旧玩具。

我决定不理睬它。尽管

货车的碰撞声,让我皱起眉头。

十辆夜行货车从我面前驶过。

我相信小锡兵的绶带代表某种光荣。

我必须承认,我开始用厌倦的心情

来感觉它剧烈的震动。

我意识到,货车持续的驱动和

碰撞声,显然已成为

我生活中习惯的某部分。

深夜,我在睡梦中拱起背。

我梦见装满小锡兵的货车。

穿过厚厚的墙壁,径直撞飞了我。

我张大嘴。我无法呼喊。

照亮状态

花瓣在陶罐和净水中升起。

以一种速度,催促我移步于

尘土。不远处,一阵不知名的风

把我生命的果桨

在嫩枝之端吹拂。

重压之下,呼吸

在内脏弯曲,伸出手臂。

现在,我坐着吸烟

瞧着这净水里悄然上升的花瓣。

而从我口中吐出的烟雾。

让翠绿的叶子在仓猝间老去。

象一个年迈的老人,他头发灰白

因承受不住寒风,弯下腰去

咳嗽。或从树林中寻找一根

支撑灵魂的木棍。

我已经很少听见这样的碎裂声了:

却被坚硬的墙撞击成一道弯曲。

此刻,嫩枝之上,花瓣在

上升。没有人注意到你

微弱的呼吸,呼吸是否正常

除了我触抚你跳动的指掌。

其实,无所谓呼吸是否

需要补充。活下来

直到和所有人一样,僵硬地

加入到寂静者的行列

便是生命的一种接近,过程或吹动。

而这正是我们所遗弃的东西。

而日子和往常一样。

没有特别的事件。你

所要做的就是和现在一样

呼吸。抬手,触摸一下皮肤

一匹迅疾奔走的红马

瞬息,在时间的沙粒中消失。

而面对的,就是这些被上升花瓣

照亮的一种状态。晦涩的符号。

呼吸,在我的内脏,播撒

无法辨认的啜饮声。

而什么样的指掌,才能

握紧短暂的爪痕?

象一只鸟降落在雪地

又猝然飞走。

我感到不远处,风中的细枝

象一群鸟正忙于擦亮鸟嘴。我知道

这种声音也是一种隐秘的

存在于我生命之外的果核。

我听见。我无法看见。

他存在着。他在呼吸。

而花瓣正在陶罐中上升

而别的花也正在绽开花蕾

这就是我们生命被照亮的时刻。

因为一个花朵般的孩子即将降生

他就是我的儿子

是他用生命照亮我的生命。

终有一天,我们都会在同样的阳光里老去。

玫瑰之歌

灵息吹动。月光在时间的故乡播撒玫瑰的黄金。心灵触抚的世界,一个悲哀而善良的老人,在夜色苍茫之际,他向我们挥手道别,朝茫茫暗夜中永恒的地方缓慢走去。

这灵魂与生命的抚慰者啊,他为何在我们的视野远远消失?当他把悲惨命运象一根骨头抛向了身后,搭乘叶子的光辉迅疾上升。

降临的是者被命运赶出屋宇的夜晚。一个孤独的者,他因流放而在一个玫瑰之夜有幸谛听到灵魂与世界交流的声音:

仍旧是一眼清纯的泉;一只在光明中歌唱的画眉;一丛象喇叭一样无尘的花朵;一片潮涌生命光焰的果园;一首留存在我们内心金色山峰上的福歌…

玫瑰之夜,是万物的边界:云朵。人的面孔。山峰。植物。游动的鱼。

瞬间,都被时间银色的锻锤敲碎,溶合、丰满、消融。交织成一道令人目眩的光亮:

这玫瑰的火焰啊!

将照亮天空飘荡和大地上被青草遮断的高贵的亡灵。

玫瑰的秘密

那个悲恸而善良的老人,当他向我们挥手告别,朝茫茫暗夜中的永恒走去,走回时间的故乡时,他为我们讲述了玫瑰的秘密:

那些生活在净界的人,那些生命的香气未曾泯灭的人,在玫瑰之夜,他们为自己的一小点的过失,因愧对灵魂,而劈柴烧死了自己。

当朝霞升起来的时候,在他们生命被烈火的地方,朝霞将炼出了玫瑰的光焰。

尾音:玫瑰之夜

该不是结束的钟点降临了吧!

现在,这么多的疼痛在我的肺叶喷射。当那些掠过这座城市的风在四周的山峰上吹动,北方的红嘴鸥已远走它方。一些重复的词语(致命的枪刺)仿佛随意就被打碎的瓷器,将在这个冬天已经毁坏了我的关于这座城市的写作,以及我的生命和激情。

当面对已经毁坏的诗的原质,我再也无法用时间的净水来锔补好生活迸裂的细须。

当说出的话语,仅仅是一些满载肤浅和暗淡的文字。

远处,是闪动光亮的峰顶。

难以抵达的陡峭的高度

钴蓝色的天空,生命

在更高的门楣吹息、喷薄。

云层被强大的光剪开一处裂缝。

我看见金色的光辉里

天使们抒情的翅羽拍打着光。

是嶙峋的岩石抹掉了坚硬的时间。

树梢抬起头,一齐向上攒动。

青草在无人注视的地方坚持。

如果我的写作,能像椋鸟抓住清新的枝条一样,搭乘上纯明的轻盈之气,旅行到钴蓝色天空的门楣,鸟瞰灵魂:

或接近于崇高。

或接近于卑下。

手抚金属的琴键一样,触摸到那些雨水激发的让人惊讶的语言。

那些象老虎般金黄的词语。

那些从千万朵火焰中取出来的词语。

那我抒情的笔端就将在这个生动的玫瑰之夜,接近更高的歌队:

根植于灵魂故乡的玫瑰之歌。

找到关于生活与交流的答案和天路。

在生命的画布上,临摹出军团般的鱼族、飞鸟和人的面孔是怎样交织成质朴的生命之歌 ,并为灵魂构筑一处栖宿的句号。

关于我所看见的一切。

我深感这些精神的盐粒。

在嶙峋的岩石、树木、鱼族

飞鸟和流云这几种简单的线条前

神圣的光辉暗淡了,而剩下

肺叶散开的深达骨髓的惨痛。

在钴蓝色天空的门楣,我看见鱼族。岩石。树木。青草。流云。就是这些简单的线条,构成了我一直渴望到达的幻像:

玫瑰之夜。

像一万吨黄金铸造出来的幻像里,流淌着我血液的孩子,象青草一样生长、发育,把生命的火炬延伸和坚持。

当春天的第一批候鸟飞回这稻草色的山谷;第一批蓓蕾簇动在树枝;第一片翠绿的草覆盖了这光秃秃的裂谷。

我发现了这样一个秘密:孩子,那就是生命停止的地方,生命在前进。

让结束的时辰来临吧(我深知与词语亲近是一种怎样的恐怖 )记叙各种事物的白纸,让辞语远遁。笔端不再朝语言喷出墨汁。灵魂深达世界的内脏,静寂地交流…

仍旧是一眼清纯的泉;一只在光明中歌唱的画眉;一丛象喇叭一样无尘的花朵;一片潮涌生命光焰的果园;一首留存在我们内心那玫瑰之夜的生命颂歌…

颂歌:

临近世界的时刻

亲人,请不要把鄙弃的目光

长矛一样的目光,掷给我。

当我退至世界的边缘

一步一步登上内省的岩页

我深知自己吟唱的颂歌是何等的轻飘。

栖宿在被鸟语伤害的夜晚

我感到这颂歌、净界的明亮

正围向我内心金色的山峰。

当我从一种缄默到另一种缄默展开的更深刻的抒情里。

看到

一种被遗忘,或者看到

生命在审判的最深处。

是怎样被火焰的景致

──这就是我啊

一个听命于朝霞的人

有着自由、响亮,又君临四界的灵魂。

注定要让一生承受命运的重罚

以获取活下去的勇气。

活下去,这就是幸福的理由!

被命运拍打的人啊

只有独自承受了最后的审判

──这临近世界的时刻

才能为你们,善良的亲人

吟唱出比我生命更圣洁的颂歌。

我才不会为自己的颂歌而感到百倍耻辱!

夜晚,我是那样善良

此刻,在夜晚空虚的住所

我的灯把所有的沉睡照亮了。

我是那样善良

以致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我。

有一种幸福逼来

这是你放在我额上的喜悦啊。

我想说:我的心灵,是多么欢喜

这谦卑的善良。只有他轻拍我。

我坐在恍惚里

仿佛回到被庄稼围住的村庄。

而那天上所有精灵的耳语

都似乎落在了上面。

1993:灵息吹动

把穷人家的灯火点亮吧。

此刻,灵息

在心灵的山谷升起

生命。河流。词语。

以及被爱情和死亡融化的背影

在我悲伤的眼里俯身。

这是谁也无法掠夺的灵息。

生命!那些隐匿在冰与雪的深处

安宁与祥和的翅羽。

在疏远我们多年后

再次在我们善良的背后吹动。

现在,无论是谁,弯下腰去

都可以点亮这安宁与祥和。

用它照亮我们的一生。

但我们却因为惧怕

而叫自己在黑暗的谷仓饱受煎熬。

请允许我们有一盏亮起的灯火吧。

在黑暗的谷仓,强权者

挥动着长柄镰,收割了我们的果子。

而我们在承受惊吓和饥饿。

请俯身去点亮一盏穷人家的灯火吧。

让所有没有庇护的灵息。

有一点点的温暖吹动

秋风吹过

秋风吹过,寒冷袭击

我们的衣衫。那些飞走的鸟们

是什么提升你们,改变了你的羽毛?

秋风吹过,现在

什么都不能叫你停下身来。

去回味灵魂的甜饼。

在我们无法涉足的地方。

那些手持经轮筒轮回世事的人

和祥云一道,缓缓降临在城市的上空。

秋风吹过,悲伤的人

走在饥饿的道路上,像泥土深埋青草

秋风的犁头把你覆盖。

秋风吹过,摇动经轮筒的人。

这些赐福,真爱我们的人

他们心地善良,整天安静地

守护在我们床前。

他唯恐我们突然醒来。

无法安慰我们的灵魂。

青鸟

雷雨中的夏天

祝福的夜晚被雨水拍醒。

闪电,击中心灵

一群吉祥的青鸟,摧动着我的思念。

这是一种叫幸福的鸟啊

你一生梦求的家

又是什么让你悲伤?

当我们和青鸟一道,重返草原

和天堂,为什么你朝着走过了的来路

俯下身去,放声痛哭?

是不是,你头一次感受到爱情

为这巨大的幸福而哭泣?

灵魂出走

1910年10月28日,85岁高龄的

列夫●托尔斯泰出走,离开了他

诞生和度过大半生的波良纳庄园。

──不能再向你索求什么了。

一颗精纯的,慈爱的灵魂。

已赠馈了生命的全部光亮。

现在,我坐在南高原裂谷以西

遗忘和弃置的边缘,我听见

蝎子从你的月光漂白的灵魂

传译出星光和热情:

一盏比生命更高的灯盏

亮过时间的指尖。

把陈述的屋宇和星群擦伤。

哦,列夫●托尔斯泰伯爵

一个圣言的倾听者,请你告诉我

我们,在上帝的营地

你看见了创世怎样的秘密?

当你生命的足尖,原本踏上

天国的红地毯,为什么你却拒绝了

那道上帝透人心魂的目光?

1910年10月28日,你离家出走

走向无名的阿斯塔波沃车站。

而这个孤独的角落,竟成了

一颗伟大灵魂的安息地。

我看见一个孤独的老人

不要理解,只要安宁。

他找回了照亮属于自己的内心的

发光体:笔直的和高耸的。

十九世纪升上天空的大树之冠上

一颗的心脏,像星群里

最亮的星子,攀升在比天空

更高远的地方,跳动和重现。

而什么才能击碎寂静的永恒法则?

伯爵!灵魂的秘密不能说出。

像坚硬的岩页上烙下的箭形光线。

突然,我感到一种悲苦。

为我从未经受过的可怕。

如果出走,就是对无法忍受的摈弃。

就是以生命的牺牲换取安宁。

那么,在阿斯塔波沃车站,伯爵

又是一列怎样推动命运的火车。

才能负载你的,被黑夜的泥水

穿透的高烧的巨人般的额头?

你发现时间弯折的指尖

已经撕开命运的呼吸和微笑:

当我照此生活下去的时候。

我清楚地看到,这种幸福

根本不存在,将来也不存在。

像穿黑衣的安娜凝固在铁轨上的笑容。

而这就是死,该诅咒的幸福…来了!

一种隐秘的和弯曲的形而上的颤栗。

你在阿斯塔波沃车站,竟抓住了它

坚硬的灵翅。谁也不能拒绝。

它摇撼的大风,你不能,上帝不能!

而唯一能承受的是你高烧的额头!

现在,我看见你停下身,转过脸

风雪打你支撑灵魂的影子。

而你是否听见了那渴望已久的声音

在十月的光明中,一颗潮湿的种子

在十九世纪空空躯体的缝隙

长出了屈尊和弯曲的舌尖。

几封夏天寄出的信件

从街口开始,街道是倾斜和向上的。

我在空荡的街道上张望着

象一个惊恐的闯入者。

两侧是寂寥的旧衣摊。

往日的人影憧憧哪里去了?

我听见有人在远处轻咳两声。

怀旧者在别处消夏。

我这么想着,进了邮局。

这是几封夏天寄出的信件。

当它们被投进邮筒后。

我注意到,正好有几只

飞动的鸟影穿过街道。

这是一条窄小的街道。

只有五月的阳光又稠又亮。

我突然觉察到寄出的信件中

有几句描述并不十分确切。

比如:阳光如镞。

被云层张开的弓射下。

这样的描述,就无法包含住

一个高烧的夏天。

而返回的路是向下的。

我发现用来描述夏天的词

正越来越少。就像几只鸟影的

歇落,并不能填满夏天的喷火口。

几首关于夏天的诗已经寄走。

我不能对已有的描述再作改动。

诗,像一片清凉的树叶伸进夏天

它不能阻止的正是阳光的粗暴。

不过,这不要紧…我刚这样想

抬头一望,就发现已走出了街口。

黎明赞美诗

瞬息,黑暗松开攥紧的掌。

黎明醒了,俯下眼脸。

光用柔软的指端,抚摸

寂静的山峰,隐喻的村庄

那些生活在森林里的居民,醒了。

松鼠,浣熊和鹿。

我热爱的兄弟,它们从各自安身的地方

伸出头,脚趾踏响被照亮的树叶。

我爱的妻和儿子,醒了。

光照亮她们幸福的面孔。

宛若两朵撒满阳光的花瓣。

醒来吧!你们要在新的一天。

高高兴兴。

蹲在我家屋檐里的喜鹊,醒了。

它们和黎明一道,用一把

金色小号挖掘甜蜜的水泉。

听!它们的情爱之歌多么清越迷人。

谷仓里的种子,屋下的犁头,醒了。

它们高声叫喊着:

来吧,把种子播撒

用犁头擦亮沉睡的沃土。

想一想,我们的生命

还有什么需要翻找:

当黑暗遮断的道路被黎明打开。

诗歌,一个朝圣者的灵魂

正击节称赏,它就要被送向天堂。

灵魂之风在我们身边萦绕

在我居住楼房的不远处,是一个

向阳的草坡,那里埋葬着这个城

市第一批死者,也是这个城市最

后一批被泥土接纳的死者。

我能够熟悉地瞧清哪些草尖

是样跟随季节,丰腴地生长

是你们的骨髓滋养了这些草根?

或者锈死。当晨蔼或暮色弥漫

一排排寂静的屋,斑驳陈旧下去。

在波动的草尖上,灵魂吹积。

至今,我没有勇气靠近你们的屋。

去清扫尘埃,或割去遮断视线的青草。

短短的几步,似乎需要

用一生的时间来走近在你们完整的

注视里,后来者在山谷里聚集。

那些高大的屋顶下,是否就有

你们肩膀抬高的房梁?

当你们的姓氏和空空的躯体被青草掩住,我

察觉到你们以自己的方式。

让沉默的嘴吐出沉默的草尖。

让灵魂之风在我们身边萦绕。

靠近我们,互相感激,却不说话。

我不能说出你们的睡去是否幸福。

当我居住的楼檐上,早失去了鸟的亲近。

而你们又是用什么魔法,留下了

那些高翔的鸟翅?在暮色或晨蔼里。

我看见成群的鸟,投向你们的屋顶

或门前静立的树梢:

阵阵怀念的鸟语,轻轻地

在树叶与草尖上吟诵。

灵魂单纯了!

譬如朝露在光束里擦亮起来。

而泥下的骨头吞吃着草根。

什么,推动你们小小的躯体起身?

我们无法看清的实情,你看见。

我们无法涉足的地方,你抵达。

木棉树●红花在南方以西问候

先于绿叶簇动树枝

先于我们惊喜的注视

这些张开红红小嘴巴的花朵。

整齐地从枝尖开始,快乐散开。

在南方以西稻草色的山谷。

在更高远的地方。

吉祥红花,吹响了号角。

多好啊!在我们生长的阳光家园

在满是生锈的草丛与炽热的裂谷里

暗香浮动,朝霞一样的光辉漫上。

我必须以某些明净的词来修饰树

更高的,挺拔的,和持续的伟岸。

我看见两种热烈的色彩在天空相遇。

黄和红。一些去年的树叶坚持着。

接受了春天的邀请,由树枝收藏,象惊喜的事迹,和红花一道

被春天修长的手指传递。

当醒目的花影掩住我的视线

一根绽满红花的树枝

从我的额际伸进明亮的阳光。

花啊,一个接着一个来访的亲人

悄悄靠近我的家门,敲打

向我习惯地抚胸问候。

当我的脸贴近这又被叫做英雄树的

树心,又是什么,打我的脸?

多少年过去了,一树高蹈的红花

很快从陌生的人群里瞧见了我的模样。

记忆之书

我一直把这位于金沙江,邮票那样大的城市作为我写作的背景:

这是一座令人眩晕的荣耀的城:

六十年代,移民们踏着马帮铃响的足印,从北方迁徒到这南方的高原与裂谷,并在一片火箭草与石头之上建起了这座移民的城。

多年后,当他们的尸骨化为泥土,生命的火焰被时间之掌一个个熄灭。

他们获得的仅是用线绳捆扎的无人翻阅的尘封的档案:姓氏。出生年月。死亡时间。

而那些后来者,又有谁能在记忆中打捞出这些平凡的姓氏,以及他们那一张张焦黄而渴望的脸?

今夜,在玫瑰之夜,我瞧见那么多亡灵从泥土中浮出面孔,像月光种植的玫瑰,绽开在我面前,突然间,我发现,在玫瑰之夜,竟有那么多无名的人,他们的生命以及灵魂都通通交付给了这座城市:

他们被时间之火。打铁。熔化。

而只有在这玫瑰之夜,那高于山峰的月光才把他们孤独的姓氏铸亮。

这是他们安身的地方:光秃的褐红色的山峰。涌动的火箭草。南高原的炽热而的阳光,以及通往大地、海洋和天空的隘口,沉默地让生命开始或结束。

而他们那一张张焦黄而渴望的面孔在玫瑰之夜是多么的安详和幸福。

五年了,我整夜梦见叶芝

1987—1992,整整五年,我坐在一间工厂最高的屋顶上,守望机器,独自与星星,云彩,飞鸟交谈。

整整五年,我披着一件在冬天抵挡寒冷的旧棉袄,生活在这座城市的钢铁的屋顶上。

面前是钢铁。清冷的月光。稻草编织的草席。我一直为一种到达的渴望而生活着。

迟钝。沉重。单调的旋转。速度。

这些物质打磨亮我生活全部的钟点。

远处,那些守望金枝的智慧的面孔被神圣的夜晚磨洗,晾在天空的线绳上。

一天夜里,像一个在岁月里湮灭无闻的民族的守灵人,我端坐在稻草编织的草席上,睡了过去。我梦见了叶芝,这位心灵在塔里把抒情的烛火刻下的爱尔兰老人,他面孔天鹅般天真和明净。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沉重之夜梦见这位老人,这位我只能用心灵触抚的老人离我竟如此之近,仿佛他一伸手我能抚摸我的额头。

难道仅仅是凭借手中一本有着一幅年代已久,早已翻拍多次的黑白照片的诗集?

命运似一截燃烧的导火萦,切入抒情的光焰。

他抒情的面孔像是月光炼出的玫瑰,逾越两个相依的世界,他把一种质朴的虔诚降临于我。

我梦见他坐在橡树下,手拿着楠木木碗,牧师般嘴里念着诗词,朝我的旧袄上,洒下像银子一样纯亮的水。

灵魂选择了最困难的,它把繁重的苦工担在躯体和灵魂之上。

十四行:安魂或不朽(二首)

天鹅十四行

在你波浪般的拍打里

什么样的愿望在胸中呼喊?

生命最后的光柱,在黑暗的剧场

投射出精巧的十字的阴影

哦,生命舞蹈啊!让生命竟如此黯然!

再不会有风暴向你逼近,现在或将来

只有那让人安心的安魂或不朽

穿梭飞行在你生命原初的屋宇。

呼喊在舞蹈的喜悦里静默

而剩下的一小束神形的光辉

把生命升高,向永恒的穹苍靠拢。

茨维塔耶娃十四行

经历了整整一百年啊,我才最终迎来了你!

──茨维塔耶娃

整整一百年啊…你失口

叫出对自己全部的高傲和预言。

我们听见你自在和神形的金唇

像上天派来的夜莺,至今,在卡卢加山岗礼赞。

活着!你得饱尝战争、饥饿和厄运的

艾蒿。只有命运把永恒的木钩为你拧紧。

为了爱,保留下去

就必须高傲地吗?茨维塔耶娃?

生命,在无名的尘埃下止步

当所有你爱的人,都先后穿过四条道路

向你安身的花楸果树聚集。

而!如果从此能换取爱

那就以高傲的姿态死去吧

如果作为回报的是安魂或不朽!

静物

白色的墙壁。玻璃明净的窗。

绿色的窗帘拂动着。移动的阴影。

这些就是支撑住屋宇的部件。

潮水般涌入的阳光。照亮。

一只蓝色的茶杯。家俱。

一只红色的钟转动着时间的指环。

烤有牡丹花的水瓶。

朱红色的沙发上。

一本打开的黑色封面的书。

风翻动上面古老的词语:

我是葡萄树,你们是枝子。

一切的事物都攥在光的手心。

象是装在一个水塘里的银色的蜜水。

这是夏天,阳光明媚、灿烂。

所有的事物开始燃烧。

被磨亮:绿色的绣着花冠的窗帘。

蓝色的茶杯。钟。一本打开的书。

一件淡黄色的陶瓷天鹅在舞蹈。

纯明的色彩,而炽热地亮起来。

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

灵魂

人类学家之研究,推测距今二万五千年至五万年前之人类,已具有灵魂之观念,或人死后灵魂继续生活之观念。然大抵而言,原始人所具有的简单古朴之灵魂观念,往往含有强烈的物质性格。直至宗教、哲学渐次发达之后,人类之灵魂观始趋向非物质化之‘精神统一体’。例如某些宗教、哲学相信灵魂可以独存于肉体死亡以后,进而视之为不朽的精神实体。盖承认灵魂存在,虽一般被认为是人类生活之要素,能主宰人类之知觉与活动。据近代考古学为许多宗教、哲学、社会学所主张,然论及其特质、本源、究极,则有极大之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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